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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七章 闲谈在他听来是商机,胡雪岩谋划开丝行_拟开丝行

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七章 闲谈在他听来是商机,胡雪岩谋划开丝行_拟开丝行 (第1/2页)

拟开丝行
  
  这是胡雪岩第一次听见老张谈到他女儿,“叫”这个如何,“叫”那个如何,口气倒像是佣人听小姐的吩咐,不免有些诧异,但也明了阿珠在他家,真正是颗掌上明珠,她父母是无话不听的。
  
  “胡老爷,”老张又说,“我备了只小划子,划了你去。这里也实在太闹了,连我都厌烦,城河里清静得多。”
  
  于是下桥上船,向南穿过万安桥,折而往东,出了水关,就是极宽的护城河,一面城墙,一面菜畦,空阔无人。端午将近的黄梅天,蒸闷不堪,所以一到这地方,胡雪岩顿觉精神一爽,脱口赞了句:“阿珠倒真会挑地方!”
  
  “喏!”老张指着胡雪岩身后说,“我们的船停在那里。”
  
  船泊在一株柳树下面。那株杨柳极大,而且斜出临水,茂密的柳绿覆盖了大半条船,不仔细看,还真不大容易发现。
  
  胡雪岩未到那条船上,已觉心旷神怡,把一脑子的海运局、钱庄之类的念头,忘了个干净。倒转身来,一直望着柳下的船。
  
  那面船上也有人在望,自然是阿珠。越行越近,看得越清楚,她穿一件浆洗得极挺括的月白竹布衫,外面套一件玄色软缎的背心,一根漆黑的长辫子,仍然是她改不掉的习惯,把辫梢捞在手里捻弄着。
  
  小船划近,船上的伙计帮忙把他扶上大船,只见阿珠回身向后梢喊道:“娘,好难请的贵客请到了!”
  
  阿珠的娘在后梢上做菜,分不开身来招呼,只高声带笑地说:“阿珠,你说话要摸摸良心,胡老爷一请就到,还说‘好难请’!”
  
  “也不知道哪个没有良心?”阿珠斜睨着胡雪岩,“人家的船是长途,我们的船就该是短程。”
  
  阿珠的娘深怕她女儿得罪了“贵客”,随即用呵斥的声音说道:“说话没轻没重,越说越不好了。”接着,放下锅铲,探身出来,一面在围裙上擦着双手,一面向胡雪岩含笑招呼:“胡老爷,你怎么这时候才来?阿珠一遍一遍在船头上望。”
  
  这句话羞着了阿珠,原是白里泛红的一张脸,越发烧得如满天晚霞,抢着打断她的话说:“哪个一遍一遍在船头上望?瞎说八道!”话一完,只见长辫子一甩,扭身沿着船舷,往后舱就走。
  
  水上女儿走惯了,看似风摆杨柳般摇摇欲坠,其实安然无事,但胡雪岩大为担心,慌忙喊道:“阿珠,阿珠,你当心!不要掉到河里!”
  
  阿珠没有理他,不过听他那发急乱叫的声音,心里觉得很舒服,不由得就把脚步放慢了,一步一步很规矩地走着。
  
  “胡老爷,你看!”阿珠的娘仿佛万般无奈地,“疯疯癫癫,拿她真没法子。”
  
  “你也少噜苏了!”老张这样埋怨他老婆,转脸又说,“胡老爷,你请舱里坐。”
  
  进舱就发现,这条船油漆一新,收拾得比以前更加整齐,便点点头说:“船修理过了?”
  
  “老早就要修了,一直凑不出一笔整数,多亏胡老爷上次照顾。”
  
  “以后机会还有。”胡雪岩说,“王大老爷放了湖州府,在杭州还有差使,常来常往,总有用得着你船的时候。”
  
  “那要请胡老爷替我们留意。”
  
  “本来,这种事不该我管。不过,你的船另当别论,我来想个办法。”胡雪岩沉吟着,想把老张的这条无锡快,当做海运局或者湖州府长期租用的“官船”,让他按月有一笔固定的收入。
  
  沉吟未定,阿珠又出现了,打来一盆脸水。这下提醒了老张,站起身说:“胡老爷先宽宽衣,洗洗脸,吃碗菜。哪天到临平,要吃些什么菜,等下叫阿珠的娘来跟胡老爷商量。”
  
  等老张一走,胡雪岩就轻松了,起身笑道:“阿珠,你的脾气好厉害!”
  
