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 章 故事里的三个人 (第2/2页)
奈良大师眉梢一动,双手合十:“施主果然有大慧根。”
说着,他话锋一转:“只是施主执念太深,情爱是最烈的水火,能渡人,亦能焚人,多少行人,本可安稳踏上白道,却甘愿纵身跃入河水火海,最后万事成空。”
“万事成空,亦是一种选择。”
林染身上那股书生气,这会完全展现出来,毫不退让道:“世人皆想逃离水火,我偏想试一试,能不能携一心上人,并肩踏过这条窄道,不必斩断情愫,不必抛却本心。”
池波静华诧异的看着和老和尚论起禅的林染。
奈良大师的修为和学识,她是清楚的。
这位老和尚不仅精通佛理,对儒家经典、道家玄学也都有涉猎,早年间还曾受邀去京都大学做过佛学讲座,是整个关西地区都颇有名望的高僧。
但自己这个学生却能和对方毫不落下风的进行禅理上的对话,要知道他今年才18,是如何有这般丰富的知识?
文学、数学、医药化学、物理材料,旁人但凡精通其中一个,都可以说上一句天才。
而自己这个学生,不仅每一项都会,而且每一项都精,每一项都做到了该行业的顶端,现在连出来采个风,都能和一寺主持侃侃而谈。
真的有人生而知之吗?
池波静华不知道,但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那她这个学生,一定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两人还在论着禅。
老和尚对林染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若途中风浪滔天,火焰焚身,前路难行呢?”
“若真无路可走,那便不往极乐去。”
林染异常坦然道:“我所求从不是往生净土,倘若能遂平生心愿,人间便是极乐;若是求而不得,莲台彼岸,于我而言,也只是一处无趣空地。
先前在大殿我所说那句,大师应当听见,倘酬一世苍生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佛不曾渡我,我自渡自身。”
奈良大师默然了。
池波静华站在一侧,一双眼眸在少年书生意气的面庞上停了又停。
许久,奈良大师轻叹一声:“施主胸襟非凡,见解超脱凡俗,只是这条路,太过艰难,身旁之人,未必愿意与你一同涉水火。”
话落,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一旁一身素黑的池波静华身上。
这番对话,是老和尚故意的。
池波静华的母亲,是他昔日的好友,对于好友的女儿,他自然要照顾几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友已经不在人世,而她的女儿,也早已从那个满寺院乱跑的小丫头,长成了如今这个清冷从容的女子。
实际上,刚才在寺门口初见面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这个一向八风不动、心如止水的好友之女,身上的气乱了。
要知道,哪怕当初刚离婚后来寺里上香,她也未曾乱了气。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至于心乱的原因......
老和尚看向林染。
林染朝他咧嘴一笑。
他又不是傻子,这老和尚故意找话,话里话外都在指他和老师,他当然看出来了,只不过他倒挺乐意陪他这么一聊。
有了老和尚这个助攻,自己这番话听起来就不再是“学生的胡言乱语”,而是一场正儿八经的禅理对话。
老师的戒心再重,也不能当着一位高僧的面反驳这些佛理吧?
他乐得借老和尚的台,唱自己的戏。
想着,林染看向池内三块置石中代表观音菩萨的置石,心中默念道,干妈勿怪,儿子在给你追儿媳妇,不是有意装逼……
而做为话里的那个人,池波静华从始至终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仿佛没有听懂两人之言,只是淡淡开口:“大师修行多年,还是莫要再与晚辈辩论禅理,我们只是前来采风游览,不便久扰。”
奈良大师了然:“既是如此,老衲便不打扰二位。”
“大师请留步。”
林染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来都来了,看样子这个老和尚在寺里的身份不一般,正好自己“春雪”里有些关于寺庙的情节可以请教一下他。
听完来意,奈良大师也来兴趣:“不知施主这小说,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林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池波静华一眼。
池波静华微微点头。
有老师担保,确定这位大师人品可靠,林染心里就有底了,把《春雪》的故事梗概简单说了一遍:
“我准备写一个青年冒犯了皇室,恋上了一位与皇族订了婚的女子,让她怀了孕,情人最后削发为尼,他自己也郁结病死。”
话落。
原本一直表现得平和从容,非常有大师风范的老和尚,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林染墨镜下的那张脸,嘴唇微微动了动:“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反应,让林染有些疑惑。
不过还是如实说道:“这是我在翻阅一处民间县志时,偶然看到的一则传闻,觉得有意思,就记了下来,并以此为灵感写了这个故事。”
听着林染的话,老和尚直勾勾望着他的眼睛微微闭了闭,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平和,随后问道:“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好说。”
林染笑了笑:“姓林,名染,层林尽染的林染。”
老和尚默默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好名字。”
林染嘴角弯弯。
那可不,这可是老妈怀着他的时候就翻遍了字典,一直挑到他出生那天才确定下来的名字。
据说当时备选的名字写了满满一张纸,最后老妈抱着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透的树林,一锤定音。
知道了林染的名字后,老和尚像是放下了什么,长叹了口气后,接下来面对林染的请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染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疯狂的记。
越聊他越惊讶。
这位老和尚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仅仅是佛门仪轨这些“分内之事”,甚至连一些他没想到的细节,对方都能主动提出来。
两人这一聊就是聊到日上三竿。
涉及学生的大事,池波静华一直在旁边旁听。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素黑的身影在白砂绿水之间格外醒目。
偶尔有早起的游客进来参观,会好奇地多看两眼这个在寺庙里跟老和尚谈天说地、埋头写字的少年,但很快就会被旁边的黑衣女子用目光轻轻劝退。
许久,林染合上本子,收获颇丰。
他有预感,回去之后把这些东西消化吸收,融进《春雪》的骨血里,这本书完全能再上一个台阶。
“大师,太感谢了。”
林染真心实意地朝老和尚鞠了一躬。
老和尚微微摇头,目光在他和池波静华之间掠过,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不必谢我,请施主将这个故事写好,莫要辜负了......眼前人。”
林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池波静华,咧嘴一笑:“那肯定,这可是我写给自己和老师的,肯定得写好。”
池波静华黛眉微动。
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林染倒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师,我还有一事好奇,您怎么对这个故事如此了解?难不成……这是确有其事?”
老和尚点头:“确实曾经发生。”
“啊?”
林染惊讶了。
他印象里,前世三岛由纪夫写《春雪》时,好像确实提过这个故事有真实原型,但具体是谁、发生在哪里,一直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
但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真撞上了知情人。
他忍不住问:“不知大师您是?”
老和尚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青年。”
这个回答给林染听的有点不会,我就是问问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什么叫你不是那个青年?难不成你还是那个削发为尼的女子?
这撇得也太快了吧,快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想着,林染目光微妙地看着老和尚,脑子里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大师难不成......”
老和尚又摇头:“我也不是那个削发为尼的女子。”
林染:“......”
人老成妖,果然不假。
就在他又要开口追问时,一直静默旁听的池波静华忽然轻轻开口:“奈良大师,是那位皇族。”
老和尚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林染则是人都晕了。
不是?
那个皇族?
那个被逃婚的皇族子弟?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采个风,不仅遇上了知情人,甚至这个知情人还是故事里的三人之一。
此刻,极乐净土庭内。
一池静水无波无澜,两条象征贪、嗔的溪流依旧围绕着白道淙淙流淌。
老和尚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眼神恍惚了片刻,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另外两个人的影子。
片刻后,他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一切......或许都是菩萨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