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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8

0288 (第2/2页)

潘成栋何等精明,混迹官场多年,若是连未及笄姑娘那点心思都看不明白,他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虽然箫矸芝已经藏得很好,脸上的担忧足以骗过大多数人,但却骗不过近在咫尺的潘知州。
  
  这等闲事本来他懒得管,可这会功夫他也琢磨过来,蒋家姑娘定是师傅要收的徒弟。他尤记得师傅来信中,字里行间对新徒弟的满意。这么多年师傅也收过不少徒弟,可却是破天荒头一次叫他过来见证拜师仪式。既然师傅这般重视,做师兄的也该对小师妹多关照些。
  
  想这些的同时,他完全忘了箫矸芝也是他“小师妹”。
  
  “利用师娘,打扰逝者清净不说。对片刻前还在不顾一切帮你的沈家公子,此刻你也能幸灾乐祸,今日必须得给你涨点教训。”
  
  掷地有声地说完,不顾众人云里雾里的反应,拎起箫矸芝衣领,他做势欲将人往高台上扔。
  
  他竟然看出来了!还没等箫矸芝心惊,悬空的感觉传来,她低头看向离地九尺的高台。因扎台子时需要固定,围着高台一圈俱是木桩,木桩削得不是很尖,在地上走碰着并无大碍,可若是从高处落下……
  
  恐惧袭来,箫矸芝再也忍不住,哆嗦着求饶,“大人误会。”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狡辩。”
  
  见她死性不改,潘成栋只觉以前她还是不知如何利用师娘,愤怒之下他稍稍用力,将人抛出围栏外。
  
  高台下一片寂静,不忍心看到接下来一幕,不少人已经闭上了眼。或许是箫矸芝所作所为实在太过令人不齿,群情激奋下,一时间倒无人为她求情。
  
  见此箫矸芝都要绝望了,脚尖崩起勾在围栏镂空雕花上,感觉到抓住自己衣领的大手缓缓松开,她有些难以置信。到底是怎么了,这可是知州大人,光天化日之下怎会做出伤人性命之事?
  
  任凭她如何想不通,这会也无人为她解惑。当抓住衣领的手终于松开时,勾住围栏的脚尖一点点往下滑,她彻底感受到了绝望。
  
  “知州大人且慢。”
  
  眼见就要掉下去时,高台上下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恩?”
  
  潘成栋向后看去,发声之人竟是蒋家姑娘。太过惊讶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抓起了摇摇欲坠的箫矸芝。
  
  “你要救她?可她几次三番陷害你。”
  
  阿玲看向旁边的青衣男子,他正一脸鄙视地看着她。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更是毫不掩饰摆出三个口型:呆、笨、傻!
  
  不仅是他,高台上下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她。要说码头上这么多人谁最该恨箫家姑娘,非蒋家姑娘莫属。怎么到头来别人都没做声,反倒是她先开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光上天,其实大夏王法也有,无故伤人性命是要进大牢的。阿爹常说知州大人为官清廉,是一心为民的好官。您这么好的青天大老爷,为了一个箫矸芝把自己赔进去,不值得。”
  
  听到第一句时,所有人都在想,蒋家姑娘真是善良。没想到她话锋一转,说出这样一番话,这可真是……
  
  “蒋家姑娘还真是为人直率!”
  
  没错,就是直率!循着声音向后看,在流水席后方紧邻码头之处,众人看到了个怎么都想不到的身影。
  
  与平王和吴同知商议好后,出画舫刚下舷梯,沈金山迎面便看到惊险万分的一幕。
  
  九丈高台之上,他最为满意的庶长女阿慈倒挂在围栏之外。风从鉴湖上吹来,她倒立的裙摆鼓起风偏向一边抖动,更显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这还是颇得他心的阿慈,肝胆俱裂的同时,沈金山几乎下意识地喊道:“知州大人且慢。”
  
  脱口而出后他便有些后悔,阿慈虽然重要,可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箫家生意。方才在画舫中,因平王暴怒打断前来传话之人,他只知潘知州亲临,对后续之事却是丁点不知。如今看面前这幅场景,众目睽睽之下能让知州大人如此动怒,阿慈何止是将人惹毛!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他虽搭上了吴同知这条线,但不代表要跟他一条道走到黑。潘知州在本州可是一手遮天的官老爷,为了区区庶长女得罪了他,这笔买卖划算?
  
  心下踟蹰,站在流水席后他徘徊不前,恰好听到旁边桌上妇人激愤之言。
  
  通过只言片语了解后续之事后,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早年想攀知州关系,他曾详细了解过其生平。且不说面上的师徒情谊,当年潘知州及第后初到外地赴任,一应金银细软皆是墨夫人为其准备。生恩不及养恩,更何况还带上教养之恩。在知州大人心里,墨夫人地位只比亲娘重。
  
  而阿慈竟然辱及先人……
  
  莫说是官威甚重的知州大人,就算是他一介商贾,碰到别人辱他爹娘,也会二话不说撸袖子上前问清楚。
  
  这仇结大了!
  