  “还要说人家!你自己不想想,一上了岸,把人家抛到九霄云外。平常不来还不要去说它,王大老爷到湖州上任,明明现成有船,你故意不用。你说说看,有没有这个道理?”
  
  她一面说一面替胡雪岩解钮扣卸去马褂、长衫,依偎在身边,又是那种无限幽怨的声音,胡雪岩自然是“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等她低头去解他腋下的那颗钮扣,他不由得就伸手去摸她的如退光黑漆般的头发,阿珠把头再往下低,避开了他的手,同时抗议:“不要动手动脚,把我头发都弄毛了!”
  
  “你的头发是自己梳的?”
  
  “自然啰!我自己梳,我娘替我打辫子。我们这种人,难道还有丫头、老妈子来伺候的福气?”
  
  “也不见得没有。”胡雪岩说,“丫头、老妈子又何足为奇?”
  
  这话一说完,阿珠立刻抬起眼来,双目流转,在他的脸上绕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头去,捞起他的长衫下摆,解掉最后一个扣子,卸去外衣,然后绞一把手巾送到他手里。
  
  他发现她眼中有期待的神色,不用说,那是希望他对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话,有个进一步的解释。但是他已悔出言轻率,便装作不解,很快地扯到别的事。
  
  这件事,足以让阿珠立刻忘掉他刚才的那句话,他解开他带来的那个包袱,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箱子,仿照保险箱的做法,用铁皮所装,漆成墨绿色,也装有暗锁。
  
  “这是什么箱子?”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百宝箱。”
  
  他把暗锁打开,箱内却只有“四宝”,一瓶香水,一个八音盒,一把日本女人插在头上当装饰的象牙细篦,一只景泰蓝嵌珠的女表。
  
  阿珠惊多于喜,看看这样,摸摸那样,好半天说不出话。胡雪岩先把牙篦插在她头发上,接着把那只表用钥匙上足了弦,以自己的金表校准了时刻,替阿珠挂在钮扣上,再把八音盒子开足了发条,让它叮叮当当响着,最后拿起那瓶香水,阿珠忽然失声喊道:“不要,不要!”
  
  胡雪岩愕然:“不要什么?”
  
  “傻瓜!”阿珠嫣然一笑,“不要打开来!”
  
  这时老张和那船伙计,为从未听过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所招引,都在船舱外探望,要弄明白是什么东西在响。阿珠却不容他们看个究竟,一手八音盒,一手香水,头插牙篦,衣襟上晃荡着那只表,急忙忙走向后梢,到她娘那里“献宝”去了。
  
  于是只听得她们母女俩赞叹说笑的声音,最后是做娘的在告诫:“好好去放好。有人的地方少拿出来,胡家的阿毛手脚不干净,当心她顺手牵羊。”
  
  “怕什么!我锁在‘百宝箱’里!”
  
  “什么‘百宝箱’?”
  
  “喏,”大概是阿珠在比划,“这么长,这么宽,是铁的,还有暗锁,怎么开法只有我一个人晓得,偷不走的。”
  
  “原来是首饰箱!”阿珠的娘说,“傻丫头,人家不会连箱子一起偷?”
  
  “啊!”阿珠醒悟了,接着便又重新出现在中舱,高兴之外,似乎还有些忧虑的神色。
  
  为了知道她的忧虑想安慰她,胡雪岩招把手说:“阿珠,你过来,我有话说。”
  
  “你说好了!”她这样回答,一面打开那只百宝箱,除了头上的那把篦以外,其余“三宝”都收入箱内,却把个开了盖的箱子捧在手里,凝视不休。
  
  “你到底想不想听我的话?”
  
  “好,好!我听。”阿珠急忙答应,锁好箱子,走到胡雪岩对面坐下,右手支颐,偏着头等他开口。
  
  这又是一个极动人的姿态,胡雪岩也偏着头紧盯着她看。阿珠大概心思还在百宝箱里,以致视而不见。
  
  她不做声,他也不开口。好久,她方省悟,张皇而抱歉地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咦!”胡雪岩故意装作十分诧异地,“我说了半天,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阿珠为他一诈,歉意越发浓了,赔着笑说:“对不起!我想起一桩要紧事情。”
  
  “什么要紧事?”
  
