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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副局长老张上班开始不骑自行车了。每天开始“伏尔加”接送。应当指出的是,坐小车上班不是他的本意。从他的本意,他仍想骑车上下班,锻炼一下身体。看看自己这猪脖子,不锻炼哪行啊!所以从外地出差回来,仍骑车上下班。但行政处的处长来找他,斜欠着身子坐在沙发上,说:
“张局长,我想跟您请示一个事!”
老张说:“老崔,不要说请示,你说,你说。”
老崔:“以后您上下班不要骑自行车了,车已经给您安排好了!”
老张摆摆手:“不要安排车,不要安排车,我爱骑自行车,锻炼身体!”
老崔不再说话,斜着坐在那里,很为难的样子。
老张有些奇怪:“怎么了老崔?”
老崔将烟头捻灭,为难地说:“老张,本来这话不该我说,您不要骑自行车了,咱单位又不是没车。别的局长副局长上下班都是车接,您想,您要老骑自行车,别的局长……”
老张猛拍一下脑袋,恍然大悟过来。可不,自己刚当局领导,考虑问题还是太简单!自己光考虑锻炼身体,骑自行车,不坐小车,就在别的局长副局长面前,摆了另外一个样子。这对自己倒没什么,对别的局长副局长,可不就有了影响。多亏老崔提醒,不然时间一长自己还浑然不觉,说不定人家就有意见,说自己假充样子,给别人难堪。刚当领导,考虑事情还是不周全。多亏老崔提醒。多亏老崔提醒。于是有些感激地对老崔说:
“那好老崔,从明天开始,我听你的!”
老崔马上高兴起来,站起来说:
“还是张局长痛快,让我们下边好做工作。”
老张忙着给老崔让了一支烟。老崔接过烟点着,乐哈哈地走了。
从五月二十五号这天,老张上下班开始车接车送。一开始老张有些不习惯,认为不如骑自行车随便,想快快,想慢慢,这小车“呼”一下就过去。但时间一长就习惯了,觉得坐小车也不错,看看路上的行人,看看等公共汽车拥挤不堪的男女,觉得还是比骑车强。一次小车开到他家家属楼下,再也发动不着,他只好又骑车上班,倒又觉得骑车不习惯,路途好远。就这样,老张开始坐车。单位有些人一开始有些论议:“老张一局长,也‘呼啦’一下坐车了!”议论一阵,也就不议论了,开始习以为常,认为他该坐车。只是苦了老张的脖子,在下边老搭拉一块肉,无法再骑车锻炼。老张只好买个哑铃,搁在办公室,每天来到这里举一下。举得通身大汗,效果也不错。老张的老婆不是东西。见老张有了专车,她单位正好在路途中间,就总想蹭老张的小车坐坐。但老张在这一点上是清楚的,就给老婆解释,那车是单位配给他坐的,是为了工作上的方便,家属不要随便搭车,否则同志们会有意见。老婆有些不满意,嘟嘟囔囔的,但老张就是不让她坐。除了两次下雨,实在没办法,老张征求司机意见:
“小宋,你看今天下雨,让老胡搭一段车怎么样?”
司机倒爽快,还为老张征求他意见感动,一挥手:
“上车!”
老张坐车的消息传到办公室,大家都说:
“原来老张当了副局长骑车上班,也就是做做样子啊!”
也有的说:
“当了局长,就该坐车,不坐白不坐!”
一片议论声中,唯独老孙没有参加,兀自在那里抽自己的烟。老孙这一段心情不佳,自己的事情还考虑不完,没有心思管老张坐车不坐车。老孙心情不佳的原因有二:一、上次跟老张一块出差,除了一路辛苦,时常主动贴些饭钱,与老张的交流效果不佳。虽然老张也对他有说有笑,但谈话总无法深入到思想深处,去解开那深处的历史的疙瘩。历史遗留问题在行政上可以平反,但思想历史疙瘩,却实在难以解开。这趟差算是白出了。二、上次组织处进行处长副处长民意测验,当时测得很迅速,但测过以后,就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老孙到组织处同乡那里打探,明面上的原因是组织处长还没出院,上次痔疮手术做得没除根,还要重做一次,但更深的原因,同乡就不知道了。同乡只是一个科员,不知道领导层的动向。老孙积多年政治经验得出,提升怕沉闷,各方面一沉闷,杏无音信,就容易出岔子。而一出岔子,事情就难办。他还听到一些谣言,说局里倾向从外边派一个新处长,并具体说是谁是谁,这不等于完了?他将这忧愁告诉给老何,老何只会摘下眼镜用衣襟乱擦: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只好等着了!”
