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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夏末 2

十年夏末 2 (第2/2页)

基本上和我的推理一致,但到头来还是因为我嘴贱。
  
  “那么我们和好以后你为什么还是心事重重呢?”我的粉红鸡尾酒一直忘了喝。
  
  那正是北海要告诉我的。北海现在叙述时内心已经很轻松了,当年的沉重越过时间的鸿沟已经像十月的台风一样无力了。他试着心平气和地对我说,脸上依旧明亮。他开始叙述时先为别的客人调了一杯酒。
  
  北海说,他很怕,他怕项链的那句话。
  
  “你如果不回答或者拒绝,我就……我就害死她们!”
  
  他说他担心我们出事,所以那时一直心事重重,笑容也因此充满距离感。我想起那些夏末里北海有距离的笑和生涩的明亮,觉得北海其实也很可怜。然后他告诉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他说他之所以与我们和好后从未与我们放学同行,是因为他还是很担心,所以主动找项链谈判。每次放学后,他没有与我们同行,都是在项链的教室外等她。他们一起走出校园,讲了很多很多。他让项链不要加害于我们,自己也可以和她当朋友。但项链很固执,强迫他必须彻底抛弃我们,当她一个人的男朋友。他强调自己和我们没有男女朋友的关系,就只是一般的朋友,说项链不需要对我们动手动脚。项链永远强硬,他们谈判了无数湿润的黄昏都没有结果,直到城市的风卷着废纸,夏末依然阑珊不尽。最后北海做了一个很恐怖的决定,这个决定让他心事重重,让他站在小巷口思考良久。然后他走进巷子,对项链说:
  
  “如你所愿,我会离开她们,但从今以后你不许碰她们。”
  
  项链得胜似的笑了。
  
  然后北海真的走了,他真的离开了我们。他迅速地办了手续,凭借家里的关系转学了。
  
  那一刻我觉得北海好伟大。他因为我们的告白很烦恼,因友谊变质而封闭。但他不能无视我们的感情被项链践踏,不能无视薄荷在自己面前惨遭蹂躏而与我们和好。和好之后他还在为我们担心,暗地里做一些斗争,一直心事重重。
  
  “其实我离开你们我也很悲伤。”尽管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你走为什么不说一声,也不说去哪了?”
  
  他说他的谈判就是暗中的,不能让我们知道他为我们做了何种牺牲而伤心。之所以一字不提,是怕我们知道他去了哪而去找他,又被项链得知而撕碎他们的和平条约。他说他一直在等,等有机会遇到我们,说出这些,让自己释然。他说他算好我们高中毕业,脱离项链的统治的时间,曾回过故乡试图找到我们。但那时我已转学,薄荷辍学,他不知道我们家在哪,也没有电话号码,所以一直找不到。于是,他就在他上大学的这座城市定居,实现他的梦想。
  
  薄荷一直在等北海。
  
  北海也在等薄荷。
  
  我说北海你被骗了。你走了以后项链都抓狂了,整天暴打我们,还把我们开除了,她什么约定都没做到。倒是她,现在死了。
  
  北海惨淡一笑。
  
  看着北海脸上终于释然的笑,我发觉我身边都是些悲剧似的人物。北海为了我们做着隐性的牺牲,离开也不能告诉我们,只把一切化作有距离的笑,他在隐藏自己的斗争。薄荷不停地寻找北海,用饮酒来扭曲自己的灵魂,最后在悲伤中来到社会里开始平凡的挣扎。我开始想这个跨越我生命的悲剧,一切都因北海的解释而说得通了。不想透露实情,肩负一切离开的北海,是那么痛苦,却席卷了我生命中所有华丽的色彩。
  
  我还是告诉了北海薄荷的事情,尽管我看见他笑得正开心。薄荷的事很大一部分是他造成的,虽说最大的Boss是项链。但北海这样隐秘地离开也的确有错,当他知道薄荷现在整天忙着十几份兼职,还时常在酒吧里干呕时,他又收敛了所有的笑容。
  
  北海问我:“我错了吗?”
  