  原是托词,让他盯紧了一问,得要想几句话来圆自己的谎,偏偏脑筋越紧越笨,越笨越急,涨红了脸,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好了!”胡雪岩大为不忍,“不便说就不说。”
  
  “是啊,这桩事情不便说。”阿珠如释重负似的笑道,“现在,你有什么话,请你尽管说,我一定留心听。”
  
  “我劝你,不要把你娘的话太当真!”他放低了声音说,“身外之物要看得开些。”
  
  他讲了一套“身外之物”的道理,人以役物,不可为物所役,心爱之物固然要当心被窃,但为了怕被窃,不敢拿出来用,甚至时时忧虑,处处分心,这就是为物所役,倒不如无此一物。
  
  “所以,”他说,“你的脑筋一定要转过来。丢掉就丢掉,没有什么了不得!不然,我送你这几样东西,倒变成害了你了。”
  
  他把这番道理说得很透彻,无奈阿珠大不以为然,“你倒说得大方,‘丢掉就丢掉’!你不心疼我心疼。”她忽有怨怼,“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说丢掉就丢掉,一点情分都没有。对人对东西都一样!”
  
  “你说‘对人对东西都一样’,这个‘人’是哪个?”
  
  “你还问得出口?”阿珠冷笑,“可见得你心里早没有那个‘人’了!”
  
  “亏你怎么想出来了?”胡雪岩有些懊恼,“我们在讲那几样东西,你无缘无故会扯到人上面!我劝你不必太看重身外之物,正是为了看重你,你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再说,我那么忙法子,你娘来一叫我就来,还要怎么样呢?至于王大老爷上任要雇船,你也得替我想想,照我在王大老爷面前的身份,好不好去管这种小事情?”
  
  “我晓得,都归庶务老爷管,不过你提一声也不要紧啊!”
  
  “这不就是插手去管吗?你总晓得,这都有回扣的,我一管,庶务就不敢拿回扣了。别人不知道用你家的船另有道理,只说我想要回扣。我怎么能背这种名声?”
  
  阿珠听了这一番话,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把眼皮垂下去,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好久不作声。
  
  那是石火电光般的一瞥,但包含着自悔、致歉、佩服、感激,以及求取谅解的许多意思在内,好像在说:你不说明白,我哪里知道?多因为我的见识不如你,想不到其中有这么多道理。我只当你有意不用我家的船,是特意要避开我,其实你是爱莫能助。一请就来,你也不是有意避我。看来是我错怪了人!也难为你,一直逼到最后你才说破!我不对,你也不对,你应该晓得我心里着急,何不一来先就解释这件事?倘或你早说明白,我怎会说那许多教人刺心的话?也许你倒不在乎,但是你可知道我说这些话心里是如何懊悔?
  
  女儿家的曲曲心事,胡雪岩再机警也难猜透,不过她有愧歉之意,却是看得出来的。他的性情是最不愿意做煞风景的事,所以自己先就一下撇开,摇着手说:“好了,好了,话说过就算数了,不要去东想西想。喂,我问你。”最后一句声音大了些,仿佛突如其来似的,阿珠微吃一惊,抬起头来睁大了双眼看着他。
  
  “你娘今天弄了些什么菜给我吃?”
  
  “我还不晓得。”
  
  “咦!”胡雪岩说,“这就怪了,你怎么会不晓得?莫非——”
  
  他本来想取笑她,说是“莫非一遍一遍在船头上望?”话到口旁,警觉到这个玩笑开不得,所以缩住了口。
  
  话是没有说出口,脸上那诡秘的笑容却依然在。阿珠也是极精灵的人,顿时就逼着问:“莫非什么?”
  
  “莫非,”胡雪岩随口答道,“你在生我的气,所以懒得去问?”
  
  “你这话没有良心!”她说,也不见得生气,却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托盘,里面一只盖碗,揭开碗盖来看,是冰糖煮的新鲜莲子、湖菱和茨实,正是最时新、最珍贵的点心。另外有两只小碟子,一黄一红,黄的是桂花酱,红的是玫瑰卤,不但香味浓郁,而且鲜艳夺目。
  
  “一天就替你弄这一碗点心,你还说我懒得管你,是不是没有良心?”
  
