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第1/2页)
马停在了一个破庙前,庙前摆着一个炉子,炉子上放着一个罐子,罐子上的盖子突突突地开开合合,罐子下的火烧得真旺,是在熬着什么。看来这破庙中是有人的。
冷一鸿下马,对着庙门跪下,沉声道:“师父,我把他带来了。”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但却多了一丝恭敬,多了一份柔软。
屋内半晌才传来一声极其苍老的声音,云岚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的主人少说也有八九十了:“茶水几分沸了?”
冷一鸿走到那壶在炉子上沸腾着的水处,远远一看,道:“师父,茶水已经煮沸了。”
那苍老的声音又道:“冬天的雪叫冷,冰也叫冷,水也叫冷,你说这雪,冰还有水哪个真的冷呢。”
云岚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只觉这庙中的人绝不简单。冷一鸿仿佛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般,仍是低声道:“该冷的总会冷,有时它冷,有时它冷。”庙内传来一声赞许的笑声:“你虽这么说,还望你能真正懂得它啊。少年,你能帮我看看茶水沸了没有吗?”
云岚一愣,半天才意识到那老人口中的少年说的便是自己,云岚犹豫了一下,走到那壶水前,只见那盖子还在动着,这水必然是沸得厉害了,再烧下去只怕要烧干了。云岚忙道:“前辈,这水已经开得厉害了,再烧下去只怕要烧干了,前辈若是不嫌弃,晚辈愿帮前辈把茶水送进去。”
“哈哈哈,水要烧干了,一鸿,你也这么想?”那老人笑道。
冷一鸿默然。云岚忽然心中一动,伸手摘下那瓦罐的盖子,不由呆在了原地,那壶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现在水开了吗?”
云岚笑道:“前辈真是有趣,这壶中明明没有水,又如何能开。”云岚这次回答得很干脆,显得极是自信。
“哦,是吗?”那老人神秘一笑,“你看过那壶子了?”
云岚心道,这老人是真高人还是故弄玄虚,这壶中明明没水,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只是云岚听其嗓音,乃是一位前辈,自己也不好得罪,只得应承道:“是,晚辈一时好奇,看了壶子,里面并无一丝水。”
那老人道:“该一分开了。一鸿。”冷一鸿对着庙门鞠了鞠躬,转身从那壶边取出一只小些的罐子,从里面捏了些白色的粉末,打开壶盖,撒了进去。顿时壶中冒出一股白腾腾的雾气,云岚不由看呆了,刚刚还是空荡见底的壶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大半壶清澈透明的水,此刻水正微微冒着小泡,发出咝咝的响声。云岚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这只壶子,任何人都没有可能往这壶中加水,可这半壶水就这么咕嘟嘟地沸腾在了壶中。云岚看了眼冷一鸿,他还是一副默然的样子,缓缓把壶盖盖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云岚一时不知该当如何,那老人也没再说什么,一切突然变得很安静,没有一丝纷扰,没有半点喧嚣,马儿迈着小碎步四下找着草,吧唧吧唧地咀嚼着,壶子汩汩腾着,宛若涌泉连珠,渭然有声。一切都显得不慌不忙,带着一丝小神秘,却没什么可担心,也没有什么可防范的,所有人都顾着自己的一份工作,各忙各的。云岚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好,想着若是这壶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开着才好,永远也不停下。
“二分开。”老者的声音徐徐传来,冷一鸿取了一个器物,样子像瓢,却比瓢要小得多,在壶中搅了几下,又从边上拿了一只竹状东西,倒了些东西到壶中,云岚只觉一阵香气传来,似乎是茶香,却又比茶香多出一分鲜,像是素菜汤,却又淡得多,像是青草在水中泡的味道,细细如丝,沁人心肺,四肢百骸都像是在温泉中浸泡了一般,极是受用。
云岚好奇道:“不知前辈所煮为何物,这般好闻。”
老人道:“好闻未必好喝,好喝未必好闻,世人往往被东西外表迷惑,却忘了本质。一鸿,取水。”
冷一鸿倏然跃起,在庙前树上一弹,没入远处不见踪影,云岚正要开口,却又听得一阵簌簌声,却是冷一鸿提着一只葫芦回来了。他走到壶前,拔下葫芦的塞,只见一股细流从葫芦口缓缓流出,那水极其清明,看来仿若有活力,绝不似那种放久了的,想来便是冷一鸿刚刚一去一回取来的,那水在壶中溅起阵阵水花,壶中原本沸腾的热水渐止,只见一团墨绿色的东西在壶中上下翻腾,状若绸带,水面渐渐出现了细小的泡沫,此刻香气已经四下溢开,仿若充满了整个天地。云岚不由有些飘飘欲仙之感。
“云岚,魔教少主,云尽天之子,弱冠之年,几日前出现在冰玄山庄,所配之剑名为飞雪,自幼聪颖,行事谨慎,习得诸家武艺,武功,平平。”
云岚不由呆住,他们竟然已经知道自己是谁,而且对自己了解之深另人惶然,云岚不由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位中年人,五十出头,眉宇间透出一股尊贵之气。他负手而立,看着云岚。
云岚道:“你是?”