  “北海,没有人有错。”
  
  世界如此凄惨,无论如何都没有完美的结局。但是我找到了北海,找到了能让薄荷回来的人。
  
  “但是北海,如果我告诉薄荷你回来了的话,她也许会变回曾经的样子。”
  
  北海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拿出手机,准备拨号,但是又问北海:“北海,如果薄荷还是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北海笑了,“我会试着喜欢她。”
  
  这样的结局已经没有人想改变了。
  
  我脑海里出现无数场景。薄荷在课桌上画着素描,抬头仰望取景。薄荷不停地问问题。薄荷和北海走在雪地里。薄荷从围墙上跳下来,和北海紧紧地抱在一起。薄荷在酒吧里喝酒,时常干呕。薄荷失魂一般找遍每一个酒吧。薄荷表情黯淡,辛苦地做着十几份兼职。
  
  薄荷喜欢北海。
  
  北海试着喜欢薄荷。
  
  我放心地拨了号,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
  
  “哦,您是薄荷的妈妈吧,我找薄荷。”
  
  “她……走了……昨晚。”哭声漫湿话音。
  
  “阿姨,怎么会呢?薄荷一直好好的。”
  
  “……酗酒……”
  
  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薄荷也不会走。
  
  二十一世纪某年的三月末,我重新遇到北海,却失去了薄荷。
  
  我的世界在那刻陷入了黑色。
  
  那一刻,我已不知做什么。我一定是眼神空洞,触电一般地望着北海,嗫嚅着“走了”。北海也陷入了沉默,全世界都陷入了沉默。北海一定从我愕然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但他没有哭,像我也没落下一滴眼泪一样。太突然了,让我难以接受,连泪水都来不及酝酿,尽管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我想起薄荷一次次饮酒时痛苦地干呕,一次次用痛苦的折磨来使自己的悲伤麻木,一次次不顾一切地在酒吧间来回冲撞。她的身体早已提出抗议,她本就不适合饮酒,像我一样,却享受折磨自己的感觉。她想北海,她爱北海,没有北海她生不如死。她把无尽的酒精化作毒液浸泡着自己的生命,让自己缓慢麻木,让自己忘却痛苦,实则是慢慢地杀死自己。我甚至想象不了,一个对饮酒甚至有反应的人连续九年疯狂地饮酒,身体会糟蹋到什么程度。那个喝几小杯就要呕吐的薄荷,这样作践自己,以至于每年夏天我回家都会觉得她虚弱了几分。她在夏天的风里都飘飘摇摇,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量了。她颤抖着,在那无数个夏末,坚持目送我离开。又要虚弱地撑着身子,踩着滑轮送她送不完的外卖。她早已垮了。
  
  昨晚,她定是又遇到什么伤心事,疯狂地饮酒,才等不到一切都好转起来。
  
  错过的九年,到最后只差一天。
  
  那天我和北海互相搀扶着回家。在漆黑的街上,华灯收敛了光华,我忽然觉得心灵的故乡已化作了废墟。北海也已经知道薄荷离去的消息,一路上我们体味着人世的痛彻心扉。北海离开时,薄荷心里就是这种感觉吧。世界从边缘一路崩塌而来,我的泪水终于酝酿完成,我猛地撞向路边的电线杆,抱着它大哭。为什么,为什么,薄荷甚至不能再多坚持一天!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早一天遇到北海!我歇斯底里地咆哮,在安静的夜里放肆地嘲讽着世界,一切繁华在我的宣泄面前都隐褪痕迹。全世界只有我和北海,只有我和北海在今夜悲伤,泪水漫湿大街,悲伤吞噬世界。当我哭得无法自拔时,我看见北海也站在我身后,泪流满面。我们用泪水感染世界,大声喊叫,尽管来往的路人都那么诧异地看着我们。又有何干,世上只有我们!
  
  我抱着电线杆大叫:“我的错,当初我嘴贱!”
  
  北海也不甘落后,“我的错,我不该擅自离开!”
  
  “我的错,我应该早一点遇到北海!”
  
  “我的错,我应该不停地回故乡寻找!”
  