  胡雪岩看碗中的莲子等物,剥得极其干净,粒粒完整,这才知道她花的工夫惊人,心里倒觉得老大不过意。
  
  “吃啊!”阿珠说,“两样卤子随你自己调,我看玫瑰卤子好。”
  
  “我实在舍不得吃,留着闻闻看看。”
  
  “咄!”阿珠笑了,“跟伢儿一样。”说着用小银匙挑了一匙玫瑰卤调在碗里,然后往他面前一推,“冷了不好吃了。”
  
  “你自己呢?”
  
  “我啊!我自己才懒得弄呢。倒是我爹叨你的光,难得吃这么一碗细巧点心。”
  
  “真正是细巧点心!皇帝在宫里,也不过如此。对不?”胡雪岩又说,“宫里虽然四时八节有各地进贡的时鲜货,到底路远迢迢,哪里一上市就有得吃?”
  
  阿珠听了他的话,十分高兴,“这样说起来,你的福气比皇帝还好?”她拿手指刮着脸羞他,“说大话不要本钱,世上再没有比你脸皮厚的人!”说完,自己倒又笑了,接着扭身往后,到后梢去帮忙开饭。
  
  胡雪岩倒不是说大话,真的自觉有南面王不易之乐,一人坐在爽气扑人的船窗边,吃着那碗点心,眼望着平畴绿野,心境是说不出的那种开阔轻松。
  
  当然,阿珠仿佛仍旧在他眼前,只要想到便看得见,听得到,一颦一笑,无不可人。他开始认真考虑他与她之间的将来了。
  
  想不多久,思路便被打断,阿珠来开饭了,抹桌子,摆碗筷,一面告诉他说:“四菜一汤,两个碟子,够你吃的了。今天有黄花鱼,有莼菜。”
  
  话没有说完,阿珠的娘已端了菜来,密炙方火,新鲜荷叶粉蒸肉、卤香瓜蒸黄花鱼、炸响铃,另外两个下酒的冷碟,虾米拌黄瓜、卤时件。然后自己替胡雪岩斟了杯“竹叶青”,嘴里说着客气话。
  
  “多谢,多谢!”胡雪岩指着桌面说,“这么许多菜,我无论如何吃不下。大家一起来!”
  
  “从没有这个规矩!”阿珠的娘也知道他的弦外之意,所以接着又把话拉回来,“不过一个人吃闷酒也无趣,让阿珠敬胡老爷一杯。”
  
  阿珠是巴不得她娘有这一句,立刻掉转身子,去拿了一小酒杯,同时把她的那双银筷子也捏了在手里。
  
  “胡老爷,到底哪天要用船?”
  
  “五月初七一早动身。”他说,“来去总得两天。”
  
  “宁愿打宽些。”阿珠在旁接口,“两天不够的。”
  
  “也对。”胡雪岩说,“这样,加一倍算四天好了。”
  
  “菜呢?”
  
  “随你配,随你配!”胡雪岩是准备好了,从小褂口袋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你先收了,不够我再补。”
  
  阿珠的娘是识得字的,看那银票是二十两,连忙答道:“有得多!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端午要到了。多了你自己买点东西吃,节礼我就‘折干’了。”
  
  阿珠的娘想了想说:“好,多的银子就算存在我这里。好在胡老爷以后总还有坐我们船的时候。”说完,她就退了出去。
  
  胡雪岩顾不得说话,一半也是有意如此,不喝酒先吃菜,而实在也是真正的享用,连着吃了好几筷鱼,才抬头笑道:“阿珠,我有个办法,最好有这样一位丈母娘,那我的口福就好了!”
  
  表面上是笑话,暗地里是试探,遇着情分还不够的女孩子,这就是唐突,会惹得对方生气,非挨骂不可。但在阿珠听来,又不以为是试探,竟是他吐露真意,作了承诺,顿时脸也红了,心也跳了,忸怩万分,恨不得就从窗口“扑通”一声跳到河里去泅水,躲开他那双眼睛。
  
  幸好,胡雪岩只说话时看了她一眼,说完依旧埋头大嚼。不过阿珠眼前的羞窘虽无人得见,心里的波澜却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应付,她霍地一下站起来就跑。
  
  这不暇考虑的一个动作,等做出来了,心里却又不安,怕他误会她生了气,所以顺口说了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原是句托辞。一脸的红晕,她也羞于见娘,回到自己的铺上,抚着胸,摸着脸,只是对自己说:把心定下来!
  
