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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德强却止住了她,他当时是这么劝她的:“蒋家这些年一直在帮沈家,如今是蒋家最难的时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袖手旁观。表妹不用担心,阿爹他……只是一时想不开,有阿娘和阿蓉在家陪着,慢慢他肯定能想明白。”
  
  完全颠倒黑白的话,当时听来确是天衣无缝。感动之下她更是对沈德强信赖有加。
  
  不仅如此,对于舅舅她始终心怀有愧,如果不是沈德强执意入赘断了沈家香火,好好地他也不会气到中风。即便明知舅舅不喜欢她,她也常带着不少珍惜补品去沈家看他。可舅舅那时候十分恨他,每次杨氏进去询问,里面都传来摔碎茶碗的声音,再然后杨氏便满脸狼狈地走出来,面露难色地朝她摇头,安慰说“这不是她的错”,顺带哭诉舅舅如今情绪有多不稳定。
  
  见此她更觉杨氏不易,深觉自己毁了沈家,她对沈德强始终心怀愧疚。任凭他在外面做生意亏了多少银钱,再心疼,想想中风在床的舅舅、终日以泪洗面的舅母,她也就没了脾气。
  
  可如今重新来过,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面前这个身形健壮、满脸忠厚,连阿爹阿娘都肯定其品性的舅舅,岂会是前世沈德强口中那个知恩不报,拦着儿子报恩不成便生生把自己气中风的小气之人。
  
  前世许多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逐渐清晰起来。阿爹刚死、阿娘尚在世,入赘之事尚还没影时,舅舅便已中风;还有屡次见舅舅时,杨氏虽面露哀戚,但却衣着华贵、身形富态,看起来怎么都不像心力交瘁的妇人。
  
  种种蛛丝马迹足以证明真相,只是她那会完全被母子三人蒙蔽了心智,竟丝毫未曾察觉。
  
  沈家兄妹不过帮箫矸芝说几句话,小打小闹还未伤着她,舅舅已经气成这样,不顾颜面带着全家人前来负荆请罪,上辈子他又怎会因反对沈德强入赘便气得中风。
  
  当时她只当那声“混账”是说给自己听的,如今回忆着他那时的姿态,竟像是恨极了沈德强。
  
  究竟什么事,能让他对向来引以为傲的独子产生如此大的怨恨?
  
  想到桑林中幽会的两人,阿玲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前世今生舅舅一直掌管着蒋家千亩桑林,舅舅方才也说,这些年一直让沈德强帮着管家。前世此时他依旧是名满青城、被誉为“文曲星下凡”的沈德强,舅舅也不会无缘无故收回管账权。倒春寒来临时,箫矸芝挺胸而出,迷得沈德强不知今夕何夕,然后就如玉哥哥预言那般。
  
  舅舅掌管账册多年,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事。查出来后,顺藤摸瓜很容易弄清阿爹死因。眼见亲生儿子害死人,气急之下他才中风。
  
  也不对,舅舅向来身强体壮,且阿爹出事时他还未满四旬,正值壮年怎么可能如此气中风。
  
  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
  
  想到杨氏的阴狠贪婪,阿玲越发确定自己猜测,再次看向舅舅时目光中多了几丝同病相怜。他们甥舅二人,前世都被杨氏母子三人骗得好惨。
  
  看到跪在阿娘腿边,老实巴交、可怜兮兮的舅舅,阿玲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也觉得舅舅不是这样的人。”
  
  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沈不真感动得泪汪汪。
  
  “我家那对畜-牲差点害了阿玲,阿玲竟然还相信舅舅。”青城百姓说得果然没错,他这外甥女就是顶顶仁善之人。
  
  阿玲将手中帕子递过去:“舅舅且擦擦泪。那些事不是你的错,都是舅母教子无方。”
  
  说到杨氏,沈不真恨得咬牙切齿:“阿姐,你说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娶了这么个搅家精。”
  