老孙将一腔恼怒发到老何头上。他想,当初结联盟,怎么拉上这么个无用的东西?不过他没有将恼怒明发出来,那样太有失风度,也不利于今后的工作开展,只好叹口气说:
“还得多方面做工作呀,总不能束手待毙!”
停了有三天,这天办公室没了别人,老何喜孜孜地来到老孙办公桌:
“老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老孙看老何那样子,也心头一动,忙将烟卷从嘴上拿下: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
老何仍笑:“你猜!”
老孙以为事情有了眉目,也十分高兴,一般他不与老何猜什么,这时也猜起来:
“组织处有了消息!”
老何摇摇头。
“局里有了消息?”
老何摇摇头。
“部里有了消息?”
老何摇摇头。
老孙说:“我猜不出,那是什么?”
老何说:“我得到一个确切消息,下礼拜天老张搬家!”
老孙一下泄了气,像个瘪了气的皮球。又禁不住对老何生气: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这算什么消息!”
老何说:“怎么不算消息!你想,老张搬家,我们组织全处帮他搬家,不是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老孙鄙视地看了老何一眼,禁不住骂道:
“你他妈懂什么!要不说你永远是个科员,拉上你真他妈的倒霉!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帮他搬家,他就提拔你!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老张他算个他妈的什么东西!满脑袋旧观念,农民意识!”
老何遭一顿抢白,灰溜溜地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这时小林进来,嗅到了屋里的紧张空气,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天小林失掉了女老乔,就拼命靠拢老孙与老何,现在见老孙与老何似发生了冲突,心里又有些沮丧。他衷心盼望所有党内的同志都团结起来,不要闹分裂。因为党内一闹分裂,他小林就没戏,平时就白积极,白积极上班,白积极打开水抹大家的桌子,白积极靠拢组织。
果然,到了礼拜天,老张搬家。从原来与女小彭同一座楼的宿舍,搬到局长楼。这次老张接受以前骑自行车的教训,当总务处通知他搬家时,他没故意做任何姿态,痛痛快快答应,然后通知老婆在家收拾东西。
搬家这天,帮忙的人很多。单位出了两辆卡车,总务处雇了三个民工,也有单位里自愿来帮忙的同志。办公室中,小林来了,老何来了。令老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原来老孙对老张那么大开骂口,在家搬了一半的时候,也骑着车子来了。来了以后还笑着打哈哈: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老张忙拍着两手尘上迎出来,又有些感动地说:
“老孙,你还来!处里的同志们来了就算了。”
老孙说:“我不是来帮你搬家,是帮你在新房安排布局。我这人爱摆治房子布局!”
老张“哈哈”笑了:“好,新房怎么摆听你的,你先坐下抽烟!”
老孙就真的先坐在卡车踏板上抽烟,一边与老张说话,一边看着老何小林搬东西。
小林是来得最早的一个。来时换了一身破军装。瘦弱的老婆看他换衣服,不由伤心起来,说:
“小林,你不要去,别老这么低三下四的,我看着你心里难受!”
小林说:“我何尝想帮这些王八蛋搬家?可为了咱们早搬家,就得去给人家搬家!”
小林来到这里以后,是最埋头苦干的一个。一言不发,抬大立柜,搬花盆,抱坛坛罐罐,累得一身汗。老张老婆是个长着蒜鼻头的女人,也过意不去地说:
“歇歇,歇歇,看把这小伙累的!”
由于来了两辆卡车,帮助搬家的人又多,所以一趟就把东西搬完,拉到了局长楼。来时老张老孙老张老婆老张女儿坐到了驾驶室,其他人坐在车上。老何跟小林坐在一起,老何说:
“本来今天不想来了,反正在家也没事,就来了。”
小林没有说话。
到了局长楼,开始往上搬东西。老孙不搬,跟老张老婆上去规划屋子。小林随着上去看了看老张的新居。乖乖,五居室,一间连一间,大客厅可以跑马,电话已经装上。有厨房,有厕所,厕所还有个大浴盆,厨房煤气管道,不用再拉蜂窝煤。小林看这房子有些发愁:他们一家三口人,怎么住得过来!还是当局长好。当局长果然不错。小林便觉得这次来帮搬家没有来错。
到了中午,一帮人将东西搬齐,按老孙指挥各方面摆好,果然摆得整齐有序。老张“哈哈”笑,说老孙真有布置房子的才能。老孙抽着烟说:
“屋里还缺塑料地面,不然摆上更好看。”
这边布置完毕,那边老张女儿已经用煤气做好一桌菜,请大家吃酒。老何拍拍两手尘土说:
“老张可真是,帮搬个家,还做饭。不吃了不吃了!”
