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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5章 潘家园夜风翻过旧书页

第0245章 潘家园夜风翻过旧书页 (第2/2页)

“康熙本好啊,纸张和墨色都是最好的时候。”老孙头点点头,忽然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又看看林微言,“小子,你眼光不错。当年你买那本书的时候我就想,肯为一本书淋雨的年轻人,心里一定装着什么人。那本书的主人,得是配得上那本书的人。”
  
  沈砚舟端茶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老孙头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这代年轻人啊,谈个恋爱太费劲了。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试探来试探去的,看上了就问,愿意就处,不愿意就拉倒。你们倒好,一个在雨里翻书翻了三年,一个——”他看向林微言,“大晚上跑来潘家园吹风,明明心里在意得不行,嘴上就是不说。”
  
  “我没——”
  
  “别否认。”老孙头笑着摆摆手,“我这双眼睛在潘家园看了三十年的人了,什么人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瞧出来。你刚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书,然后每翻一本书都要往他那边瞟一眼。这不是在意是什么?”
  
  林微言被说得耳根发热,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掩饰自己的窘迫。沈砚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但林微言听见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砚舟被踢了也不恼,反而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同治年间的《花间集》抽出来,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回头问老孙头:“孙师傅,这本您卖吗?”
  
  “你小子又想买?”
  
  “嗯。”沈砚舟合上书,封面上的签条已经残损了大半,但内页保存得相当完整,“上次那本是万历版,这个同治版虽然年代近,但刻工更精细,插图也更完整。”
  
  老孙头看了看林微言,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次不用还价了,直接说多少钱你都要吧?”
  
  沈砚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翻开的正好是卷首的那幅版画,折枝花卉配上行云流水的行书,虽不如明版那样古朴浑厚,但多了一份清秀雅致。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回沈砚舟手里。
  
  “这本我要自己买。”
  
  “微言——”
  
  “那本是你送我的,这本是我自己买来配它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万一以后你再跑了,我至少还有两本书。”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都像带着钩子。沈砚舟攥紧手里的书,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水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跑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很重,像在法庭上做出最终陈述,“跑到哪儿都没用。”
  
  老孙头在旁边端着茶杯看戏,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要谈情说爱出去谈,别在我这儿腻歪。书两千八拿走,不二价。”
  
  “一千五。”林微言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
  
  店里安静了一秒。老孙头瞪大眼睛看着她,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笑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够了,他指着林微言对沈砚舟说:“小子,这位你可得抓紧了,比你会还价多了!”
  
  最后书以两千整的价格成交。老孙头一边收钱一边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精。小姑娘,下次来记得带点你修的旧书给我看看,我这儿好几本破烂等着找人修呢。”
  
  “一定。”林微言抱着书点头,语气认真。
  
  两人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潘家园的街道空空荡荡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地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微言抱着那本同治版《花间集》,沈砚舟走在她的外侧,习惯性地把她和马路隔开。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大学开始就这样,每次一起走路,他永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好像中间那些空白从未存在过一样。
  
  “今天在你爸那儿,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林微言忽然开口。
  
  沈砚舟脚步顿了顿:“照片?”
  
  “嗯。还有你写在全家福后面的那四个字。”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微凉。沈砚舟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五年前的冬天。”沈砚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但语调微微放慢,像是在回忆某种不愿意多提的往事,“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情况不太好。我那天晚上在医院陪床,翻到这张旧照片,忽然就很怕。”
  
  “怕什么?”
  
  “怕到最后,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林微言知道那是真的——不是修饰过的答案,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得体回应,就是他最真实、最脆弱的瞬间。
  
  她忽然想起大一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候的沈砚舟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辩论赛最佳辩手,站在台上侃侃而谈,逻辑严密,语速飞快,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她曾经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冷静、理性、无坚不摧。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允许自己脆弱,而那些脆弱,他只给她一个人看。
  
  “沈砚舟。”她叫他全名,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
  
  沈砚舟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秋天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衬衫领口翻卷着,看起来不像法庭上那个滴水不漏的大律师,倒有点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窗外等她下课的少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
  
  “林微言。”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的,像是怕叫错了似的,“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书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那些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冷淡和疏离都被夜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有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对我说这句话。”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那半步的距离终于消失了。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香,和旧书特有的纸墨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图书馆,她也是这样站在书架间,手里抱着一摞书,抬头对他笑。
  
  “我那天在老孙头那儿买书的时候,雨很大,他问我为什么不明天再来,我说怕被人买走。”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碎在他眼睛里,像星星落在深色的湖面上,“其实我怕的不是书被人买走。”
  
  他没有说怕的是什么。
  
  但林微言听懂了。
  
  她垂下眼睛,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书脊硌着她的胸口,硬硬的,和心跳抵在一起。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回去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回没有隔着那半步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走着,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安静地流向同一个方向。潘家园的夜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翻动着看不见的旧书页,哗啦啦地响,像是那些被埋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夜,被风一页一页地翻开,晾晒在温柔的月光底下。
  
  走了几步,沈砚舟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两个人都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试探性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林微言没有挣开。
  
  她把头转向另一侧,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但她弯曲的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落在沈砚舟手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砚舟收紧手指,把那只微微发凉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潘家园空荡荡的夜里,脚下是梧桐叶沙沙的碎响,头顶是深秋高远的星空。
  
  从书脊巷到潘家园,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他们走了五年才走到这一步。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终于又开始并肩走了。
  
  身后,老孙头的旧书店还亮着那盏昏黄的灯。老头站在门口端着茶缸,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眯着眼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转身关上门。
  
  “成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山羊胡子翘起来,“老子就说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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