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新兵连_五 (第1/2页)
五
我们排长是个怪人,常做些与大家不同的事。比如睡觉,他爱白天睡,夜里折
腾。白天明晃晃的,他能打呼噜大睡;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家都是农村孩子,
往常在家时,午休时要下地割草,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但排长睡午休,一屋的人
都得陪着他躺在铺上不动。晚上,大家训练一天,累得不行,要睡了,这时排长却
依然挺精神。床上睡不着,他便倚到铺盖卷上看书。他看书不用台灯,非点蜡烛,
说这样有挑灯夜读的气氛。明晃晃的蜡烛头,照亮一屋。王滴说:
“多像俺奶夜里纺棉花。”
当然,排长也有不睡午觉的时候。那是他要利用午休时间写信,或者训人。他
一写信,全班的人替他着急。因为一封信他要返工五六次:写一页,看一看,一皱
眉头,撕巴撕巴扔了;又写一页,又一皱眉头,撕巴撕巴又扔了,……闹得情绪挺
不好。他情绪不好,别人谁敢大声说话?再不就是训人,开生活会。上次开王滴的
生活会,就是利用午休时间。所以,大家说,排长睡颠倒虽然不好,但不睡颠倒大
家更倒霉。一到午休时间,大家都看排长是否上了铺板。一上铺板,大家都安心松
了一口气。
柳树吐了嫩芽。戈壁滩上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雨。哩哩啦啦,下了一天。训练无
法正常进行,连里宣布休息。大家说,阴天好睡觉,今天该好好休息了。于是到了
午休时间,大家都打着哈欠,摊铺盖卷准备睡觉。这时排长急急忙忙进来:
“不要睡了,不要睡了,今天午休时间开会。”
大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排长又要训人。可看他脸上,倒是喜孜孜的。大
家闹不清什么名堂,都纷纷又穿起衣服,整理内务,围坐在一起,等待排长开会。
排长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噗噗”吹两口,坐到一张椅子上,拿出一个笔记
本翻着说:“刚才我到连部开了一个会,训练再有二十多天就要结束了,研究大家
的分配问题,现在给大家吹吹风……”
大家的心“咯噔”一下,马上睡意全无,人圈向内聚了聚。连刚才还漫不经心
的王滴,也瞪圆眼睛,竖起了两只耳朵。大家在新兵连训练三个月,马上面临分配
问题,谁不关心自己的前途呢?
排长说:“大家也不要紧张。能分到哪个连队,关键看各自的表现。大家想不
想分到一个好连队?”
大家异口同声地答:“想!”
排长说:“好,想就要有一个想的样子。现在训练马上进入实弹考核阶段,大
家都要各人操心各人的事,拿出好成绩来!到时候别自己把自己闹被动了……”
又讲了一通话,问:“大家有没有信心?”
大家异口同声地答:“有!”
这时排长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说:
“大家还可以谈谈,各人愿意干什么?”
大家都纷纷说开了,有愿意去连队的,有愿意去靶场的,有愿意去看管仓库的,
排长问身边的“老肥”:
“你呢?”
“老肥”这时十分激动,脸憋得通红,答:“我愿意去给军长开小车!”
大家“哄”地笑了,说:“看你那样子,能给军长开小车!”
排长问:“你为什么愿意给军长开车?”
“老肥”答:“那天检阅,我看军长这人不错。”
排长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好干吧,有希望。”
“老肥”乐得手舞足蹈。
开完会,大家摩拳擦掌,纷纷写起了决心书。
这时新兵连训练又开始紧张起来。投弹、射击,马上要实弹考核;夜里又练起
紧急集合。这时大家都已成了老兵,本来吃不下这苦;但面临一个分配问题,大家
都像入伍时一样认真。分配又是一个竞争,你分到一个好连队,我就分不到好连队,
大家的关系又紧张起来,又开始面和心不和。本来投手榴弹、瞄靶,大家一起练练、
看看,多好;但一到晚饭后,各人找各人的地方,悄悄练习。一直快到熄灯,才一
个个回来,各人也不说自己练习的成绩。李上进把我、“老肥”、“元首”召集到
一块开“骨干”会,说:
“还是号召大家互相帮助,不要立山头。一闹不团结,班里的工作就搞不上去。”
接着开了一个班务会,号召大家平山头,休息时间一起训练。当天晚饭后,李
上进便集合大家,一块排队到训练场去。路上碰到副连长,问:
“这时候排队干什么?”
