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6 (第2/2页)
阿蓉低头,飞快地掩去眼中嫉恨,随丫鬟朝后院绣楼走去。
她的情绪变化能瞒过不设防的方氏,却瞒不过常年混迹商场、察言观色早已成为本能的蒋先。他早知宋钦蓉满肚子心眼,可先前阿玲心思单纯,若是接触外面的人难保也不会被骗,与其被外人骗,还不如将那点东西施舍给沈家。一点小钱,就权当给爱女养个狗腿子。正是抱着这种心思,这些年来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阿玲突然懂事明理起来,那他也不会再容许这等小人碍眼。目光从沈德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满面热情的方氏身上,蒋先很快下定某种决心。
是时候跟方氏好生谈谈了。
已经走进阿玲院子的宋钦蓉突然觉得脊背一凉,心下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望着面前比正院还要精致几分的院落,她飞快地将这种不适抛到脑后。
穿过前厅进了卧房,入目便是那张金丝楠木千工拔步床。晨光下打磨光滑的木头,反射着比金子还要璀璨的光芒。而此刻表妹正坐在拔步床内的梳妆台前,面前是一扇半人高的水银镜,而在水银镜两侧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不论是弗朗机人从大洋彼岸运来的水银镜,还是让人眼花缭乱的花钿头钗,任何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寻常人家姑娘渴望而不可求。
她与阿玲不过差着两岁,真是同人不同命,阿蓉心底黄连水止不住上涌。不过转念一想,等日后阿玲嫁给兄长,这满屋子好宝贝任她予取予求时,她胸腔中苦涩的意味瞬间消去不少,脸上也扬起亲切的笑容。
“一大早表妹便这般打扮,可是要将青林书院女学所有姑娘比下去?”
透过水银镜,背对着的阿玲将她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重生后心境变了,同样的表情所理会的寓意也是完全不同。以前听宋钦蓉这般说,她只会当她为自己没有可心的衣物首饰而犯愁。这些东西她有的是,自然不介意分亲近之人一些。
可宋钦蓉倒好,前世一边贪着她的首饰,一边死心塌地的崇拜箫矸芝。她还清晰地记得前世两人在一起时,她对箫矸芝的种种崇拜。对着她信誓旦旦地说什么箫矸芝功课有多好、箫矸芝将箫家点心带去书院分予大家吃,虽然箫家人讨厌,但箫矸芝绝对是其中的异类。
最后一句她倒是说对了,箫矸芝绝对是箫家的异类!
“姑娘,沈家表姑娘来了。”
青霜略带担忧地提醒道,这几日姑娘私下一人时,常这般脸色阴郁地愣神。
阿玲从深思中醒来,再回头时目露惊喜,“阿蓉表姐来了,我正愁今日去书院该戴哪根钗,你来帮我看看。”
宋钦蓉走上前,一眼便看到最上面那颗拇指大小的金丝雀黄碧玺。小叶紫檀手串暂且抛诸脑后,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拿起来,在自己头上比划下。黄得纯粹的碧玺钗戴在头上,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刚准备插-入发间,还没等钗尾碰到头发,却突然被阿玲伸过来的手抢过去。
“还是阿蓉眼光好,这支钗戴在头上简单素雅,而且比那些晃人眼的步摇要低调许多!”
插在青霜刚梳好的头上,阿玲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现在的她可不是三年后那个过度操劳后皮肤粗糙的村妇,明眸皓齿的闺中少女怎么穿戴都好看。
自我欣赏一番后,她顺势扣上妆奁。欣赏着宋钦蓉失落的目光,由丫鬟伺候更衣,慢悠悠收拾妥当后,似乎想起什么她面露懊恼。
“看我这记性,倒忘记把给阿蓉准备的东西拿出来了。”
原来表妹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份,怪不得没让她随意挑选。宋钦蓉不悦的心稍稍平复,虽然看到阿玲头上黄碧玺珠钗时表情仍旧有些晦涩,但心下更多地则是期盼。能被阿玲拿出手的东西,怎么都不会太差。
即便如此盼着,表面上她还是微微摇头,低声道,“这怎么好意思?”
阿玲眼睛瞪得老大,神情微微有些不悦:“阿蓉不想要?那便算了!”
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宋钦蓉急了,扯着她袖子急道:“阿玲莫要生气,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影响咱们姐妹间的情谊。”
以前连吃带拿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心下冷笑,阿玲面上却越发平静,“原来是我误会了阿蓉,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只是一点小东西,阿蓉不必往心里去。”
终于是圆过去了,看着丫鬟捧进来的精美匣子,宋钦蓉紧张的心放松下来。
“来,阿蓉看看。”
这么大的盒子肯定不会是首饰。宋钦蓉掂量下份量,不轻。难道是名贵的摆件?或是因今日入学,为应景送了文房四宝?不管怎么样,阿玲送的从来都是稀罕物。
满含期待地打开盒子,掀开上面精细的缎子,然后她看到了精美包装下隐隐泛着光泽的——糕点。
“这……”
欣赏着她呆若木鸡的表情,阿玲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我明白了阿蓉的心思,怕太过贵重的东西影响了你我之间纯粹的姐妹情。所以便弃了先前备好的小叶紫檀手串,换成了百味斋的水晶绿豆糕。”
她的小叶紫檀手串!宋钦蓉心在滴血。
“阿玲,其实……”
“难道阿蓉不喜欢?”阿玲脸上诧异之色更浓,“可刚才你明明在说……”
她喜欢才怪,难道表妹当别人都像她那样不谙世事,视金钱如粪土?偏偏话是她说得,如今再否认就是自打嘴巴。视线扫过梳妆台上闭合的妆奁,她忍,过不了几年这一切都会成为她的!