  心一定又想起她爹娘那天晚上的话,老夫妇没有防到隔舱有耳,说来一无顾忌,“女大不中留,我看阿珠茶不思,饭不想,好像有点……”她爹没有再说下去。
  
  “有点什么?”
  
  “好像害相思病。”
  
  “死鬼!”她娘骂他,“自己女儿,说得这样难听!”
  
  “我是实话。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她娘不响,好半天才问:“你看,那位胡老爷人怎么样?”
  
  “这个人将来一定要发达的。”
  
  “我不是说他发达不发达。”她娘抢着又说,“我是说,你看他有没有良心?”
  
  “你怕他对阿珠没有良心?我看,这倒不会。不过,你说的,不肯阿珠给人家做小。何以现在又问这话?”
  
  “我不肯又怎么样?阿珠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怎么样呢?我只看她茶不思,饭不想,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胡老爷。”
  
  “在你面前当然不会。”阿珠的娘说,“在我面前,不晓得提过多少回了,无缘无故就会扯到姓胡的头上,这一趟到上海的客人,不是很刮皮吗?阿珠背后说起来,总是‘人家胡老爷不像他’,‘人家胡老爷才是好客人’,你听听!”
  
  “那么,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我也想穿了,只要小两口感情好,做大做小也就不管它了!不过,”她娘换了种敬重丈夫的语气,“这总要做老子的做主。”
  
  “也由不得我做主。我老早说过,照我的意思,最好挑个老实的,一夫一妻,苦就苦一点。只是你不肯,她不愿。那就你们娘儿俩自己去商量好了。”
  
  “女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要推出不管。”阿珠的娘说,“你也去打听打听,到底胡老爷住在哪里,信和的张老板一定晓得,你去问他!”
  
  “问到了做什么?你要去看他?”
  
  “一则看他,二则看他太太,如果是只雌老虎,那就叫阿珠死了这条心吧!”
  
  这是十天前的话,果然寻着了“胡老爷”,而且一请就来。就不知道她娘看见了胡太太没有,为人如何,阿珠心里这样在转着念头。
  
  唉!她自己对自己不满,这样容易明白的事,何以好久都猜不透?只要到了胡家,自然见着了胡太太,如果胡太太真个是只“雌老虎”,从娘那里先就死了心,决不肯承揽这笔短途的生意,更不会待他这样子的殷勤亲热。照此看来,娘不但见着了胡太太,而且看得胡太太十分贤惠,有气量,将来女儿嫁过去,有把握不会吃亏受气,所以今天完全是像“毛脚女婿”上门一般待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为何自己思前想后一直想不通?
  
  这下倒是想通了,但刚有些定下来的心,却越发乱了。
  
  “阿珠啊!”她听得她娘在喊,“来把汤端了去!”
  
  这一叫使得阿珠大窘,自己摸一摸脸,简直烫手,料想脸色一定红得像岸上的榴花一样,但不答应也不行,便高声先答一句:“来了!”
  
  “快来啊!汤要冷了。”
  
  万般无奈,只好这样答道:“娘,你自己端一端,我手上不空。”
  
  “你在做啥?”
  
  什么也不做,只像一碗热汤一样,摆在那里,等自己的脸冷下来。她又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脱去软缎背心,刚解衣钮,听得一声门响,吓一大跳,赶紧双手抱胸,掩住衣襟。
  
  “走进来也不说一声!”她埋怨她娘,“吓得我魂灵都出窍了。”
  
  “你也是,这时候擦什么身?”她娘催她,“快点!你也来帮着招呼招呼。”
  
  这一下妙极,“手上不空”的原因也有了,脸上的颜色也遮掩了。阿珠大为得意,把手巾一丢,扣好衣钮,拿下摆抹一抹平,重新走到了前舱。
  
  胡雪岩已经在吃饭了,一碗刚刚吃完,她伸手去接饭碗,他摇摇头说:“吃得太饱了!”
  
  “那么你多吃点汤。这碗三丝莼菜汤,是我娘的拿手菜。”
  
  “没有一样不拿手,请王大老爷那天,大致就照这个样子,再添两个炒菜,弄只汽锅鸡。”
  
  “什么叫汽锅鸡?”阿珠笑道,“江西人补碗,‘叽咕叽’!”
  