李上进说:“利用休息时间补课。”
副连长点点头说:“好,好。”
李上进很兴奋。
但到了训练场,大家仍是面和心不和,各人使劲甩自己的手榴弹,不给别人看
成绩;惟独李上进跑来跑去,说某某投了多少米。
夜里紧急集合。这时连里又缩短了集合时间。过去是十分钟,现在缩短成五分
钟。但大家到底是老兵了。竟能在规定时间利利索索出来。“元首”穿鞋也从不错
脚。这时“老肥”出了问题。不知是白天训练太紧张,还是他夜里睡不好,一到紧
急集合,他就惊慌。全连已经排好了队,他才慌慌张张跑出来,背包还不是按标准
捆的,勒的是十字道。有一次把裤子又穿反了。班长找他谈话,说:
“李胜儿,咱们是‘骨干’,可不能拖班里的后腿,那同志们会怎么说?”
“老肥”含着泪说:“我难道想拖班里的后腿?只是心里一紧张,想快也快不
起来。”
李上进说:“过去你不出来的挺快?”
“老肥”说:“过去是过去,现在也不知怎么了,浑身光没劲。”
王滴挨着“老肥”睡,背后对别人说:“‘老肥’这人准是犯病了,一到夜里
就吹气,嘴里还吐白沫。”
我把这情况告诉了李上进。李上进问:
“过去他有什么病?”
我说:“没见他有什么病。”
后来又一次紧急集合,“老肥”更不像话,队伍已经出发抓特务,他还在屋里
折腾。队伍跑一圈回来了,他出去找队伍没找到,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李上进说:“看样子他真有病。”
王滴说:“他犯的准是羊羔疯!你想,一听哨子响就吐白沫,浑身不会动,不
是羊羔疯是什么?”
李上进把我拉到一边说:“班副,要真是羊羔讽还麻烦了。领导知道了,非把
他退回去不可!部队不收羊羔疯。我们那批兵,就退回去一个。”
我看看四周说:“班长,不管是不是羊羔疯,咱们得替他保密。你想,当了两
个月兵,又把他退了回去,让他怎么见人?”
李上进摸着下巴思摸。
“再说,他这羊羔疯看来不严重,到部队两个月,怎么不见犯?现在偶尔犯一
次,看来是间歇性的。横竖再有二十多天就结束了,我们替他遮掩遮掩。”
李上进思摸一阵说:“只好这么办。以后再紧急集合,你帮他一把。”
我点点头。
“老肥”这时满头大汗从黑暗中跑回来,衣裳、被子都湿漉漉的。李上进说:
“回来了?”
王滴说:“你还是独立行动!”
“老肥”还在那里喘气,顾不上搭言。
第二天上午,我找“老肥”谈话。问:
“‘老肥’,你是不是有羊羔疯?”
他说:“班副,咱俩一个村长大的,你还不知道,我哪里有羊羔疯?”