平复心绪,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自然是极为喜欢。”
阿玲喜笑颜开。沈家人都是一路货色,明明骨子里贪得很,表面上非要装得风光霁月。宋钦蓉来之前她便已计划好,果然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前世那么多珠宝首饰扔出去,都比不得箫矸芝几句好话、几片糕点。这辈子蒋家的钱就算扔到水里听响,也绝不会便宜这些人。
“既然阿蓉如此喜欢,那以后逢年过节我都送你糕点。”
当日蒋先说青林书院如何辛苦时,阿玲虽然百般辩驳,但真轮到自己进书院,她才发现有些事想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就比如说早起赶去上晨读,论心境阿玲是三年后那个习惯五更起身围着锅沿操持早饭的市井妇人,可身体上她还是蒋家娇养十三年的千金小姐。前几日没白没黑的苦读全凭一口气撑着,身子早已疲乏到不行,一大早青霜叫起时她更是恨不得化为一团棉花,任由温暖馨香的缎面被套紧紧包裹住,直睡到地老天荒。
要不是“沈家表少爷和表姑娘”这几个熟悉的字眼像冰锥般刺入她的后脑勺,恐怕她真会任性地睡过去。
好在宋钦蓉的反应给了她最好的补偿,让她离开温暖被窝时的挣扎和不甘悉数消散,全身上下如三伏天喝了雪水般神清气爽。
“点心可备好了?”
收拾妥当,她扭头问道青霜,旁边抱着点心匣子的宋钦蓉一愣,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自打奶娘诬陷后,青霜对当日救了她的姑娘感激涕零,做起事来格外用心。这会听姑娘问起,她面露恭谨、事无巨细地答道:“姑娘,百味斋一早新鲜做好,刚出锅就送了过来。统共是六样招牌点心,每样都做了三十五对。照您的吩咐,小厨房里已经装好,统共装了三十份,还剩下五份零散备着,出点什么事随时可以换上去。”
阿玲满意地点头,当日她留青霜在身边,不过是出于前世愧疚。可短短几****便觉出了青霜好处,有些时候她虽然不如奶娘老练周到,可只要她稍作提点,她定会听进心里,仔细琢磨后不明白的地方再问她,然后下次她就会将事办妥。
用心又忠心,且没有聪明到让人感觉有威胁,这样的丫鬟哪个主子会讨厌?
“留一成备用,剩下的两份你拿去吃好了。”
青霜面色有些惶恐,“姑娘,这怎么使得。”
不过是两份点心罢了,左右她又吃不了那么多,干嘛非要占着。趁着新鲜美味,让别人享用一二又何妨?摇摇头刚想说无碍,面前青霜惶恐的神情与幼时奶娘脸上的表情重合。刚来蒋家那几年奶娘做事利落、为人谦恭,可不知从何时起,记忆中谨守本分的奶娘越发胆大妄为,直到在蒋家败落后卷着她价值连城的首饰逃匿无踪。
奶娘到底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
从忠诚勤恳到贪财偷懒,这其中除去奶娘本身的贪婪外,也跟她数十年如一日的纵容脱不开干系。
心中有所明悟,再开口时阿玲完全换了种说法。随意挑了件这几日青霜做得好的事,把点心当做打赏给了她。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耐不住青霜多想。阖府都知道伺候姑娘是个好活计,顶有脸面不说活还轻松,她因祸得福被调到姑娘身边,后面不知有多少丫鬟婆子眼红。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小心,姑娘的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
如今听姑娘称赞她衣裳选得好,不用三思青霜心里就一咯噔。奶娘是如何失势的?起因还不是一件衣裳。
难道姑娘知道了那事?