老张上前拦住他:“老何,忙了一上午,不能走,不能走!”推他去洗手。
大家洗了手脸,就在客厅里吃饭。喝了些白酒,喝了些色酒,还喝了些啤酒。老孙喝得满脸通红,似有些微醉,两眼泪汪汪的。但没有说什么。老张老婆关切地问:
“要不要躺躺老孙?”
老孙说:“不用不用。今天帮大哥搬家,高兴,喝得多些。”
老张说:“没喝多,没喝多。”
饭毕。大家辞行。老张交待司机,让把大家都送回家。老孙是骑自行车来的,就径直骑车先走了。大家走后,老张上厕所,发现小林还呆在厕所里。原来小林吃过饭,发现厕所马桶内还有几片黄黄的污碱没有刷净,就没有跟大伙走,自己悄悄留下,来收拾它。他先例上强硫酸,然后用铁刷来刷,老张上厕所看到这情形,不禁有些感动:
“小林,你怎么还没走,你怎么干这个,快放下,让我来干!”
小林用胳膊袖擦着头上的汗说:
“快完了,快完了,你不用沾手!”
小林将马桶收拾干净,又将刚刚谁扔到便纸篓里的几块脏卫生纸端出去倒掉。从那几块脏纸里,小林发现一块卫生纸条,上边红红的血。看那血的成色,不像是老张老婆的,可能是老张女儿的。但小林没有做过多的联翩浮想,顺着垃圾道就倾了下去。
小林将脏纸篓送回去,老张已经将一盆洗脸水准备好,让他洗手脸。洗过手脸,老张又让他再坐一会儿,亲自给他倒茶,削苹果,剥糖。小林看老张为他忙这忙那,心里也有些激动,说:
“老张,你也挺累的,歇歇吧!”
老张老婆过来说:“今天搬家数这小伙子踏实,看给累的!”
老张说:“小林不错,小林不错。”老张开始从心眼里以为小林不错。以前在处里时,小林刚分来,吊儿郎当的,老张看不惯他。现在看,小伙子踏实多了。在下楼梯时,老张问这问那,问了小林许多情况。最后又说:
“前几天老孙跟我说了你一些情况,不错嘛,年轻人,就是要追求进步,不能吊儿郎当混日子!”
小林急忙点头。又说:
“老张,以后对我你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该说就说!”
老张说:“是要说,是要说!我这人就有这个毛病,对越是不错的同志,要求越严格!”
最后两人分手,老张还在后边喊:
“有时间到家来玩!”
小林说:“老张,回去吧!”
第八章
女老乔请假不上班了。她向局里告了状,说办公室有人欺负她,这班是无法上了。局里就让人到处里问怎么回事。并说:老同志了,又快退休了,何必欺负她。女老乔一告状,老孙着了急。这一段是关键时期。他就怕这一段办公室出事。组织处在那里盯着呢。这一段空气沉闷,就让老孙心焦,现在女老乔又忙中添乱,老孙恨死了这女人。但老孙表面上还不能发恨,只能笑着给人家解释,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因为一只蝈蝈,因为翻抽屉,同志个人之间有些矛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接着又说,他做为处里的负责人,没有解决好也有责任,现在马上就着手解决,让局里领导放心。
送走来人,老孙气得摔了一只杯子,骂道:
“这个屌婆娘,快回家抱孙子了,还这么乱捅马蜂窝,出门汽车怎么不轧死她!”
又对女小彭发怒:
“那个烂婆娘,你理她干什么!”
谁知女小彭说:
“她不上班正好,办公室清静!”
“清静!”