  当下沈金山只觉头大如斗,甚至生出了“阿慈赶紧摔下去,最好摔重点,这样知州大人也能消气”的心思。只可惜这心思刚升起来,高台之上便传来了蒋家姑娘清晰的声音。
  
  嗓音中带有几丝尚未褪去的甜糯,倒是颇为符合蒋家姑娘一贯天真的性子。可这也天真的太过头了吧,阿慈几次三番陷害你,到现在你还护着她,你是不是傻?
  
  好事被坏,沈金山烦闷地跺跺脚。可前脚刚抬起来,听到后面那句“不值得”,维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他愣在原地。
  
  然后他听到旁边流水席传来解气的声音:“官当得好好地,要为这么个黑心肝的丢了乌纱帽,那可亏大了。”
  
  “台子又不是很高,摔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知州大人肯定心里有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箫家那黑心肝的真伤着了,知州大人可不是不值。听头一句我还觉得蒋家姑娘也太心善了,没想到后面她这么说。不愧是被邵明大师和李大儒看重之人,可真是……”
  
  听台下百姓把箫家也带进来,沈金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果然被吴同知言中,即便他不出面,这些市井百姓也会朝箫家喷唾沫星子。
  
  想到这,下画舫时仅存的那点不甘愿也消弭于无形。
  
  攥紧拳头强行绷住脸色,他脸上满是暴怒和震惊,做足了正常父亲看到自家儿女做出混账事时该有的表情。
  
  “蒋家姑娘真是为人直率!”
  
  “对,就是直率!”前面说话之人一时词穷,如今听到有人准确表达他意思,兴奋之下他大声喊出来,连带着扭过头。
  
  “恩怨分明,心里有怨便说出来,蒋家姑娘果然直……沈老爷?”
  
  最后三个字惊醒了沉浸在对阿玲赞美中的台下众人,如暗中有千万条线牵引着般,他们从四面八方扭头,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流水席后、码头旁那位秃顶中年人头上。
  
  高台上离得较远,但穿过人群,蒋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多年对头。
  
  “金山兄。”
  
  迈步走向栏杆,路过潘知州时他缓下来,拱手作揖做足恭敬姿态。细微处的周到让潘成栋更为满意,蒋家姑娘成了她师妹,按常理来说胡老爷比他高一辈。若是寻常人,靠着这层关系,即便不拿腔拿调,言行间也会不自觉露出些轻慢。更有甚者,比如他手中抓着的箫家姑娘,还没等见礼便已经扯着师傅名号害人、更是试图跟他攀扯关系。
  
  他不是踩低捧高之人,条件允许他不介意给相熟之人行些方便。可前提是他乐意,那些对他只有利用之心,狗皮膏药般黏上来的,别怪他狠狠甩出去。
  
  这样想着潘成栋点头回礼,而后随意将手中箫矸芝如块破布般甩出去。在地上滚两圈后,她恰好落到青衣男子边上。少年脚微微动下,以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幅度,将她踢到了跪伏在地痛声大哭的沈德强身边。
  
  继前一脚两人被串糖葫芦后,这次相携而来的宋沈两人再次凑作堆。
  
  “滚开。”沈德强嫌恶地挥开她,当日他怎会看上这么个虚伪的人。
  
  “钦文……”
  
  箫矸芝大惊,面上楚楚可怜,心里却恨到了极致。她早已买通方氏奶娘,突破蒋家防守本是十拿九稳。若不是带上他个拖后腿的,她也不至于耽误工夫,未能及时发现贴身大丫鬟的反常。
  
  枉她还高看他一眼,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
  
  楚楚可怜的箫矸芝让沈德强下意识地心软,可下一刻,当他看到围栏旁站着的潘知州与姑父一家时,理智重新回笼。正当那点心软快要化为齑粉时,青衣男子自两人身边走过,皂靴狠狠地踩上阿慈青葱般的食指。
  
  “啊!钦文……”
  
  剧痛之下箫矸芝眼中盈满泪水,配合着她天生的长相,真是我见犹怜,能让天下多数七尺男儿生生折腰。
  
  沈德强也不例外,他本就对箫矸芝有些朦胧的心思。好几年的感情累积起来,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彻底消除。抬头狠瞪过去,四目相对间,青衣男子扬起恶劣的笑容、眼神如看蝼蚁般蔑视。
  
  岂有此理!
  
  他对姑父一家有愧,可却没亏欠青衣男子。可他欺人在先不说,还……那般神色。
  
  心潮欺负,酝酿好情绪抬起头,涕泪交织的脸上涨红的眼刚想瞪回去,却只看到少年走向围栏的背影。
  
  这……
  
  “钦文,算了,此刻不宜再闹出事。”捂住红肿如萝卜的十指,箫矸芝露出坚强的笑容,抽抽鼻子柔声劝着。
  
  阿慈她……纵算有千般不是,可也不能掩盖过往那些好。在他最失意的时候,只有她冒天下之大不韪陪在他身边。因众人耻笑而几乎荡然无存的男儿颜面重新回来,属于读书人的自尊心也在重新树立。
  
  “阿慈,多亏还有你。”他满脸感激。
  
  “也是我拖累了你,钦文,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箫矸芝内疚道。
  
  “不,是我的错……”
  
  一时间两人各自忏悔,于空旷的高台上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踩完人后尚觉得不够,狠狠碾两下才走的陈志谦将后面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刚才他便察觉出沈德强有悔意。知道那丫头的好,想浪子回头?想得美!
  