  胡雪岩忍不住笑了,笑停了说:“原来你也有不晓得的菜!汽锅鸡是云南菜,王大老爷是福建人,生长在云南,所以喜欢云南口味。汽锅鸡我也是在他家头一回吃,做法我也学会了,等下我再传授给你娘。”
  
  “不要,不要,你教我好了。”阿珠往后看了看,“不要给我娘晓得。”
  
  “咦!这为啥?”
  
  “我娘总说我笨手笨脚,没有一样菜烧得入味的。我现在也要学一样她不会的,只怕见都没有见过,那就尽由得我说了。”
  
  “好,我教你!”胡雪岩把汽锅鸡的做法传授了她。
  
  “这并不难嘛!”
  
  “本就不难,只是那只锅不容易找,我送你一个。”胡雪岩又说,“我倒要尝一尝你这个徒弟的手艺,看比我另外一个徒弟是好是坏?”
  
  “另外一个徒弟是哪个?”
  
  胡雪岩笑笑不响。阿珠也猜到了是谁,心里顿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开心。
  
  她又想,不问下去倒显得自己有什么忌讳似的,十分不妥。于是问道:“是胡太太?”
  
  “当然是她。”
  
  “胡太太的这样菜,一定做得道地。”
  
  “也不见得。”胡雪岩说,“她不大会做菜,也不大喜欢下厨房。”
  
  “那么喜欢什么呢?”
  
  胡雪岩有些猜到,她是在打听他太太的性情,因而想到她娘那天也可能借送食物为名,特意来观望风色。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错,只怕今天就要有个了断。
  
  这是个难题,在自己这方面来说,对于阿珠的态度,根本还未到可以作最后决定的时候,那就得想个什么好办法来搪塞,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要不伤阿珠的感情。
  
  “咦!怎么了,忽然变哑巴了?”阿珠见他久久不语,这样催问。
  
  “我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胡雪岩顺口掩饰着,“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
  
  阿珠倒又不关心他太太的爱好了,咬着嘴唇,微垂着眼,死瞪住他看。
  
  “我要说你了,”胡雪岩笑道,“莫非你也变了哑巴?”
  
  “我也忽然想起一桩事,我要看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以为我说有要紧事是骗你?”
  
  “不是什么骗我,你在打主意要走了!”
  
  “你的心思真多。不过,”胡雪岩望着窗外,“天快黑了,这地方上岸不便,而且看样子要下雨。我说句实话,你不说我倒记不起,你一说正好提醒我,我该走了。”
  
  阿珠心里十分生气,明明早就想走了,还要说便宜话,于是转身向外,故意拉长了声音喊船伙计:“阿四,搭跳板,送客!”
  
  “还早呢!”她娘马上应声,“胡老爷再坐一歇。”
  
  “不要留他!天黑了,要下雨了,路上不好走,等下滑一跤,都怪你!”
  
  明明负气,偏是呖呖莺声,入耳只觉好听有趣。胡雪岩无论如何忍不下心来说要走,笑笑答道:“我不走,是阿珠在赶我。”
  
  “阿珠又没规矩了。胡老爷,你不要理她!等我收拾桌子泡茶来你吃。”
  
  等收拾了桌子,重新泡上一碗上品龙井新茶来,天气果然变了,船篷上滴滴答答响起了雨声。
  
  “黄梅天,说晴就晴,一下工夫,天又好了。”
  
  阿珠的娘说这话的用意,胡雪岩当然知道,是唯恐他要走,或者虽不走而记挂着天黑雨滑,道路泥泞,不能安心坐下来。他向来不肯让人有这种悬揣不安的感觉,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真的要走,哪怕三更半夜,天上下冰雹,总也得想出办法来脱身,那就不如放大方些。
  
  于是他说:“随它下好了,反正不好走就不好走,你们船上我又不是没有住过。”
  
  这一说,她们母女俩脸上的神色,立刻就都不同了。“是啊!”阿珠的娘说,“明天一早走也一样。”
  
  “不过我今天晚上实在有件要紧事。也罢,”他慨然说道,“我写封信,请你们那位伙计,替我送一送。”
  
  “好的!”阿珠的娘要吩咐她女儿去取笔砚,谁知阿珠的心思来得快,早就在动手了。
  
  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红木盘,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原是为客人预备的,只是久已不用,砚墨尘封,阿珠抹一抹干净,随手伸出春葱样的一只指头,在自己的茶碗里蘸了几滴水珠,注入砚中,替他磨墨。
  