心下越发惴惴不安,跟在姑娘身后,去正院给老爷、夫人请安,简单地用过早膳后随姑娘一道去书院,青霜心绪始终无法平静。
阿玲倒没太多关注她,虽然欣赏青霜,但一时半会她还没打算拿她当心腹。经历过前世,她真的很难再去相信任何非亲非故之人,就连亲朋故旧,她能相信的也唯有爹娘。
她自然察觉出了青霜的心神不定,但这会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同出一架马车中的沈家兄妹身上,暂时没心思去想其它。
因着初入书院,阿娘担心她不适应,便叫了同在书院进学的沈家表哥表姐陪她一道前去。她自是百般不愿,可前世活了十六年向来只有别人骗她的份,一时间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等到反应过来,阿娘已经派下人去沈家说道。
眼见着下人早已没影,阿玲反倒释然了。同在一座书院,即便早上进学时见不到,待到上课时总能见到宋钦蓉。妹妹都来了,做哥哥的沈德强还会远?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更何况书院中还有箫矸芝,与其所有刺激她的人一齐涌上来,还不如分开淡化这股冲击。
事实证明她的预想没有错,身为家中独女,阿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前世最后三年也只在赴京后过了几天苦日子。可日子再苦,大多数时候沈德强也都是哄着她顺着她,若说真的遭受背叛也就是在临死前那一次。
可那一次,就足以摧毁她整个人生。
这让她如何不恨!
如今最恨的人正坐在她对面,不算宽敞的马车车厢内彼此呼吸可闻,阿玲几乎要隐藏不住自己情绪。袖中双手紧握成拳,低头她胸膛起伏不定。
“阿玲是怎么了?”宋钦蓉声音中满是惊讶,余光扫过膝上点心盒子,她故意问道,“肩膀一抽一抽的,莫不是在哭?”
“阿蓉!”沈德强厉声呵斥,在面对阿玲时声音换为温和,“表妹莫要难过,你这样姑父也会担心。”
“别提我爹!”
阿玲眼眶通红,悲伤的神情反倒遮住了火冒三丈的双瞳。前世阿爹刚死时,沈德强也常这样劝她。不论是说话的内容,还是声音、语调都与那时一模一样,相同的场景瞬间激起她的回忆,让她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掐死他。
她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可刚抬起手,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金丝红翡玉镯。嫩白藕臂上那一圈鲜亮的红提醒她,她已经回来了。
理智瞬间回笼,她想起几天前生平头一次扯谎,对着爹娘瞒下重生之事。她不是信不过他们,也不是全然怕阿爹担心,而是她根本不知此事该从何说起。前世骗她最惨的沈德强,如今还是面冠如玉、品学兼优的书生。不说往日,今日接她一道入书院,这等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他都早起一个时辰来蒋家恭候。这般滴水不漏,若她贸然说他是个伪君子,谁会相信?
她必须得稳住,亲自揭开她脸上伪善的面具。
想到这阿玲以帕掩面,深吸几口气,她尽量将心绪放得平和,“本来我就想阿爹,表哥一提我更想得厉害,竟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若是今日我在书院表现不好,那可都怪表哥。”
“凭什么怪我哥!”宋钦蓉一脸不乐意。
“阿蓉,表妹不过是在说笑。”
虽然这样说着,沈德强可没忘记方才表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余光瞥向旁边墨迹未干的讲义,莫非表妹知道了?
“我也是在跟阿玲说笑,”宋钦蓉挪挪身子紧挨着阿玲,“哥哥对阿玲比对我还好,阿玲向来最喜欢你,她又怎么舍得怪你。阿玲,是不是?”
阿玲一阵恶心,推下宋钦蓉,她皱眉道,“你说什么那!”
她声音中尚带着几丝未散去的童声甜糯,混着推搡的小动作,倒像是小女儿不好意思的撒娇。对面沈德强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下稍稍轻松。
说话这会功夫东林书院已经到了,书院位于东山脚下,还未进院内,便已看到围着院墙那片茂密的紫竹林。沈德强跳下马车,先将坐在外首的沈德强扶下来,转过身刚想扶阿玲,就见她已经在相反的那边跳下来。
离晨读还有一刻,许多晨间贪睡的学子大都掐算着时辰,赶在这时候过来。书院前面尚算开阔的空地上挤满了各色马车。不过当沈德强的马车过来时,不论是豪华的还是不起眼的各色马车都有意识地让路。
原因无它,多年来沈德强都是书院中成绩最好的。自他入学后,男学榜榜首就从未换过旁人。
举凡才子多少都有些傲气,沈德强却是其中另类。即便书院后厨干杂事的婆子,他也向来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同窗间学业上遇到疑问请教时,他向来是来者不拒,再简单的问题也不厌其烦、耐心解疑答惑。
多年下来沈德强用其所作所为,赢得了书院上下的一致敬重。是以见到他的马车,众学子皆如对待夫子般,命自家马车避让。
往常他马车上只有沈家兄妹二人,如今见上面跳下来第三个人,所有人皆好奇地看了过去。
跳下马车阿玲堪堪站稳,便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在或美或丑、或惊讶或疑惑的数百张脸中,她一眼就看到了箫矸芝。
倒不是她眼神多好,或有什么玄妙的心灵感应。而是箫矸芝今日打扮实在太过显眼,学院门口的紫竹林旁,她一袭月白色纱裙,配着足以让人惊艳的五官,整个人美得如林中仙子、月下嫦娥。看到她投过去的目光,她微微一笑,莹白如玉的面庞如午夜幽昙、又如池中白莲,直让人恨不得沉浸在她的温柔中,长醉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