  “怪不得你,杨家对我沈家有恩,这门亲事是阿娘在世时亲自应承下的。说来是我欠了你,本来应该是……”
  
  “咳,阿玲还在。”蒋先忙出声打住。
  
  方氏虽然停下了,但整个人却陷入了当年回忆。杨宋两家老太爷本是军中袍泽,前者曾救过后者。救命之恩不敢忘,沈家当年本想将她嫁过去。可阿娘在世时,打听到杨家公子性情暴戾,心疼之下便以八字不合为由推掉,改由弟弟娶杨氏女为妻。
  
  当年阿娘想得是,杨公子品性已定,但杨家姑娘尚在襁褓中。沈家耕读传家,既然打算将姑娘嫁过来,那杨家也会注意着点规矩。那边的确是注意了,杨氏举止落落大方,可她也只剩这个能装模作样的举止,芯子里早已黑透。
  
  若是她当年嫁过去,沈家自可为冠生寻一贤妇,可疼她的爹娘却牺牲了冠生。因为此事,方氏一直对弟弟心怀有愧,即便嫁到蒋家也是多有照顾。方才见他那般可怜,更是忍不住心软。
  
  “阿娘,到底是什么事?”阿玲睁大眼,满脸好奇地问道。
  
  “不过是一些积年旧事。”方氏摇头,老爷说的对,阿玲一个未及笄的姑娘,的确不适合知道这些事。
  
  阿娘不告诉她,眼中划过一抹失望,阿玲小手挠头。方才回忆前世,弄清楚真相后她对假惺惺的杨氏也恨了起来。这般好的舅舅,就被那么个阴狠贪婪的妇人毁了。
  
  最好舅舅能将她休离,反正她也犯了七出之条。
  
  只是以她的身份提这事有些不妥,刚准备旁敲侧击,阿娘就说出这么一句。虽然后面的隐情她不清楚,但牵扯到恩情,肯定是休不了。
  
  那该怎么办?
  
  不仅她愁,连沈不真也愁到不行。就着帕子擦把泪,他叹息道:“先前杨氏来府门前闹事时,我也放过狠话说要休掉她,可等我忙完回来时就看到她跪在爹娘灵位前默默垂泪。若是她死性不改,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
  
  真的没有办法?杨氏最重视的是什么?想到这阿玲灵机一动。
  
  顶着满头菜叶子坐在沈家在城西院里门房的沈德强只觉背后一凉,同样满脸狼狈的杨氏端着水盆走到他跟前,柔声说道:“钦文,来洗洗。”
  
  “阿娘。”
  
  沈德强看向窗外,两日未来屋舍依旧齐整,而他们却已经进不去了。急匆匆自菜市场跑回家,本想着洗漱完后好生歇息一番,却发现除去门房外其余房舍都上了锁,而锁钥匙全都在阿爹一人手里。
  
  想到方才负荆请罪时的耻辱,再看面前满脸关切的阿娘,他心中天平迅速倾斜。
  
  “阿慈托平王殿下关系让我到临州参加乡试。阿娘且忍一忍,待到他日儿子中举,定会让您和妹妹享福。”
  
  还有这等事?被烂菜叶子扔到心灰意赖的杨氏眼中瞬间迸发出神采,她本以为儿子科举无望,没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好、太好了。钦文别担心我们,你且安心去考。”说完她拔下头上钗环,又褪下手上镯子,“今时不同往日,阿娘身上值钱的就这点东西,你先拿着。趁着你阿爹还没回来,赶紧出城吧。”
  
  沈德强也是想到此点,阿慈助他之事表妹已然知晓,这会肯定告诉了阿爹,等他回来自己就走不了了。
  
  “阿娘,你和妹妹一定要多加保重,等儿子安顿下来便给你们来信。”
  