  她磨墨,他在腹中打草稿,此是胡雪岩的一短,几句话想了好半天,把张信纸在桌上抹了又抹,取支笔在砚台中舐了又舐,才算想停当。
  
  信是写给刘庆生的,请他去通知自己家里,只说:今夜因为王有龄有要紧公事,要彻夜会商,不能回家。其实这么两句话,叫船伙计阿四到自己家去送个口信,反倒简便,只是胡雪岩怕阿四去了,会泄漏自己的行踪,所以特意转这样一道手。
  
  办了这件事,胡雪岩就轻松了,但阿珠看在眼里,却又不免猜疑,胡雪岩怕是个怕老婆的人?转念又想,这正是胡雪岩的好处,换了那些浪荡子弟,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太太丢在家,独守空房,哪怕提心吊胆,一夜坐等,也不会放在他心上。
  
  “好了!”他喝着茶说,“有事,你就谈吧!”
  
  明明有终身大事要谈,说破了,阿珠反倒不愿,“你这个人!”她说,“一定要有事谈,才留你在这里么?”
  
  “就是闲谈,总也要有件事。”胡雪岩问道,“阿珠,你在湖州住过几年?”
  
  “那怎么说得出?来来去去,算不清楚了。”
  
  “湖州地方你总很熟是不是?”
  
  “当然不会陌生。不过也不是顶熟。”阿珠又说,“你问它做什么?”
  
  “王大老爷放了湖州府,我总要打听打听那里的情形。”
  
  “我倒问你。”阿珠忽然很注意地,“你是不是也要到湖州去做官?”
  
  这话让胡雪岩很难回答,想了一会答道:“湖州我是要常去的。不过,至多是半官半商。”
  
  “怎么叫‘半官半商’?又做官又做生意?”阿珠心中灵光一闪,就像黑夜里在荒野中迷路,忽然一道闪电,恰好让她辨清了方向,不由得精神大振,急急问道:“你要到湖州做啥生意?是不是开钱庄?”
  
  “不是开钱庄。”胡雪岩答说,“我想做丝生意。”
  
  “这就一定要到湖州去!”阿珠很高兴,也很骄傲地说,“我们湖州的丝,天下第一!”
  
  “是啊!因为天下第一,所以外国人也要来买。”
  
  阿珠说的“天下”,是照多少年来传统的定义,四海之内,就是天下。胡雪岩到过上海,晓得了西洋的情形,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以他口中的天下,跟阿珠所想的不同。
  
  “原来你买了丝要去‘销洋庄’!”阿珠说道,“销洋庄的丝,一直都是广帮客人的生意。”
  
  “别人好做,我也好做。”胡雪岩笑道,“阿珠,看样子,你倒不外行。”
  
  “当然啰,”她扬着脸,把腰一挺,以致一个丰满的胸部鼓了起来,显得很神气地,“你想想,我是什么地方人?”
  
  “那好!你把你们湖州出丝的情形倒讲给我听听看。”
  
  阿珠知道,这不是闲谈,胡雪岩既然要做这行生意,当然要先打听得越清楚越好,她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甚至说错,因而把她娘也去搬请了来,一起来细谈。
  
  “这个,”阿珠的娘说,“我们无锡乡下也养蚕的,不过出的多是‘肥丝’,不比湖州多是‘细丝’。”
  
  “怎么叫‘肥丝’?”胡雪岩打断她的话问。
  
  “丝分三种,上等茧子缫成细丝,上、中茧缫成肥丝,下等茧子缫成的就是粗丝。粗丝不能上织机,织绸一定得用肥丝和细丝,细丝为经,肥丝为纬。”
  
  这一说,胡雪岩立即就懂了细丝质地高于肥丝的道理,因为杭州的“织造衙门”,下城一带,“机坊”林立,他也听人说过,一定要坚韧光亮的好丝,才能做“经”丝。
  
  “在湖州,女孩子十一二岁就懂养蚕,养蚕实在辛苦。三、四月里称为‘蚕月’,真正是六亲不认,门口贴张红纸就是‘挡箭牌’,哪怕邻舍都不往来。”
  
  “听说还有许多禁忌,是不是?”
  