我说:“我记得你爹可犯过这病!”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一犯羊羔疯,部队可是要退回去的。”
这时他哭了,说:“班副,我可不是有意的。我心里可想努力工作。”
我说:“你不用着急。”又四下看一下人,把李上进的话给他说了一遍,让他
自己也注意一下,争取少犯或不犯;紧急集合我帮他。
他感激地望着我:“班副,你和班长都是好人,我忘不了你们。万一我给军长
开上小车……”
我说:“开小车不开小车,人不能有坏心。”
他连连点头。
我又深入到班里每一个战士,告诉他们不能有坏心,要替“老肥”保密。每到
紧急集合,我只让“老肥”穿衣服,我帮他打背包,夹在我们中间一起出去,倒也
显不出来。
十来天过去,没出什么事。大家平安。我和李上进松了一口气。“老肥”心里
感激大家,把劲头都用到了工作上,休息时间一遍又一遍扫地,还替大家打洗脸水,
挤牙膏,累得一头的汗。我看他那可怜样,说:
“‘老肥’,你歇歇吧。”
他做出浑身是劲的样子:“我不累。”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平安地过去了,没想到班里出了奸贼:“老肥”犯羊羔疯
的事,有人告到了连里。连里责成排长查问。排长午休时没睡,先独自趴桌上写了
一回信,撕了几张纸,又把我和李上进叫到乒乓球室,问:
“李胜儿犯羊羔疯,你们知道不知道?”
我和李上进对看一眼,知道坏了事。但含含糊糊地说:“这事儿倒没听说。”
排长“啪”地将写好的信摔到球案上:“还没听说,都有人告到连里了!”
我急忙问:“谁告的?”
排长瞪我一眼:“你还想去查问检举者吗?”
我低下眼睛,不敢再吭声。
排长说:“好哇好哇,我以为班里的工作搞得挺不错,原来藏了个羊羔疯!连
我都跟着吃挂落!你们说,为什么不早报告?”
李上进鼓起勇气说:“排长,真没见他犯过。”
我说:“我和他一个村。”
排长说:“你们还嘴硬,有没有病,明天到医院一检查就知道,到时候再跟你
们算帐!”
我和李上进挨了一顿训,出来,悄悄问:“是谁这么缺德,跑到连里出卖同志?”
嘴上不说,都猜十有八九是王滴。王滴跟“老肥”本来就不对付,“老肥”又曾顶
掉他的“骨干”,他会不记仇?再说,王滴是班里的落后分子,平时唯恐天下不乱,
这放着现成的事,他能不吹灰拨火?这奸细不是他是谁?回到班里,又见王滴在那
里又笑又唱,越看越像他。我和李上进都很气愤,说:“遇着事儿再说!”可他向
连里反映情况,是积极表现,一时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只是苦了低矮黄瘦的“老肥”,
在那里愁眉苦脸坐着,等待明天的命运判决。
第二天一早,“老肥”就被一辆三轮摩托拉到野战医院去了,到了晚上才回来。
他一下摩托,看到他那苦瓜似的脸,就知道班里的“骨干”、想给军长开小车的
“老肥”,要给退回去了!
“老肥”从车上下来,立即哭了。拉着我的手说:“班副,咱俩可是一个村的!”
又说:“不知谁揭发了我。来时大家都兄弟似的,怎么一到部队,都成仇人啦?”
我心里也不好受,说:“老肥。”
“老肥”说:“这让我回去怎么见人?”
王滴在旁边说:“这有什么不好见人的?在这也无非是甩甩手榴弹!”说完,
甩屁股走了。
我们大家都气得发抖。背后告密,当面又说这风凉话,我指着他的背影说:
“好,王滴,好,王滴!”
这时“元首”上前拉住“老肥”的手,安慰说:“‘老肥’,心里也别太难受。
咱们都是‘骨干’,原来想一块把班里工作搞好,谁想出了这事!”说着,自己也
哭了。
入夜,大家坐在一起,围着“老肥”说话,算是为他送行。卸了领章、帽徽的
“老肥”,脸上痴呆呆的。李上进说:“李胜儿同志虽然在部队时间不长,但工作
大家都看见了,还当着‘骨干’……”
我说:“李胜儿同志品质也好,光明正大,不像有的人,爱背地琢磨人。”看
了王滴一眼。王滴躺在自己的铺板上,瞪着眼不说话。
“老肥”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如果以前有不合适的地方,大家得原谅我。”
这时有几个战士哭了。
排长从屋外走进来,也坐下参加我们的送行会。他从腰里摸出一包“大前门”
烟,破例递给“老肥”一支,吸着说:“李胜儿,别怨我,连里要这么做,我也是
没办法。”说着,又递给“老肥”一双胶鞋:“回家穿吧。”
“老肥”抱着胶鞋,哭了:“排长,我不该尿你一裤……”
第二天一早,“老肥”乘着连里炊事班拉猪肉的车走了。临上车问:“班副,
你给家捎什么不捎?”