  拍拍鼓鼓囊囊的胸脯,昨夜他已经做好打算,将户籍、路引还有几张银票统统拿了出来。本就帮着阿爹管账,账册与这些东西放在一处,于他而言拿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洗完脸,重重地朝杨氏磕了个头。眼见外面人少,沈德强捂住胸口,出门向西,飞快地消失在街巷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始终有一名身着藏蓝色袍服、长相毫不起眼的暗卫跟随。
  
  与此同时在蒋家,阿玲也已打定主意。杨氏最在意的是什么?无非是儿子沈德强,准确来说,是那个文曲星下凡、将来可以通过科举飞黄腾达、让她跟着享福的儿子沈德强。
  
  前世即便入赘,她也没忘记督促沈德强好生读书,连变卖祖宅入京赶考之事都是她极力促成,可见她对科考的重视。
  
  若是绝了她这指望?
  
  心下有了成算,阿玲整个人轻松下来,再次面对沈不真时多了几丝俏皮。
  
  “舅舅今日是来道歉的,对不对?”
  
  沉浸在无奈中的沈不真下意识地点头:“没错。”
  
  “那便答应阿爹的要求。”
  
  事情绕一大圈终于扯回来,这会功夫所有人也都明白过来。
  
  “姐夫,莫非你是想诈一诈箫家?”
  
  蒋先也没卖关子,点头解释道:“箫家几次三番害我阿玲,甚至把沈家两个孩子都牵扯进来,弄得两家如今这般尴尬。我想过了,咱们总不能老是被动反击。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还是姐夫聪明,只是我这……我怕自己装不像。”
  
  这……蒋先和方氏给难住了。沈不真就是个老实人,让老实人骗沈金山那种老奸巨猾的,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反倒是阿玲笑嘻嘻地:“根本用不着骗。”
  
  “阿玲是说……”爱女如命的蒋先隐隐猜出女儿用意。
  
  “阿爹经商多年,深谙人心,若是沈金山突然变得如舅舅这般纯朴正直,您会相信麻?”
  
  相信才有鬼!
  
  “同样,沈金山前面也多次试图收买舅舅,可始终未能成,他肯定知道舅舅是什么样的人。若是此时舅舅突然一反常态的热络,难保他不会怀疑我们在设套。可若是舅舅什么都不做,以他如今境况,如此良机沈金山怎会错过?”
  
  于是没过多久,跟着进了蒋府的沈不真被蒋家护院重重地扔出来。胡贵站在门前,领着比方才拦沈家三口时多两倍的护院,嚣张道:“以后我蒋家门,沈家人与狗不得入内。”
  
  即便明知是演戏,听到这满是侮辱性的言辞,沈不真面上也露出一丝难堪。
  
  爬起来神色复杂地看了蒋家一眼,他一瘸一拐地朝城西走去。刚走出去没多久,便被箫家马车拦下了。
  
  车帘掀开,沈金山锃光瓦亮的脑门露出来,“这不是宋兄嘛,被蒋家赶出来啦,要我说蒋家做得实在过分。正好顺路,我送宋兄一程。”
  
  沈不真向来看不起沈金山,这会依旧不改本色,对其爱答不理。
  
  见此沈金山反倒放心,阿慈说出桑叶主意时他本觉得异想天开,可随着这两日越发变冷的天气,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方才他已见过小王爷,在他用尽百般心思后终于套出对方意思:虽然他会因蒋家姑娘关系而稍微照顾那老狐狸,可他还是要以皇明为先。他就说嘛,小王爷的地位可是皇上给的,怎会因一个商户之女而不管不顾,砸了任务失了风光?出于对自己套话功夫的信任,也出于对人心的把握,沈金山对此深信不疑。
  
  现在情况已经十分明朗,谁有银子两日后谁便能当上会首。
  
  他银子不比那老狐狸多,想要取胜,只能想方设法让那老狐狸没了银子。若是先前他肯定一筹莫展,可这场来势汹汹的倒春寒让他看到了绝佳的机会。
  
  倒春寒,首先是天太冷蚕虫无法结茧,要在蚕室内生火炉。正好他与吴同知相熟,同知大人掌管本州河道,卡住了运煤的关卡,且他答应帮自己忙。生完火炉里面温度有了,可外面天太冷桑树长不出叶子,蚕虫没吃的照样不行。
  
