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武 (第2/2页)
“前辈吃斋？”云岚不禁好奇，似这等豪迈不羁的人物自然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又怎么会吃斋？
大长老不再言语，独自捡了剑，转身向前走去，云岚也不知应不应该跟上，可若是没有大长老自己恐怕再也走不出去，只得加紧向前。云岚开始尚能勉强跟得上大长老的脚步，可走着走着大长老便如脚下生风一般，也不见他腿脚如何迈动，人却走得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看见一个白衣猎猎的身影，在漫天雪花间若隐若现。云岚好胜心起，展开轻功向前疾冲，可无论他如何卖力，却总和大长老差上一段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疾驰，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云岚忽觉眼前一花，不由震住。刚刚还是满地的皑皑白雪，此时面前却是一片幽静的小树林，草木茂盛，一汪碧涧横在林间，涧上有一木板桥，歪歪斜斜通向远方，隐没在草木之中。云岚随着大长老顺着桥又走了一段路，竟越走越黑，最后简直目不能视物，那木板路越往后岔路越多，云岚几次险些迷失，大长老脚下不停，对这黑暗似乎颇为熟悉，云岚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上去吧，我就住在这儿。”大长老在一团巨大的黑影前停住了脚，云岚睁大了眼睛看了半天，连面前的那一团东西为何都分辨不出，谈何进去。大长老忽然向上跃起，在空中连变了几个方向，停在了离地五六丈处。云岚耳边传来几声咔嚓声，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伸手一摸，原来这大团东西竟是一颗大树，这大长老竟然在树上为家，当真是奇异之至了。云岚不能一跃而上，便跳到最近一根树干上，抓着几根树枝攀至大长老身边。大长老弯腰，似乎将什么东西向上提起，云枫只觉扑面而来一阵树木独有的那种香气，不过这棵树的香气又有一丝不同一般的味道，像是陈酿多年的米酒，煞是醉人，云岚一个不留神险些晃倒。大长老笑道：“怎么样，我这猴儿酒的劲道如何？”
猴儿酒据说是林子里的猴儿捡来的各式野果发酵所酿，有着独到的芬香，云岚以前也喝过，不过对这猴儿会酿酒一说从不相信，只当是那些商人想出来的骗人法子，却不想这世上果真有猴儿会酿酒，若是说以前的猴儿酒尚会有假，那么这次的一定是真的。云岚喜道：“这酒未品其味，这香气便已让晚辈醉了三分啦，前辈当真是玉皇大帝，孙悟空这次也要乖乖为前辈酿酒了，哈哈哈。”大长老得意道：“你以前可曾喝过这猴儿酒？我敢说我这猴儿酒一定比你这辈子喝过的酒加起来都美上百倍。”云岚笑道：“猴儿所酿的美酒，自然要好喝得多。”大长老大摇其头道：“何止是猴儿所酿，这口酒乃是这山中一只百年老猿所酿，怕是有上百年的历史。我为找这口酒，在这林中寻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这儿，又在这树上挂了三天三夜，才让那巨猿熟悉我的气味，我在那畜生出门时霸占了它的老巢，这才收得这百年陈酿的猴儿酒，哈哈哈，当时若是惊动了那厮半分，那这百年猴儿酒怕是要全糟蹋在它嘴里啦。”云岚想这大长老不愧是魔教长老之首，光是这为一口酒不吃不喝三天的行径，别说当世间再无二人，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云岚随着大长老钻进了那巨猿的树洞，里面铺着干草，还有一块大石头，看来便是饭桌了，桌上放着几只竹筒切成的杯子，还有一些云岚叫不出名字的果子，一切虽然简陋却也干干净净。
大长老到树洞深处取了一只球一般的东西，上面布满了杂草，顿时那猴儿酒的香气溢满了整个树洞，云岚只觉口舌生津，腹中似乎也不似那般饿了。大长老取出那口破剑，在球上一刺，只听哧溜一声，一股液体飞溅而出，云岚用竹筒杯盛了一杯，借着微弱的亮光，只见杯中酒清洌明亮，透出丝丝黛色，像是一只碧绿的蛟龙在杯中游动一般，那酒漫至杯沿，向外散发出一缕淡淡的水雾。云岚慢慢抿了一口，顿时舌头犹如火烧，可马上又像是被放入水中一般，极是受用，一股香甜的果香渐渐漫散开来，接着是酒香，不似那些酒般醇绵，却自有一番爽口，像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山姑。云岚一杯尚未喝尽，却见大长老把那口子对着自己的嘴，把那一“球”美酒统统倒进了自己腹中。大长老道：“快快喝酒，喝饱了咱们来练练。”言语中显得有些着急。云岚只觉这么好的美酒，不去细品，似那般喝下岂不是糟蹋了。
云岚看着面前的那只酒杯，忽觉一丝不对，那杯中的酒水似乎在缓缓地晃动着，云岚虽受有内伤，可绝不至于连一只酒杯都端不平稳。云岚还是有意稳了稳自己端杯的那只手。
酒还在一颤一颤地晃着。
酒晃动的幅度极小，若非仔细看决不至于看出，若非云枫刚刚在仔细品酒，也决计看不出，云岚面色一变，看向大长老道：“他们来了！”