我说:“不捎什么。回去以后,如果村里不好呆,就跟我爹去学泥瓦匠吧。我
给我爹写一封信。”
他点点头,一包眼泪,蹬着车轱辘爬上了汽车。
汽车马上就开了。
再也看不到汽车和“老肥”,大家才向回走。回到班里,又要集合去训练场练
投手榴弹。这时大家都没情没绪的。我看着班里每一个人都不顺眼,觉得这些人都
品质恶劣。十七八岁的人,大家都睡打麦场,怎么一踏上社会,都变坏了?
但集合队伍的军号,已经吹响了。
六
“老肥”走后的第二天,实弹考核开始了,实弹考核以后,就要分配工作。实
弹考核的成绩,是分配工作的一个重要参考。大家都很紧张。实弹考核是先投手榴
弹,后打枪。
投手榴弹之前,我找王滴谈话,告诉他班长说了,因为他投弹没达到三十米,
没有投实弹的资格。接着狠狠批评了他一顿,也是替“老肥”报仇的意思。
“排长和班长都说了,你这人平时爱偷懒,不好好练习,现在拖了全班和全排
的后腿,你说该怎么办吧!”
王滴急得浑身是汗:“我怎么没投弹的资格,我怎么没投实弹的资格?你怎么
知道我会不及格?”
我说:“假弹还投不及格,真弹就投及格了?真弹会爆炸,炸死你谁负责?”
王滴说:“假弹没压力,真弹有压力,说不定一投就投过了。”
我说:“一投就投过了?你两投也投不过。我和班长商量,你手榴弹投不投,
先给班里写份检查,检查一下自己的思想动机,为什么不好好练投弹?往深里挖一
挖!”
王滴一下把胳膊肘捋了出来:“我怎么不努力,看这胳膊练的!”又带着哭腔
说:“班副,你们这不是存心整人吗?”
我正色道:“什么叫整人?你这思想又不对了!你自己工作不努力,让你反省,
是对你的爱护,怎么叫整人!难道你投弹不及格,还得大张旗鼓表扬你么?”
王滴这时哭了,哭得挺熊,一把鼻涕一把泪:“班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
当面给我提,用不着这么背地给我穿小鞋。当初咱可是一个闷子车拉过来的!班副,
我不就说话随便点,可没犯过大原则!”
我说:“你犯不犯原则,我不知道。排长和班长让我找你,我就找你,别的我
也不敢多说,省得叫人到连部去汇报,说不定把我也退回去!”
王滴这时不哭了,半天看我,忽然从地上跳起来,又像蛤蟆一样伏到我脸前: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老肥’退回去和我有关系?”
我说:“我可没说和你有关系。再说,向连里报告情况,也是积极表现。”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涨红着脸,指着我说:“好,好,你们竟怀疑上我!你
们怀疑吧,你们怀疑吧!班副,我算和你白认识了!既然这样,你让我投弹,我还
不一定投呢!”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怔在那里。回到宿舍,把情况向李上进汇报,说:“班长,说不定向连里汇
报不是他?”
李上进摸着下巴说:“不是他,可又是谁呢?班里就这么几个人,掰指头算一
算,也找不出别人。”
我掰指头算了算,是找不出别人。
李上进拍一下巴掌说:“这事就这样决定了,别听他贼喊捉贼,这人品质一贯
不好,汇报必是他无疑!”
这事就这样决定了。这时李上进又说:“班副,还有个事得商量商量。”
我说:“什么事?”
他说:“据你看,临到训练结束,组织上能发展我吗?”
事情的头绪可真多。我叹了一口气,说:“班长,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那天
你给副连长搓背时,他不说的挺明确?”