  蒋家坐拥青城最为肥沃的千亩桑田,就算倒春寒,跟着蒋家的蚕农也从不会缺桑叶。管着桑田的是蒋先小舅子,那人认死理,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几次三番让他碰壁。可如今胡宋两家的争执,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虽然阿慈的安排被搅乱,可他依旧胸有成竹。哪有当爹的不心疼儿子,尤其还是沈德强那么个出息的。姑娘再好,终究也是别人家的。比如说阿慈,对这个智多近妖的庶长女他也很满意。无奈从小王爷口中得到准信,欲要争夺青城会首之后,他需要稳住另一边的平王,情急之下只能把阿慈抛出去。
  
  飞速盘算一遍明日送阿慈出城的人手,想到如花似玉的女儿,心下闪过一丝不忍,然后下一刻,他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沈不真,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可任凭他如何夸,沈不真始终不为所动。一路走到送家门前,他快一步进门,想都没想把后面的沈金山关在门外。
  
  “这臭脾气。”
  
  嘴上骂着,沈金山脸上却无丝毫怒意。不仅不怒,他反倒隐隐有丝喜悦。老狐狸的狡猾他再清楚不过,把沈不真叫到府里这么久,谁知道在联手商量什么损招?
  
  见到沈不真之前他还一直在犹豫,万一他一反常态地贴上来,要跟他搞垮蒋家。如此大的诱惑面前,他是信呢、信呢、还是信呢?
  
  可真见到后,他却一如既往地顽固。可刚才一路上劝说,他能感觉得到沈不真的焦躁,一旦他的心不定,再加把火就有很大可能被说服。
  
  朝后面远远跟着的马车找下手,迈着方步,他轻哼两句平谈,乐呵地上了马车。
  
  沈金山想得没错,沈不真的确有些焦躁。正如他在蒋府所说,他怕杨氏再做出什么事,不能休、他也不打女人,他拿她真得没太好的办法。快步走进家门,还没等见到人,留守门房的婆子便告诉他:杨氏给了首饰,让沈德强趁他没回来时离开。
  
  对着进来的杨氏他火冒三丈:“我舍下脸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求得阿姐原谅,日后钦文性子扭过来,蒋家也能帮上他。都是亲戚,只要钦文是个好孩子,蒋家还真能袖手旁观不成?反过来他若一直这样,还真应了知州大人那句话,就算做了官也是为害一方的大贪官,日后出了差池拖累祖宗九族。”
  
  “可箫家姑娘求到了平王那,这机会多难得。”
  
  “箫家姑娘?”
  
  沈不真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箫家姑娘怎么跟条毒蛇似得缠上了他们家。本来沈家好好的,与蒋家亲戚也处好好的,可这才多久,整个家已经支离破碎,连他的脸也丢光了。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就算再老实,这会沈不真也把箫家彻底恨上了。
  
  于是在明日沈金山再次登门时,他演技飙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当年阿姐带大自己多不容易,钦文前程被毁时他有多痛心,夹在如母长姐和妻儿中间的他有多犹豫。
  
  “不是我说,蒋家虽对你好,可这些年你帮他们做了多少事。再者蒋家是真对你好?他们嫡支人丁单薄,这些年就一个姑娘,庶支那些人终日想着过继之事,上蹿下跳,这种亲戚谁信得过?可做生意身边也不能少了人帮衬,正好宋兄人实诚、干活也利索,他这才选上了你。他哪是对你好,分明是在利用你。”
  
  沈不真面露迷惘,神情隐隐有些崩溃。
  
  见此沈金山再加一把火,“我知道宋兄是重感情之人,你重感情、别人可不一定。不信咱们试试,这些年你鲜少出差错,这次桑叶上出点小差错,看那边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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