老孙发怒以后,当天下午,就骑自行车到女老乔家里去,和颜悦色请她回去上班。
女老乔正在家和小保姆制气。这两天女老乔情绪不好,家里小保姆也倒了霉。女老乔数了数家里的鸡蛋,正好少了一个,抓住罪证,就惩罚小保姆马不停蹄地干活。小保姆本来不怕女老乔,但看她这次生气不一般,怕她犯病,因她一犯病就躺在床上不动,让她捧汤倒水侍候,所以也接受女老乔的指使,女老乔的气才消了一些。
女老乔将老孙领到客厅里,老孙放下公文包说:
“老乔,别生气了,上班去吧。”
老孙一说“别生气了”,女老乔倒又生起气来,说:
“我不上班,那办公室成了动物园,动不动还有人欺负我,我是上不成班了!”
老孙笑着说:“算了老乔,老同志了,别跟年轻人生气,明天早上开始上班吧!”
女老乔又说:“我看办公室也多我一个,都成了人家的市场,我不上班了,我要向局里反映,提前退休!”
老孙说:“不行不行,这样可不行老乔,你不能这样,处里有好多工作还离不开你!”
女老乔听了这话,心中稍有些舒坦,但又故意说:
“处里能人多得很,我有什么离不开的!”
老孙说:“写材料搞总结,向各省写公文,还是得老同志!一份公文,代表着一个部,弄错了不是闹着玩的!”
女老乔说:“那倒是。上次小彭就写错了,闹了大笑话!老张批评她思路混乱,她还不服气。纯粹一个家庭妇女!”
老孙说:“就是放下工作不说,说个人关系,现在老张刚调走,处里就我一个人招呼,你是老同志了,不能给我拆台。事情千头万绪,我一个人能招呼得过来?还得依靠老同志!”
女老乔听到这里,脸上有了笑容。但又说:“我去上班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老孙抽着烟说:“什么条件,你说你说!”
女老乔说:“要让我上班,我就仍得把党里的事管起来!”
老孙说:“你管你管,你是党小组长!”
女老乔说:“我要管党,咱们上次议论的问题就得重新议论,小林不能让他入党!”
老孙吃了一惊。跟女老乔吵架的是女小彭,现在女老乔却瞄上了小林,老孙弄不懂这曲折的关系。便说:
“老乔,上次跟你吵架的是小彭,小林并没有不尊敬你!”
女老乔又说:“我不是从个人角度考虑的!我通过事情看出来,小林这个人是两面派,咱们党里不要这样的人!”
老孙说:“他怎么两面派?”
女老乔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还跟小彭粘粘糊糊的,我最看不上这个,他不能入党!”
老孙叹息:“小林也不容易!”
女老乔又生起气来,说:
“如果你们要保他,我就不上班!发展党员总得讲个原则!”
老孙说:“好,好,你上班你上班,党里的事可以在小组会上重新议论!”
就这样,第二天女老乔上班。处里又平安无事。女老乔上班以后,果然要召开党小组会。女老乔慷慨激昂的,说了小林一大堆缺点,还说得帮助他克服缺点,得延长他的发展日期。老孙坐在那里抽烟不说话,老何虽替小林争了几句,但也不敢得罪女老乔(女老乔一闹不上班,好像大家都欠她什么),于是只好苦了小林,让他的入党日期往后推了推。
第一次斗争胜利,女老乔情绪昂扬起来,每天上班来得很早,工作很积极。有时人变得似乎也开朗了,有说有笑的,与老孙的情绪低沉形成了对比。不过女老乔跟别人有说有笑,甚至还搭讪着要跟女小彭说话,但就是不理小林。小林几次要上前与她搭讪,她都是说:
“各人干好各人的工作,其它都是不管用的!”
给小林碰了个大红脸。
小林已经听说自己入党向后推迟的消息。他万万没有想到,无意中得罪了女老乔后果竟是这么严重。平常的打水扫地收拾梨皮,都算白干了。甚至帮老张搬家也白搬了。有时想起来,小林真想破罐子破摔,那样他就可以拿出以前的大学生脾气,好好将女老乔教训一顿,不气她个半死,起码也让她子宫重新犯病。但回家一看到自己的小女儿,就又把一切都咽了。后来还是老孙看他可怜,给他出主意:
“老张不是对你看法不错,你可以找老张谈谈!”
小林说:“老张又不是党小组长,找他谈有什么用!”
老孙说:“我让你找他谈,你就找他谈。你找他谈,管用管用!”