那人一笑:“刚刚和我谈了那么久,这么快就忘了?”
云岚听他说话不由骇然,那人面目随和,让人有股说不出的亲近,可说起话来却是嘶哑低沉,像是瓦片在地上划的声音,让人听得心下犯毛,赫然便是刚刚庙中那位老者的声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人看云岚满脸的不自在也不以为忤,拿出了三只杯子,走到水壶边,随手一挥,只见那水壶盖突然向上飞开,壶中水像是受到什么吸引一般也跃出了壶口,在空中团成一个椭圆形,那人手掌一张,三只杯子脱手而出,从那团水中穿过,于是那团水中出现了三个大洞。那人双手一推,三个洞又合而为一,紧接着又一分为三,变成三个小水球。冷一鸿忽然出手,接住空中落下的一只杯子,又马上转手承住了那三个水球中的一个。云岚见状也出手将第二只杯子握住,可再要接水球却是不能了,于是只得了半杯水,可至始至终那中年人一直未出手。眼看最后一只杯子和两团水要落地,那人出手,云岚不由怀疑他能不能抓住杯子,因为他的出手很慢,就像是要伸手去端桌上的酒杯一般,不紧不慢,可不偏不倚,那人的手还是接住了杯子,而那两团水却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地面上只有云岚面前有一点洒出来的水,冷一鸿与那中年人面前都是干的。
云岚不由脸上一红,却见冷一鸿脸上写满了惊愕,云岚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这个男人的脸上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再顺着冷一鸿的目光看下去,只见那中年人手中的杯子满满的,比自己的多,也比冷一鸿的多,云岚心中一颤,那人竟是出手先把水逼入杯中,在回手握杯,此人出手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了。
中年人见云岚满脸不信地看着自己又是一笑:“怎么,魔教教主也有惊讶的时候?喝杯茶,尝尝我们湘山的特产碧螺春吧,也算是我们湘山派把云教主冒昧请来小小的赔罪。”
湘山派?云岚心道,湘山派留在江南又是所谓何事,自己虽然设计把武林众豪杰都邀至冰玄山庄,可既然他们知道云尽天却是已死为何都迟迟不愿离去呢,冷一鸿是,万沉江也是,倒是玄海走了,可玄海为何不与他们一道?那中年人一口一个魔教教主地叫自己,看来鬼剑王的确让鬼医用自己的脸做了教主。他们既然不走一定是此地还有什么值得他们留下的事情,而他们一直没有什么动静那是说明现在还不好出手。如果自己是他们的话,若是拿了魔教教主,应该是一件极其有利的事吧,自己一定会借此机会向魔教邀战,再以教主为威胁,已是立于不败。一念至此云岚不由心中好笑:只可惜你们抓的是真云岚,假教主。
云岚笑道:“前辈说笑了,湘山派乃是当今武林支柱,与少林,峨眉,凌霄阁齐名,你们要我来只需一句话,我哪有不来之理,这个赔罪是从何说起啊。”
“哈哈,久闻云少侠生性洒脱,爱结交天下豪杰,形式不拘一格,但求光明磊落,颇有昔年云尽天教主的风范,今日见了果然非凡人,老夫不才,要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完那中年人仰头将杯中茶水喝干,杯底朝天。
云岚见这人虽然是湘山派的人,却对自己并不排斥,称自己为少侠,不由对他多了一分善意。当一个长者对年轻人称少侠时那便是真心地要与之交往的,至少不会再加为难,这点云岚心中清楚,却不知这中年人千里迢迢从洞庭赶到这儿所为何事,绝不是请自己喝杯茶这么简单。云岚道:“在下承蒙贵派冷一鸿兄弟相救,心中感激,贵派于在下有恩,可我乃一介浪子,有时虽想报答可往往为事所困,前辈若有事要办,兴许在下可以代劳。”
中年人微一沉吟,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兜圈子了,我湘山派创派于洞庭一湖,自开派以来一直以名门正派自居,这一点云教主应该清楚。”