大长老刚刚喝了一整“球”酒，原本干枯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一丝血色，他从桌上拿了一只果子，又丢给了云岚一个，沉声道：“棋局被破后，往生门要隔一个月方才能再次开启，他们现在在开凿往生门，从现在算起，他们要砸开门寻到此处只需两天。”云岚正要开口，大长老伸手制止，面色显得极为严峻，厉声道：“从现在起，你要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话，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打断我，只要照我所说的去做，这儿的食物够我们吃一天，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快问。”云岚只觉心下一阵混乱，鬼剑王要是寻到这儿，只怕便是有大长老也无济于事了。
“前辈执意不走？”云岚道。
大长老愕然：“这就是你的问题？”
云岚道：“前辈一身绝世武艺，自可在江湖上再掀起一番风浪，又何苦屈居于此，受困于鬼剑王那般小人？”
大长老叹了一口气道：“掀起一番风浪？嘿嘿，成王败寇，我早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便连我的亲徒儿都这么说，我又何必出去？你把机会浪费在这个问题上却是可惜了，你完全可以问你父亲的事，甚至是你娘的，也可以是关于你自己的，魔教的，鬼剑王的，你却要来关心我这个要入土为安的糟老头子，呵呵，哈哈哈。”大长老干笑几声，显得极是落寞抑郁。
云岚心下一颤：“娘？”云岚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在梦中他常常看见母亲的样子，那是世上最和蔼可亲，最美的女人。
大长老看着云岚，目光极是复杂，有些不信，有些不忍，又有些不羁，他喃喃道：“天意，天意不可违，天意不可违？”
杯中酒晃得更剧烈了，桌上的东西也开始了轻微的摆动，外面传来树叶的沙沙声。云岚一口饮尽那杯酒，恨声道：“鬼剑王，若我云岚若是有一息尚在，便要，便要······”云岚忽然提剑纵身向外，吼道：“我去跟他们拼了！”大长老淡淡道：“你打得过他们么？”云岚顿时呆立在原地，他对鬼剑王已失去了利用价值，只怕此刻鬼医已经以自己的身份做了教主，对他们来说自己已是一个死人，这样冲出去岂不正合了他们的意？
“云岚，记得我开始对你说的话么？草生一尺，树生一丈，青山万仞。”大长老平平地说着，“天下武学皆沉溺于修习内力，殊不知这内力虽好，却终究是人力，人又如何能胜天？自然万物，生生不息，永无止境。若是得万物之灵气为我所用，天下高手又如何入得我眼？”
云岚听得此语，忽觉心下一片空明，仿佛自己突然来到了一片未知的世界，在这片世界上自己便如孩提一般什么也不知道，可偏偏每个东西都那般奇妙。大长老接着道：“我究此一生悟得此理，只觉自身所学之有限简直不可救药，我已老矣，无力再去究其奥秘，现在便把这法子说与你听罢，这其中尚有很多不明白之处，你且记住，日后总有想明白的一天。”
大长老随手挥出一剑，便如云岚一开始刺出的那剑一般，普通，却让人回味无穷。大长老道：“这一剑你也使出过，这一剑的奥秘你却不知，你随心使出，恰恰暗合了那天人合一的道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你的招既出，若是逆道而出，那是坏招，若是用力而出，那是蛮招，若是顺道而出，那才是合乎自然的妙招。以我之妙招对敌之蛮招，我便得这道法之助，便是我内力不及他，我也能打败他。”
顺道而出？云岚心中似乎明白了一些，自己出那一剑时的确感到极为酣畅，仿佛是有人推着他的手帮他一起出了那一剑一般。大长老对他出的那一剑也是如此。云岚喃喃道：“天人合一······那不就是以神驭招。”大长老道：“何止以神，要招中有神，凝神而发，要去感知周围的精神，顺着那股精神使出你的招来，那便是顺道而出了。”云岚听得似懂非懂，自己以前练武，无论是什么武功，总有套路可循，可这大长老教的东西却似乎无丝毫套路可言，没有套路自己又如何用？
大长老道：“现在你再来把那套八门剑法使一遍。”云岚不知其用意为何，只得拔剑，将那一十六路八门剑法从头至尾又练了一遍。大长老边看边摇头，口中不停道：“以神驭剑，顺道而出，剑招是有限的，总有穷尽的一天，但你出招的方法却是无限的。每一招自有它独到之处，以心神感知招中妙处，那招天地同寿你何必使那么快，一招既出，既出那一招，又哪有收回？”
招中妙处，顺道而出。云岚心念一动，手中剑渐缓，一招天地同寿拖泥带水般使出，可这般慢的招数，又如何能在对手面前使出？云岚又接着使出下一招神来之笔，以前自己使神来之笔时总是劲气灌满剑身，可每次遇敌时却往往没有时间将劲气发挥到最大，这次即使演练，自然不必用上内力。云岚随手一挥，轻轻巧巧的一招神来之笔飞速刺出。