  “禁忌来得个多。”阿珠的娘说,“夫妇不能同房,也不能说什么风言风语,因为‘蚕宝宝’最要干净。”
  
  接下来,她细谈了养蚕的过程,由初生到成茧,经过“三眠”,大概要二十八天到四十天的工夫,喂蚕有定时,深更半夜,都得起身饲食,耽误不得一刻。育蚕又最重温度,门窗紧闭,密不通风,如果天气骤变,觉得冷了,必须生火,常有些养蚕人家,不知不觉间倦极而眠,以致失火成灾。
  
  育蚕当然要桑叶,空有桑树,固然无用,蚕多桑少,也是麻烦,有时不得不把辛苦养成一半的蚕弃置。这是养蚕人家最痛苦的事。
  
  这一谈,把胡雪岩记忆中的关于蚕丝的知识勾了出来,便即问道:“最好的丝,是不是叫‘缉里丝’?”
  
  “大家都这么说。”阿珠的娘答道,“那地方离南浔七里路。”
  
  “原来是‘七里丝’,不是‘缉里丝’。”胡雪岩欣然领悟,“真是凡事要请教内行。”
  
  “七”与“缉”字异而音似,所以阿珠听得莫名其妙,在旁笑他:“什么‘七里丝’不是‘七里丝’?姓胡的不姓胡!这叫什么怪话?”
  
  胡雪岩笑笑不答,这时没有心思来跟她斗嘴开玩笑,他脑中有七八个念头在转,自己静一静,略略理出了一个头绪,才重拾中断的话题。
  
  “养蚕我是明白了。怎么样缫丝,丝做出来,怎么卖出去,我还不大懂。”
  
  于是阿珠的娘,把土法缫丝的方法讲给他听:用一口大锅,烧滚了水,倒一升茧下去,用根木棍子搅着,锅上架两部小丝车,下面装一根竹管,等把丝头搅了出来,通过竹管,绕小车一匝,再引入地上的大丝车。抽尽了丝,蚕蛹自然出现,如果丝断了再搅,搅出丝头来,抽光了为止。
  
  “缫丝也辛苦。”阿珠的娘说,“茧子不赶紧缫出丝来,里头的蛹咬破了头,茧子就没有用了。所以缫丝一定是一家大小动手,没日没夜赶完为止。胡老爷你想想看,站在滚烫的小锅旁边,不停手地搅,不停手地抽丝,加以蚕蛹烫死了的那股气味,真正是受罪。倘或遇着茧子潮软,抽丝不容易,那就越发苦了。还有搅了半天,抽不出头的,那叫‘水茧’,只好捞出来丢掉,白费心血。”
  
  “苦虽苦,总也有开心的时候。”
  
  “当然啰,一直是苦的事情,天下没有人去做的。到缫成丝,‘丝客人’一到镇上,那就是开心的时候到了,丝价年年在涨,新丝卖来的钱,着实可以派点用场。”
  
  这触及到胡雪岩最需要了解的地方了。
  
  “丝客人”这个名称,他是懂的,带了大批现银到产地买丝的,称为“丝客人”,开丝行代为搜购新丝,从中取利的称为“丝主人”。每到三四月间,钱庄放款给丝客人是一项主要的业务。他在想,与其放款给丝客人去买丝,赚取拆息,何不自己做丝客人?
  
  “我也想做做丝客人。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诀窍?”
  
  “这我就不晓得了。”阿珠的娘说,“照我想,第一,总要懂得丝好坏。第二,要晓得丝的行情,丝价每年有上落,不过收新丝总是便宜的。”
  
  “丝价的上落,是怎么来的呢?出得少,价钱就高,或者收的人多,价钱也会高。是不是这样子?”
  
  “我想做生意总是这样。不过,”阿珠的娘又说,“丝价高低,我听人说,一大半是‘做’出来的,都在几个大户手里。”
  
  听得这话,胡雪岩精神一振,知道丝价高低决于大户的操纵,这个把戏他最在行。
  
  阿珠的娘这时越谈越起劲了,而且所谈的也正是胡雪岩想知道的——茧与丝的买卖。
  
  “如果人手不够,或者别样缘故,卖茧子的也有。”她说,“收茧子的有茧行,要官府里领了‘牙帖’才好开。同行有‘茧业公所’,新茧上市,同行公议,哪一天开秤,哪一天为止。价钱也是议好的,不准自己抬价。不过乡下人卖茧子常要吃亏,除非万不得已,都是卖丝。”
  
  “为什么要吃亏?”
  
  “这一点你都不懂?”阿珠插嘴,“茧行杀你的价,你只好卖,不卖摆在那里,里头的蛹咬破了头,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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