他点点头,又说:“我就怕‘老肥’的问题一出现,对我有影响。”
我说:“‘老肥’的问题是‘老肥’,再说已经把人家退回去了,怎么还会影
响别人?”
他点点头,又说:“现在关键是看我了,得想法把班里的工作搞上去。”说到
这里,一下从铺板上跃起,“班副,我看还是让王滴投实弹吧。”
我吃了一惊,问:“你不是决定不让他投吗?”
李上进说:“要不让他投,他无非得个零分;可他一得零分,班里的工作也受
影响啊!班里出了个零蛋,连里不追查吗?”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他投不过三十米,出了危险怎么办?”
李上进说:“实弹比教练弹轻几两,要万一投过呢?”
我说:“那就让他试试?”
李上进说:“还是试试吧,轮到他投弹时,让别的战士撤下来。”
我又去找王滴,告诉他可以投实弹。但宿舍内外,横竖找不见他。我猜想他又
犯思想问题,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我信步走到训练场的沙丘后寻找,也不见他。
我心想:批评他两句就闹情绪,还跑得到处找不见,真不像话。接着就往回走。这
时我忽然发现,远处的旷野上,有一黑默默的影子,在那里跑。借着月牙的光亮打
量,身影有些像王滴。我过去,叫了一声“王滴”,那身影也不答。但我看清,确
是王滴:原来正一个人跑来跑去,在练手榴弹。我忽然有些感动,说:“王滴,别
练了,深更半夜的。”
王滴不答,仍在那里投。
我上前拉住他,说:“王滴,别练了,班长说了,让你投实弹。”
这时我发现,王滴浑身湿漉漉的,胳膊肿得像发面窝窝。他赌气似的,甩开我
的胳膊,仍投。弹投完,忽然伏到地上哭,哭得挺伤心:
“班副,要知道这样,我就不当兵了。”
我心里也不好受,说:“王滴,班里并没有存心整你。”
投实弹了。靶场背靠一个山坡。把弦套在小拇指上,顺山坡跑几步,“呼”地
一下投出去,弦还在小拇指上,山间便“咣”地一声响了。这时要赶紧卧倒,不然
弹片飞到身上不是玩的。成绩测定的办法是:三十米算及格,三十五米算良好,一
过四十米,就算优秀了。
第一个投弹者是李上进。他是老兵,只是作示范,不计成绩。李上进不负重望,
一投投了好远。响过以后,大家都鼓掌拍巴掌。李上进甩着胳膊说:
“好久不练这个了。过去我当新兵时,一投投了五十米。”
这时“元首”上前一步说:“我争取向班长学习,一投也投五十米!”
第二个投弹者是我,一投投了三十八米。大家挺遗憾,“再稍使一点劲儿,就
优秀了。”
李上进说:“不碍不碍,大家只要赶上班副,就算不错了!”因为连里评定班
集体成绩的标准是:只要大家全是良好,集体成绩就是优秀。大家说:
“不就是三十五米吗?投着看吧。”
接着又投了两个战士,一个良好,一个优秀,大家又鼓掌。
下一个轮到王滴。李上进问:
“王滴,你紧张吗?紧张就歇会儿再投。”
王滴没答话,立时就把手榴弹的保险盖拧掉了,把弦线往手指头上套。吓得李
上进忙往后退:
“王滴,马虎不得!”
王滴仍没答话,向前跑着就扔,唬得众人忙伏到地上,纷纷说:“娘啊,他是
不要命了!”
听得“咣”地一声。大家爬起身,见王滴也趴在前面地上。大家悄悄问:“王
滴,没事吧?”
王滴没答话,只是从地上爬起来去拿米尺。用米尺一量,乖乖,三十六米。大
家都很高兴。李上进上去打了王滴一拳:
“王滴,有你的!没想到你适合投实弹!”
王滴脸上也没露喜色,只是说:
“就这,还差点不让投呢!”