云岚心中一凛,自己尚在魔教之时,如果说当今江湖上还有哪个门派自己最不愿为敌,那便是湘山派了,不是自己怕湘山派,而是湘山派所作所为皆是大大的好事,湘山弟子出师后几乎都投入了大宋军帐之中,为大宋的安危马革裹尸,醉卧疆场,余下的就算不愿过问世事也会做些劫富济贫的事,整个湖南乃至整个宋朝的疆土上,哪里有湘山派的弟子,哪里就有希望,是以便是魔教亦不愿与之为敌。云岚正色道:“湘山派乃是天下最正直的名门正派,这点我嘴里这么说,心中是这么想,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中年人叹道:“那还请教主给我派一点时间,现今金狗猖狂,蚕食我大宋疆土,欺我大宋黎民百姓,杀的是手无寸铁之人,抢的是老弱病残之士,教主若是心存我大宋江山,还望教主能留给我湘山派十年,十年之后,湘山派便算是从这个武林消失了,到时候一切皆由云教主便是。”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无丝毫做作之意。
云岚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所说的乃是何意思,似乎是自己要去灭了湘山派一般。云岚忽然心中一动:为何万沉江,冷一鸿他们都在此处不走,为何唯独玄海走得如此匆忙,为何自己就在鬼剑王眼皮下却不见抓自己的动机,还有这中年人的一番话,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件事能解释通,那就是鬼剑王已经不在冰玄山庄了,而他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有湘山派。但鬼剑王的目的绝不会如此简单,因为还有更吸引他的地方——少林。
留仙居。
夜晚总是那么美妙,美妙的东西往往都有着不同于别处的东西,夜的美在于她的黑暗,没人能知道黑暗中藏着的是什么,也许是甜蜜,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温柔一刀,人对于未知总是好奇的。其实夜和女人很像,因为女人多变,难以捉摸,而男人所迷恋的,正是女人的这份神秘。
柳菲菲坐在一张檀木椅上,以手支颐,看着窗外,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桌上香炉向外幽幽散发着香气,还摆着两只酒杯,一壶酒,一只杯子侧面微微有些红色,是唇印。对面的那张椅子是空着的,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留仙居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能放大你的每一寸感官神经去享受,适合交谈,却不适合等人。
很明显,柳菲菲是在等人。
窗帘忽然动了一下,一个人影飞快地闪入,柳菲菲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双眉微微一弯,嘴巴小小地翘了翘,转过看着窗外的脸道:“云公子什么时候也这般小心了······”一句话没说完,柳菲菲便停了下来,看着面前的那个人,脸上如同上了一层寒霜。
那人坐在空着的木椅上,倒了杯酒,淡然道:“怎么,不欢迎?”
柳菲菲眉目间闪过一阵愠色,冷冷道:“秦熺。你怎么不跟着爹爹反倒跑到我这儿了。”
秦熺一拍手,看着柳菲菲的眼睛道:“爹爹?父亲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过他老人家还是不放心你的安危,特地让我来看看。”
柳菲菲直视他的眼睛道:“我好得很,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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