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现在知道投降了?那老子的回回炮不是白造了吗? (第2/2页)
什麽?
且兰城墙也挡不住?
朱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僵在原地,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能发百斤巨石?
八十步外无物不摧?
入地四尺?
这————这样的东西,当真存於世上?
朱褒在太守的位子上坐了这麽多年,什麽样的攻城器械没见过?发石车、冲车、井阑,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那些玩意儿,哪一个能把百斤石头扔出八十步?
哪一个能把地面砸出四尺深的大坑?
若世上真有此等神物,别说是且兰这等小城,便是成都城、长安城那般的巍峨雄关,怕也禁不住这般轰砸吧?
想到此处,朱褒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缓缓擡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几名跪伏在地的斥候。
眼神里,多了一丝阴冷的审视。
「你们几个————」
朱褒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真亲眼所见?」
「回大王,千真万确!小人们几个都看到了,绝无虚言!」
「是啊大王,小人拿性命担保!」
几名斥候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闷响。
可朱褒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这人生性多疑,越是骇人听闻的消息,他便越是要往最坏处去想。
这帮人出城不过大半日,回来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神器」?
会不会————
朱褒眯起眼睛,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浮了上来。
会不会这几个人已经暗中投了蜀军,被那刘祀策反了?
跑回城来散布这等骇人之言,不就是为了动摇军心、劝他投降吗?
刘祀此人素来诡计多端,於得出这种事!
「也罢。」
朱褒面色不动,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辛苦你等了,先下去歇着吧。」
斥候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出。
待书房门合上,朱褒脸上那抹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头,对身侧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今夜子时,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悄悄出城。」
「去白日里蜀军试炮的那处河谷,给孤查!」
「看看地上到底有没有深坑,有没有碎木,有没有石弹的痕迹?」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朱褒独自坐在书房中,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映得鬼气森森。
他在等。
等一个清楚明白的的答案。
後半夜,丑时刚过。
急促的脚步声在府中回廊里响起,亲卫队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王。」
「如何?」
朱褒霍然起身,双手死死撑在案上,面色发紧。
亲卫队长低着头,沉默了一息,而後缓缓开了口,声音极轻:「属下在河谷中,找到了七八处弹坑,最深的一处————确实入地四尺有余。」
「坑周的泥土全被震得翻了起来,碎石迸出数丈之远。」
——
「另有三处木靶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碎木和几根断桩,连个像样的残骸都找不着了。」
他擡起头,直视朱褒:「大王,斥候所言————句句属实。」
这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褒的心里。
居然是真的!
这一刻,朱褒心中那股子先前还残存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朱褒缓缓跌坐回椅中,一张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变得如同窗外那惨澹的月光一般灰败。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盏摇曳的油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王。」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夜已深了,王妃怕您熬夜损耗心神,请大王回去安歇。」
说话的是府中的丫鬟。
王妃惯例的嘘寒问暖,放在往日,朱褒或许还会露出几分温情。
可今夜————
「嘭——!」
朱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怒火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般瞬间炸开。
「回去告诉那无知妇人!」
他指着门外,咬牙切齿地吼道:「叫她好生睡!最好一觉睡死过去!」
「滚!!」
那声暴喝震得书房的门框都在颤动。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抹泪,心中又害怕又委屈。
大王与王妃平日里多般恩爱,今夜这是怎麽了?怎地变得这般暴躁?
莫不是————出了什麽天大的祸事?
书房之中,再无人声。
朱褒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搅在一起,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剑,照着面前的书案就是一剑!
「咔嚓」一声,案角飞起。
他又转身,对着书架劈了过去。
竹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堆满了一地。
朱褒红着眼睛,挥舞着佩剑在书房里疯了一般地乱砍。
桌椅、书架、屏风、烛台————
凡是目之所及的东西,统统被他劈得稀烂。
碎木横飞,竹简散落,帛书撕裂。
好好一间太守府书房,不过片刻工夫,便被砍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直到那柄佩剑也承受不住这般暴虐,「当啷「一声,刀刃崩了,卷成了个可笑的弧度。
朱褒喘着粗气,握着那把卷刃的废剑,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後院。
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房外的石阶上。
夜风冰凉,带着南中特有的湿寒,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朱褒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且兰城中,一切看上去都那般宁静、那般祥和。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最多再撑三五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投向城西那片漆黑的夜色,那是刘祀紮营的方向。
那里此刻定然也是灯火通明、锤声不断吧?