说完,掉屁股走了。
李上进还沉浸在喜悦之中,连连告诉我:“我就担心王滴,没想到他投了个良
好!这下班里肯定是优秀了!”
接下去又投了几个战士,都是“良好”以上,李上进高兴得手舞足蹈,掏出一
包烟,请大家抽。最后只剩下“元首”。“元首”在训练中是投得最远的,大家都
盼他投出个特等成绩。“元首”也胸有成竹,连连咳嗽两声说:“争取五十米开外
吧!”
吸完李上进的烟,“元首”上阵了。大家都要看他的表演,纷纷从掩体中探出
头。“元首”不慌不忙地拧开手榴弹,将弦线掏出来,这时突然问:
“班长,是把绳套在大拇指头上吗?”
李上进在掩体中答:“是套在小拇指头上。”
“元首”这时出现了慌乱:“怎么我的弦比别人的短,不会炸着我吧?”
李上进说:“你投吧,弹是一样的。”
大家纷纷笑了:“原来‘元首’是投得了假的投不了真的。”
在大家的笑声中,“元首”向前跑去。跑了几步,胳膊一投,同时听见他叫:
“不好,我的弦太短,听见了‘咝咝’声!”
同时见他胳膊一软,但弹也出去了。不好!手榴弹没投远,只投了十几米,眼
看在“元首”面前冒烟。“元首”也傻了,看着那手榴弹冒烟。李上进“呼”从掩
体中窜出,边叫:“你给我卧倒!”边一下扑到“元首”身上,两人倒在地上。在
这同时,手榴弹“咣”地一声响了。响过以后,全班人纷纷上去,喊:“班长,
‘元首’,炸着没有哇?”
这时李上进从地上滚起来,边向外吐土,边瞪“元首”:
“你想让炸死你呀?”
“元首”从地上坐起来,傻了,愣愣地看着前边自己手榴弹炸的坑。看了半天,
哭了:
“班长,我的弦比别人短!”
李上进说:“胡说八道,军工厂专门给你制造个短的吗?”
成绩测定,“元首”投了十五米。
大家纷纷叹息,说白可惜了平日功夫。“元首”滚到地上不起来,“呜呜”地
哭:
“班长,我可不是故意的!平时训练你都看到了。”
李上进这时垂头丧气,连连挥手:“算了,算了,你别说了。谁知道你连王滴
都不如,一来真的就慌。”
“元首”听到这话,更是大哭。
实弹投掷就这样以不愉快的结尾结束了。大家排着队向营房走,谁都不说话,
显得没情没绪。回到宿舍,倒见王滴喜孜孜的,哼着小曲,提杆大枪往外走,说要
去练习瞄准,准备下边的实弹射击。
这一夜里,“元首”明显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戴着两只黑眼圈,在厕所门
口堵住我:
“班副,不会因为投手榴弹取消我的‘骨干’吧?”
我安慰他:“‘元首’,别想那么多,赶紧准备下边的射击吧,不会撤销你的
‘骨干’。”
他点点头:“可会不会影响我的分配呢?”
这我就答不上来了。说:“这我不知道,不敢胡说。”
“元首”一包眼泪:“班副,我对不起你和班长,身为‘骨干’,投弹投了十
五米!”
我又安慰他:“‘元首’,千万不要思想负担过重。如果影响了下边的射击,
不就更不好了?”
他点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果断地说:“班副,你看着吧,我原守不是一般
的软蛋,哪里跌倒我哪里爬起!”
我说:“这就对了,我相信你‘元首’。”
瞄准练习中,“元首”很刻苦,一趴一晌不休息。别人休息,他仍在那里趴着,
托枪练习。
射击开始了。射击分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分别是趴着打、跪着打和
立着打;六十环算及格,七十环算良好,八十环以上优秀。李上进作了示范以后,
先上来三个战士。不错,都打了七十多环。就是一个战士拉枪栓时给卡了手,在那
里流血。李上进一边用手巾给他包扎,一边说:
“打的不错,打的不错,回去好好休息。”
又上来三个,其中有王滴。打下来,除了一个战士是及格,王滴和另一个是良
好。王滴小子傻福气,刚刚七十环,其中一环还是擦边儿的。李上进虽然遗憾有一
个及格,但鉴于上次手榴弹的教训,说:
“及格也不错,及格总比不及格强!”
