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1/2页)
美人如玉剑如虹。
我记得上学时总是幻想激情燃烧热血澎湃的战斗生活,拿起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藏在地道里让鬼子找不到,把鬼子引入大片大片的地雷阵中让他们无所适从,好不容易挖出个雷还是谁拉的粑粑。端起**小炮,挥舞大刀长矛,然后我们就都变成英雄了,然后我们就把侵略者赶出家园了。
可是实际上呢,当我们真正踏上你死我活的战场,才发现,真实永远是最残酷的,当我们在书本上读到冬天很冷跳到水里会被冻死,我们就会想,哦真冷啊,然后这句话就跳过去了,开始读下一段了,我们稚嫩的天真的想象,根本不会明白什么叫做冷,什么叫做冻死人的冷。只有当我们真正的腹中空空如也身上衣不蔽体,置身于空旷的雪原,被寒风真的如刀一般割遍身体每一处的时候,我们才能体会到书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到底是何等残酷。我们沉浸在杀死敌人,赶跑侵略者的简单快感中,却不知道,真正的战争到底要付出何种流血漂橹的代价才能冲锋上前,到底要怀着怎样的勇气才能在没过脚踝的黏稠鲜血中捞出武器埋首奔跑,只有在这种时刻,我们才能明白什么叫做血肉长城,真的就只有血肉啊。敌人举起屠刀我们用天灵盖迎上,敌人架起机枪我们用胸膛顶上,敌人把钢铁炮弹倾倒入我们的城市,我们就只能藏在废墟中默默喘息等待冲锋的一刻,或者在敌人的炮火和来不及呐喊的沉默中永远倒下。
当我们战斗的时候或从未战斗过的时候,我们不会害怕,前者是因为没有时间来不及意识后者是因为不懂。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附近有一栋消防梯裸露在墙外很低地方的楼,那时候所谓的消防梯不过是固定在楼梯外墙上的铁棍罢了,它们一根根的插在楼房的外墙上弯弯曲曲延伸至天台。我们一群幼儿园的男孩子就以每个人爬的高度来显示自己的勇敢,有一个我平常很不喜欢的小孩叫马尾尾,爬到了整个楼三分之二的高度,然后退了回来,这已经是爬过的小朋友中最高的了,但是我说了,我非常不喜欢这个马尾尾,因为他总是欺负其他小朋友,为了这个我还跟他打过仗,他还派他家的狗咬我,我用雨伞使劲扎他家的狗,但还是被咬了。因为这个我打了一个月的预防针。所以我特别不喜欢他,每次做坏事被大人抓到,我都说我叫马尾尾。
当轮到我爬的时候,我下定决心要超过马尾尾,当我爬到马尾尾曾经爬到的高度时,我开心坏了,这简直太轻松了,我要让他永远追不上,于是我就爬到了楼顶天台上。当时天台上铺满了黝黑的柏油,到处坑坑洼洼的,我趴在天台上向下看,所有的小朋友都抬头看着我,他们是那么那么的小,我向下吐了口吐沫,被风吹散了。
然后,陡然之间,大块大块的恐惧感如海啸般将我淹没了,我从未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恐惧,四肢僵硬手脚战抖,不能呼吸,不能说话,我感觉手脚的毛孔全都张开了,向外散发着一种叫恐惧的东西。整个天台仿佛都在摇晃,每一步都有千钧重担压在我的身上。后来我忘记自己是怎么爬下来的了,记得我看过一段文字,人的大脑会屏蔽掉自己觉得特别恐惧痛苦的事情,而尽可能的记住愉快的事情和威胁生命的却不太恐惧之前的事情。
我忘记了当时小朋友们是如何像看待英雄一样看待我,忘记了马尾尾羡慕的表情,我甚至只记得整个事情本身而再也想不起其中的细节,就像生命中永远消失了一块,徒留下深黑色的轮廓,其中的线条和色彩一无所踪。自此以后,对高空的恐惧深深的缠绕着我,在清醒时在睡梦中在童年里在长大后,那种登高的恐惧感和眩晕感每每突然随着回忆涌现在我的身躯中无法自拔,整个大地都仿佛倾覆过来,将我抛出,坠下,骨肉成泥。
而此时,我不再是战前的无知战场中的无识,战后的恐惧感抓紧了我,鬼子黑洞洞的枪口,寒光闪烁的冰冷刀锋,大片大片幽绿色鬼火般的致命辐射,黄褐色蠕动着的恐怖疫病,脑浆飞溅破碎的脸孔,身躯倒下涌出的鲜血,飘飞的头颅。所有这一切缠绕在我的梦境之中,紧跟着我充斥着我,无处可逃退无可退。我只能在其中细细的分辨,一丝丝的抽出其中恐惧的味道,品味那苦楚的、酸涩的、刺痛的、冰冷的杀戮后的余悸。曾经,死亡是那么的迫近在我们面前,任何一个细节的改变、应对的错失,我们都可能万劫不复,无法安然躺在这里。
我缓缓睁开双眼,雯雯在我身边发出细细的呼吸声,头顶上的星光依然那么深邃的闪动着,诉说着亿万年前的光辉,我们的争斗和努力显得如此渺小,可这就是我们仅有的人生啊。隔壁的依草一边吧唧着嘴一边翻身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冰糖葫芦好好吃之类的。随着家的味道将我浸泡其中,浓重的恐惧感缓缓消散,还有什么能比家更让人安心的呢,家,果然是放“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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