小林就去找老张谈。果然管用,老张连连说:
“老乔这样做不对,哪个同志没有缺点?不能抓住不放!我找她谈,我找她谈。”
老张接着就找女老乔谈,让她端正对小林的认识。女老乔果然听老张的话,说:
“我也是一时生气,老张不要大在意。下次开党小组会,我们再复议一下。”
老张满意地说:“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女老乔为什么听老张的话?原来女老乔也有心思。女老乔所以闹腾来闹腾去,工作忽冷忽热,一会上班一会不上班,内心深处是对自己的待遇不满意。工作了一辈子,再有一年就退休了,还是一个一般工作人员,她心里不服气。她倒不是想在这次领导变动中当处长副处长,她只是想在退休之前,单位能给她明确一个副处级调研员。这样,她退休面子好看,回家对儿女也有个交待。而副处级调研员,得几个局领导研究,所以她听老张的话。
一招奏效,小林情绪有些高涨。但谁知下次开党小组会,女老乔并没有将小林的事拿出来复议。她又从另一个侧面对小林不满意:他小小年纪忒不老实,竟因为这事背着人跑到局里告她的状,果然不是东西!本来,这事情倒可以复议,现在看,就更加不能复议了。所以小林的事就又拖了下来。小林得知以后,情绪又低落下来。虽然仍是该打水打水,该扫地扫地,表面上仍有说有笑,只是内心打不起精神。老何见他说:
“小林,不要打不起精神,像我,可四十五岁才入党!”
小林说:“我没有打不起精神!”
但小林却常常一个人在那里苦闷。有时回家还苦闷,夜里失眠,想想这想想那,有天到凌晨五点还睡不着(又不敢翻身,同屋睡着妻子、母亲和小女儿),真是急得两眼冒金星,对女老乔恨得要死。可第二天到单位,仍得强打精神,打水扫地,见了女老乔还得想办法怎样才能跟她搭讪上,解开这疙瘩。
女小彭这几天也情绪不好。她倒不是为了入党,而是向老孙请假,要到石家庄她姑妈家去玩。老孙拉着脸说:
“这个不上班,那个要请假,这还办公不办公了?咱们解散算了!”
女小彭说:“别人上班不上班我不管,我要休我每年十二天的假!”
老孙说:“七月份休就不行了?七月份你姑妈家就从石家庄搬走了?石家庄我去过,像个大村庄似的,有什么玩的!”
女小彭说:“就玩!”
老孙说:“我就不准假!”
老孙不准假,女小彭就去不了,所以女小彭情绪不好。整天又见女老乔在办公室趾高气扬的,走来走去,连老孙都让她三分,不由骂道:
“这老孙也是他妈的老头吃柿子,专拣软的捏!”
老何眼近视,这天正好不小心又碰倒了女小彭桌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子,又流了一抽屉,急得女小彭蹦跳,骂老何:
“你眼瞎了!几十年白活了,碰我茶杯!”
老何倒没生气,只是“嘿嘿”地笑,拿起抹布给女小彭擦桌子和抽屉,甩流到纸张上的水。
女小彭对老何发过脾气,情绪似乎开始好转。该上班上班,该说笑说笑。第二天下午,办公室就剩下女小彭与小林。小林正一个人在那里闷头想心思,女小彭悄悄来到他身边,猛然照他肩上拍了一掌。小林吓了一跳,刚要发急,扭头见是女小彭,也就笑了。女小彭问:“想什么呢?”女小彭也没追究,只是说:
“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下午三点半的,你敢跟我去看不敢?”
小林看看办公室已没有别人,说:
“怎么不敢?走,我跟你看去!”
两人收拾东西,便去看电影。临出办公室门,小林又犹豫一下:
“老孙不会再回来了吧?”
女小彭说:“看把你吓的,为入一个党,至于吗!告诉你,他今天去部里听报告,回不来了!”
小林放心了,于是又走。刚要迈出办公室,女老乔从外边回来了。小林又犹豫了。女小彭看到小林一见女老乔犹豫,心中不禁发火,大声问道:
“小林,这电影你还敢看不敢看?”
小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看了女老乔一眼,嘴里边说“敢看敢看”还是跟女小彭走了。
第二天老孙上班,女老乔就找老孙汇报,说,看看,不发展小林入党还是正确的,昨天你一不在,就上班时间拉着女小彭看电影去了,嘴里还说着“敢看敢看”。老孙皱着眉听完,说:
“我知道了,我找小林谈谈!”