“叮。”飞雪剑脱手而出，云岚怔怔地呆立在原地，自己刚刚分明未使一分力，可那一剑竟然脱手。大长老抚掌笑道：“这招神来之笔想来当世间只你一人能使得这般绝了。”云岚困惑道：“晚辈无心使出，真是，真是······”大长老摇头道：“如何叫无心，天地同寿那一剑极慢，你自然会在剑上凝力不发，到这一招神来之笔你随手一挥，未使一分力道，自然速度极快，接在天地同寿之后，嘿嘿，那便是天作之合了。”云岚似乎明白了一些，招数是死的，但是招之间的联系却是无限的，所谓顺道而出想来也是借助招数之间的联系，将威力发挥至最大的法门，天下武功卷帙浩繁，若是都能知晓其间联系，招与招相互使出，自然是无穷无尽了。云岚念及此处顿觉心神一爽，拜倒在地道：“晚辈欲一睹前辈神技全貌。”
大长老道：“恩，我自然不会传你功夫，只是说与你听罢了，会得会不得，与我无干。”云岚跪拜称是。
大长老一讲就是一夜。云岚只听得又惊又喜，往往一点难以想通，可在下一处又得到了验证。云岚只觉这若是平日里自他人口中说出自己只当那人是个疯子，可现在听来却发现其中奥妙非凡。大长老所说的这些全然不似什么武功秘籍，内功心法，没有练气的方法，也没有招没有式，完全是一套理论，若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听来那是丝毫无用，若是那些武艺高强的人听来也未必理解。这其中涉及兵法，阵法，医法，人体结构，自然万物的属性。
天下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一棵草，一片林子，一块石头，一座山，一条河，一阵雨。大长老所说的天下武功出少林乃是说这世上所有武功都是凭内力驱动自身，乃是自内向外，凭的是一个人的能力，而且一拳一脚也都是分立开的，一拳就是一拳，一剑就是一剑，虽然也有招与招间的前后关系，但事实还是分开的。可人的力量终究是不够的，这便是哪怕一个人是天下第一高手他也不能以一己之力破掉一个军队的道理。一招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内力再强的人也不能一刀劈山。可若是将一招与另一招联系起来，或是两三招都联系起来，那便能达到一招有两三招的威力。不仅是招式间可以联系，招与兵刃也有联系，招与环境也有联系，若是将自己的功夫与所使用的兵刃，环境联系在一起，那自己便凭空多了许多帮手。这仅仅是第一层，云岚听完便明白了。
第二层大长老也没说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没全想明白。大概是说人有精气神三样东西，这精便是那些外加功夫所练的，注重肉体的坚强。这气便是内家功夫，强调内力的修炼。还有一样神，便是促使云岚那绝妙一剑的东西，便是大长老所谓的道，乃是超越了内力的一个法门，便是所谓的青山万仞吧。可这究竟是何大长老自己也没全想明白，只知皮毛。
大长老讲完云岚独自在树洞中想了半天，桌上的果子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果核撒了一地，桌面在不断晃动着，云岚似乎可以想到鬼剑王那双赤红眼睛在死死地盯着自己。想着大长老所说的神，又想到鬼剑王，云岚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脱口而出道：“剑有生命吗？”问完云岚便后悔了，大长老既说不让自己问问题便不会回答，更何况自己又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大长老凝神道：“这可是鬼剑王说的？”云岚奇道：“前辈如何知道？”“看来鬼剑王没有食言，是我当年小看了他。”大长老叹道：“这还要从苦相和尚说起。”
“苦相？便是百年前破尽我教天罡地煞的那个苦相和尚么？”云岚脱口道。大长老咦了一声，盯着云岚道：“你怎会知道，这件事当世间只怕已无人知晓，连我都是从那本书上看来的，你又如何知晓？”云岚便说出了鬼剑王问鬼医天寒剑的事，鬼医便说出了苦相和尚云云。大长老惊道：“鬼医知道这件事？”云岚便又说了鬼剑王修炼血傀儡，可以百年不死。
大长老呆立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般。忽然他两只耳朵微微动了动，忙道：“鬼剑王他们已经打开了往生门，不久便会寻到这里，你沿着这片林子往前走，到了尽头是一个悬崖的底，那有条树皮搓成的绳子，可以通向悬崖上一棵树，到了那棵树上方有个山洞，可以出去。出去后你立刻动身去少林寺，跟住持道生把这一切都说了，如果快的话或许可以赶上，把这把剑和这个东西也带给他。走吧，很多事以后你会知道的。”大长老将自己的那把锈迹斑斑的剑给了云岚，又给了他一个白布包裹，里面像是有一本书。
云岚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有千万个谜团想要问大长老。桌子安安稳稳地静止在那里，没有丝毫晃动，外面的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了，鬼剑王他们此刻也许已经在路上，说不定已经离此不远了，四周一片安静，静得让人有些窒息，像是一根箭绷紧了一般，时刻会迸发出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