  那丫头是他的!
  
  再说了,上辈子他就把那丫头害得那么惨。相隔多年他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半路不放心,打马冲回四合院时的场景。当时赤.身果体的沈德强也跟刚才一样,跪伏在炕上泣不成声。当时他并未立即处置两人,而是放过他们,好让他们沉浸在恐惧和悔恨中,多煎熬些时日。
  
  没想到沈德强是个耳根子软的,被箫矸芝软语哄几句,没几日便神色如常,没事人般投入院试中。
  
  彼时那丫头还未出头七,尸骨未寒。
  
  气愤之下他终于动了杀心,将两人绑来,喂药趁他们交合时从屋顶灌入石灰浆,将两人做成雕塑,让他们以最不堪的形态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可做完后他便后悔了,他们将那丫头害得那么惨,怎能如此轻松就死了。虽然身后名声没有了,但生前却享尽人间富贵。这辈子重来一次,他绝不能那么便宜他们。他要慢慢逗弄,直到让他们尝尽时间百味、受尽世间疾苦,再无限的悔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经历苦苦挣扎后,最后极其不光彩地死去。
  
  只有这样,才能为前世那个无辜惨死的丫鬟报仇。
  
  此刻为时尚早,就先让他们彼此相爱,为民除害。
  
  不要再祸害他家丫头。
  
  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中闪过一道冷芒,迈出最后一步走到那丫头身旁,他以半占有的姿态站到她身边,阻碍了后面看过来的视线。
  
  开阔的高台上,两位老者、蒋家全家三人连带陈志谦七人围着围栏并排站立,看向自流水席后方慢慢走过来的沈金山。
  
  待他走进,蒋先扬起皮笑肉不笑地笑容,微微拱手,声如洪钟:“原来还真是沈兄,隔着半个码头,大老远就看到你那比金山还锃光瓦亮的脑门。”
  
  即便激愤如潘成栋,这会也忍不出笑出声。
  
  站在高台前,身后是排山倒海的哄堂大笑,沈金山感觉自己犹如被扒光衣服般亮在人前。
  
  该死的九尾老狐狸,嘴上这般不积德,难怪成了绝户人家。
  
  心下暗骂,面上他却得堆着笑。摸摸自己光滑的脑门,他自嘲道:“胡老哥别说,我这人全身上下,还真就这脑门有点特色。”
  
  现在叫他胡老哥?晚了!
  
  先前他蒋先对沈金山多有鄙视。两家皆是开绸缎庄的,同在青城有竞争关系也在情理之中,他还不至于为这点事动怒。真正让他厌恶的却是箫家行事风格,与蒋家诚信经营、宁愿少赚点也要货真价实不同,箫家向来习惯投机倒把、能多赚一文绝不只要半文。
  
  且不说如何坑大老远赶来绸市、“一锤子买卖”的外地散户,对着本地百姓他也坑:布匹织得又稀又糙,上面多挂几层浆就当上好的料子卖。他卖得便宜,不懂行的百姓摸着布料厚实,当然一拥而上。可拿回家后劳心劳力做成衣裳,没洗几次浆脱下来,里面的布十分不结实,多干点活稍微拉扯下就烂。这样杀熟的事,他干起来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可这世上就是有人不吃不记打,为那点小便宜去买箫家廉价布。他阻挡不了,可心下对沈金山的鄙视却是与日俱增。
  
  本来就没什么好感,听完阿玲前世遭遇后,他心中那点鄙视彻彻底底转化为仇恨。感觉到青衣男子走近,想着那日在书房中两人定下的计策,他收起心中翻涌的情绪。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金山不是一直对蒋家虎视眈眈?原先他不在意,守住本分就好。可如今他变了心思,他不仅让他摸不着,还要让他把箫家也搭进,眼睁睁看着箫家祖业折在自己手中。
  
  脸色平静,他看向下面,“箫家人如此出息,沈兄更是人中龙凤。您这声‘胡老哥’,蒋某人可承受不起。”
  
  “胡兄为长,这声老哥无论如何也当得。我整日忙于生意,对后院不甚上心,以至于让家中姑娘做出如此混账之事,胡兄生气也在情理之中。这几****一直想着该如何赔罪,好在令嫒有这么个拜师仪式,当着青城老百姓的面,今日我必须得表明态度。”
  
  说完当着所有人的面,沈金山直直地弯下腰。
  
  “胡老哥,今日我在这给您赔个不是。子不教父之过,阿慈做出此等错事,有很大原因是我没管教好,是我有错。”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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