然后就找小林谈了谈。小林一边向老孙解释当时情况,一边还说:
“那电影写中越战争的,没意思极了!”
老孙说:“不管写中越战争也好,写中法战争也好,下次要注意!特别是在老乔眼皮下怎么能干这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小林边点头说:“下次注意,下次注意”,边恨女老乔这人真不是东西,“真不是人×的”!但他又不敢把老孙的谈话告诉女小彭,怕由此又会引起什么新的争端,那样对自己会更加不利。
第九章
老张家在局长楼已经住了一个月了。房子住着倒是满舒服的,老婆孩子都满意。但作为老张,出来进去倒是有些别扭。因同楼住的其他局长,过去都是他的上级,出来进去,上来下去老碰面,老张感到有些别扭,还不如住在原来的楼中自在。但时间一长老张就习惯了。他们是局长,自己也是局长,何必见他们不自在?于是再碰面,别的局长跟他打招呼:
“吃了老张?”
过去他总是脸上堆着笑说:
“您吃了局长?”
现在也随随便便地说:
“吃了老徐?”
上班别人拉车门上轿车走了,他也拉车门上轿车走了。车一前一后地走,他靠在后背上前后打量,也不觉得坐轿车多么不自在。倒是其他局长都知道老张是怎么上来的,对他运气这么好有些嫉妒。大家从心里并没有一下子就把他当作局长,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见他倒先把自己放到平起平坐的位置,心上有些不自在,私下议论,都说老张当副局长以后,有些自大不谦虚。所以有一次他到正局长老熊家串门,说了些别的,老熊又吞吞吐吐对老张说:
“老张啊,刚走上领导岗位,要注意谦虚谨慎!”
老张听了一愣,接着马上点头称是,出了一身汗。但等回到家落了汗,又愤愤地骂道:
“别他妈的跟我装孙子!我都当上副局长了,还让我像处长一样谦虚?让我谦虚,你们怎么不谦虚?”
骂了一阵,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脱脱衣服就躺在老婆身边睡了。第二天早起,见人该怎么打招呼,还怎么打招呼;该怎么碰车,还怎么碰车。时间一长,大家也不好老说他“不谦虚”,只好由他去。渐渐也就“老张”“老徐”随便了。随便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自然了,自然了也就等于承认了。倒是正局长老熊心里说:
“这他妈老张还真行,别看长了个猪脖子,还真有些特点和个性!”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老张一天一天和别人一样在单位与家之间来来往往。一切都很正常。可到了八月二号,老张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出得很偶然。不过这件事对老张影响不好。一开始是小范围知道,后来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弄得全局都知道了。
这天小林和往常一样到单位上班。到了办公楼,小林就觉得气氛有些反常,大家出来进去都急匆匆的,脸上都带有一种神秘和兴奋。一开始小林没在意,以为又是单位分梨分鸡,后来扫完办公室的地,拎着暖瓶到水房打水,在水房碰到七处的小胡,小胡神秘地问他:
“知道了吗?”
小林说:“知道什么?”
小胡说:“真不知道?老张出了事!都两天了,你呀!”
小林吃了一惊:“老张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小胡更加不满意地:“你可真是,老张出了作风问题!”
“啊!”小林更加吃惊,弄得一下子手忙脚乱,瓶塞子一下盖错了位,“嘭”地一下弹到天花板上。但等小林从地上找到塞子,又重新盖好暖瓶,连连摇头说:“老张出作风问题,不可能,不可能,你别胡说!”
小胡拍着手说:“看看,看看,我就知道你不相信!”
说小林“不相信”,小林倒有些犯疑乎,问:
“和谁?”
小胡说:“你猜!”
小林将单位几个风流女人想了,说:
“张小莉?”
小胡摇头。
“王虹?”
小胡摇头。
“孙玉玲?”
小胡摇头。
小林说。“这不结了!我就知道老张不会出事。就是出事,也不会出这事。就是他想出这事,他那个样子,一副猪脖子,谁和他出呢?”
小胡笑眯眯地说:“可就出了呢!我给你缩小一下范围,女的在你们办公室!”
小林又奇怪起来:“我们办公室?和女小彭?”
小胡摇头:“不是”
小林拍巴掌:“这不结了,别的就没有了,再有就是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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