这时王滴倒挎着大枪,从口袋摸出一包香烟,叼出一支,也不让人,自己大口
大口吸起来。吸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小声“呜呜”哭起来。大家吓了一跳。
我说:“行了王滴。”
李上进说:“不要哭,王滴,知道你打的不错。”
又上来三个战士,其中有“元首”。我和李上进都有些担心。我说:
“‘元首’,不要慌,枪机扳慢一点。”
李上进拿出大将风度:“‘元首’打吧。打好了是你的,打坏了是我的!”
“元首”点点头,对我们露出感激。但他嘴唇有些哆嗦,手也不住地抖动。我
和李上进说:
“不要慌,停几分钟再打。”
这时在远处监靶的排长发了火:
“怎么还不打?在那里暖小鸡吗?”
三个人只好趴下,射击。射完,大家欢呼起来。“元首”打的不错,两个九环,
一个十环。我和李上进都很激动:
“对,‘元首’,就这么打!”
“元首”嘴唇绷着,一脸严肃,也不答话。爬起来,提枪向前移了五十米,蹲
着打。好,打的又不错,一个八环,一个七环,一个十环。我们又欢呼,拥着“元
首”移到一百米。这时“元首”浑身是汗,突然说:“班长,眼有些发花。”
李上进说:“只剩三枪了,不要发花。”
“元首”又说:“班长,靶纸上那么多窟窿,我要打重了怎么办?”
李上进说:“放心打吧‘元首’,再是神枪手,也从没打重的。”
“元首”又说:“我觉得我这靶有点歪。准是打了六枪,打歪了。”
李上进有些不耐烦:“你怎么又犯了手榴弹毛病?”
这时排长举着小旗跑过来,批评“元首”:“怎么就你的屎尿多?我的手都举
酸了!”
“元首”和其他两个战士又举起了枪。“啪”、“啪”、“啪”三枪过后,老
天,“元首”竟有两枪“啁”“啁”地脱了靶。另有一枪中了,仅仅六环。李上进
傻了,我也傻了。傻过来以后,李上进赶紧蹲到地上用树枝计算分数。三个姿势加
在一起,刚刚五十九环,只差一环不够及格。李上进也不提“打坏了算我的”了,
责备“元首”:“你哪怕再多打一环呢!”
“元首”也傻了,傻了半天,突然愣愣地说:
“我说眼有些发花,你不信。可不是发花!”
排长在一边不耐烦:“行了行了,早就知道你上不得台盘。扔手榴弹也是眼睛
发花?”
“元首”咧咧嘴,想哭。排长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哭憋回去了。只是喉咙
一抽一抽的,提着枪,看前边那靶。
实弹考核结束了。班里形势不太好。由于“元首”手榴弹、打枪都不及格,班
里总成绩也跟着不及格。李上进唉声叹气地,一个劲儿地说:
“完了,完了。”
我说:“咱们内务、队列还可以。”
李上进说:“只看其他班怎么样吧。”
又停了两天,连里全部考核完了。幸好,还有三个班也出现不及格。我和李上
进都松了一口气。但算来算去,自己总是落后中的,心里顺畅不过来。
班里形势又发生一些变化。“元首”两次不及格,“骨干”的地位发生一些动
摇。和过去看王滴一样,大家看他也不算一个人物了。他自己也垂头丧气的,出出
进进,灰得像只小老鼠。虽然写了一份决心书,决心哪里跌倒哪里爬起,但新兵连
再有十几天就要结束了,还能爬到哪里去呢?王滴投弹、射击都搞得不错,又开始
扬眉吐气起来,出出进进哼着小曲,说话又酸溜溜的,爱讽刺人。有时口气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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