那些蜀军们,怕是正热火朝天地赶造着更多的发石车神器,等着把他这座且兰城砸成一堆碎石烂瓦。
朱褒苦笑了一声。
又叹了口气。
而後又是一声苦笑。
「益州郡的援兵————怕是等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雍闓那边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刘祀来的忒急,如今自己求助的书信是否送到雍闓手中,都是个未知数,何况是起兵相助呢?
东吴步骘倒是有可能出兵。
可从交州到且兰,即便步骘接到书信後即日发兵,也需要十余日才能赶到。
而刘祀有了这等攻城神器,自己当真能坚守到步骘援兵到来吗?
朱褒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废剑,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拢共也就那麽两三条了。
据城坚守?
面对那骇人的发石车,守得住吗?
就算硬扛,能扛几日?
弃城逃跑?
往哪儿跑?南边是大山,北边是蜀军,东西两面都是绝路。就算侥幸逃出去,蜀军那些骑兵能轻而易举地追上自己。
除此之外————便唯有投降了。
可一想到「投降」二字,朱褒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一次叛乱,可不是小打小闹。
杀了朝廷命官常房,自立为王,裹挟整个郡与大汉为敌。
这些罪名加在一处,别说是免死了,就算五马分屍都不为过!
如今汉中王亲自领兵来讨逆,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他们当真能饶了自己吗?
朱褒仰头望着那轮冰冷的明月,一时间心中翻江倒海。
在反覆的僵持与煎熬中,又混杂着心中的恐惧,反反覆覆地撕扯着————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合过眼。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且兰城头上,却照不进朱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灰败得如同城外的枯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一个决定,终究还是做了出来。
胆怯终究是压过了骄傲。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号「牂王「的朱褒,在那架发石车神器的阴影下,先前一身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人。」
朱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
「备礼。」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派两名亲卫,带十余随从,携重礼出城,直奔城西蜀军营寨————」
朱褒的嘴角张了又张,最後才无可奈何地吐出那最後两字:「出城乞降————」
城西大营,中军大帐。
刘祀正看着益州郡的山势地理图,如今早已不把朱褒放在眼里,而是开始考虑起後续益州郡平定诸事。
帐帘一掀,向宠快步走了进来。
「大王。」
「何事?」
刘祀头也没擡,随口问道。
「朱褒————派使者来了。」
「嗯?
T
刘祀身子微微一顿。
向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来人是朱褒的两名亲卫,带着十余随从,携了几箱金帛珠宝。」
「说是————奉朱褒之命,前来乞降。」
帐中一静。
马忠率先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向宠又补了一句:「朱褒开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要求朝廷赦免其无罪。」
「其二,要求继续担任牂牁太守,不交兵权。」
话音落下,帐中沉默了三息。
随後,爆发出了刘祀那轻蔑又觉可笑的讥讽声音————
「哈哈哈哈哈!」
「此人莫非是头蠢驴不成?死到临头,还敢提这条件?」
刘祀冷笑出声。
那声冷笑不大,却让帐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有意思。」
刘祀转过身,看着向宠,嘴角那抹冷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孤这回回炮车方才造好,还未来得及朝他那破城墙砸上一炮呢,他便要降了?」
刘祀摊了摊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啼笑皆非的荒唐感:「那孤这回回炮车,不是他娘的白造了吗?」
向宠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刘祀的笑意收敛了。
他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投向东方那座灰蒙蒙的且兰城。
「赦免无罪?继续当太守?」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真当这南中是他朱家的後花园?想叛便叛,想降便降?」
「今日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扯旗造反、自立为王,明日见势不妙便跪下来哭着喊投降?
」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若孤答应了他,今後朝廷的威严何在?大汉的法度何在?」
「南中这些豪强,往後谁不有样学样?反正反了也没事嘛,打不过再降就是了嘛!」
帐中几人皆是肃然。
刘祀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被朱褒残忍杀害的常房。
常房此人忠於大汉,不愿附逆,被朱褒乱刀斩杀,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死无全屍。
一个忠臣的血,就这麽白白流了不成?
如今杀人的凶手只需要递上几箱金帛,说一句「我降了「,便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坐在太守的位子上,继续作威作福?
「告诉朱褒。」
刘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大汉不收畜类。」
「当初他如何乱刀斩死的常房,城破之日————」
刘祀目光森然,一字一顿:「孤便如何拿他给常房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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