  两个最伤心的人叫喊在最过分的夜。
  
  年少的夜色终于不再繁华,它清澈,它透明。我永远不会忘了那天夜里我和北海在路边破口大骂,装点出世界最沉重的悲剧。然而夜色任我们叫喊,仍然在那里清澈得纹丝不动。累了,连哭都没了力气,我抱着电线杆滑坐下来,蹲坐在地上。生命里最猛烈的发泄已如急雨过去,我们的呼吸都在心悸中渐趋缓和。声音已经干哑,我却仍意犹未尽,想再喊叫些什么东西。年华里最不甘的吵闹在街边沉寂,那个饮酒的薄荷、干呕的薄荷从我面前跑过,那个目送我离开故乡的薄荷、在旱冰鞋上健步如飞的薄荷,飞快地从我面前穿过,永远逝去在我的生命。从此那些无尽的夏末都带不上色彩,薄荷离去时捎走了它的明亮。
  
  如台风眼过境,天气低郁地晴朗,我只能不停地啜泣,我却能听见,北海也渐次虚弱的哭声,固执地盖过我的声音。我们就这样沉默了,沉默在这个失去一切的夜晚。
  
  然后我听见北海在我身后缓缓地说:“我想薄荷。”
  
  我也想薄荷。
  
  “我想薄荷。”
  
  我也想薄荷。
  
  回忆像沼泽让我深陷,十年里一晃而过的光阴如今都在我面前清晰地投影。啊,都十年了,一切都开始得轰轰烈烈,却结束得如此冷淡。我不知道这么多往事穿过大脑用了多少时间,我只知道清明的雨仍在不倦地飘洒。
  
  我蹲在薄荷的墓碑前,两腿已经麻木。清明的雨斜穿而过,越过北海的伞沿,把我淋湿。青草浅绿色的汁液溅在我黑色的漆皮靴上,让我想起了多少年前,我、薄荷、北海在山坡上奔跑的样子,青草的汁液渍脏我们白色的帆布鞋。我的哭声终于在回忆面前决堤,任灰色的雨,调和我的泪水。北海这次却默默地站着,没有哭,撑着伞。其实,自那晚以后,我们都试着去隐藏那份悲伤,尽管它总会在夜里偷偷来袭,可一旦日光降临,我们又都抹去悲伤的痕迹。
  
  时光里挣扎的我们,不哭。
  
  大城市里生活繁忙,请个假极其困难,我和北海只能趁着清明小假回到故乡。跟薄荷妈妈联系好,打听到她安葬的位置,我和北海就坐上了轰隆而去的火车。这次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坐在火车上向故乡驶去,我身边还有北海。但我一如既往的心情沉重,一如既往地想着薄荷的事情。北海和我的脸上都没有一点泪痕,但我们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孤独的旅程竟是这般度过。远方灰色的麦田在车窗外叫响,灰色的天空在高处延伸,我和北海沉默地路过灰色的风景。
  
  我们没有机会出席薄荷的葬礼。我们在清明前一天到家,雨已开始封锁这座湿润的小城,我把北海先带去我家过夜。那天夜里,我硬是忍住不哭。不哭,薄荷不想我们哭。
  
  但薄荷,你哭了吗?
  
  今天我却在薄荷的墓前哭得死去活来。我不顾一切地让膝盖陷入青草、陷入泥土、陷入与薄荷接壤的世界,然后抱住墓碑大哭。时光走进这里永不回头,义无反顾,我却无法再像那天晚上宣泄得那么淋漓尽致。来往扫墓的人肯定不会理解我怎么会哭成这样,还会误以为我是个神经病。只有北海理解,但他却一直撑着伞,抿紧嘴唇不哭。我哭在清明的雨里,哭在这个荒唐的世界,哭在这个可笑的世界。但又是这么一个世界,曾给我刻下过一段鲜艳的记忆。
  
  雨,灰色。
  
  绿色还没渲染开,就在灰色中殆尽。夏天还没来,它们还会争得一时繁荣。
  
  世俗的世界重复着喧嚣,小酒吧在雨天也会萧条。我们曾经的脚印,都被雨水冲刷干净。我们的曾经,又都被雨水冲进江里一路向东。
  
  我一直在哭,却仿佛看见无数个薄荷回到我面前。我离开故乡的无数夏末,都是薄荷站在月台上目送我离开,把自己都目送得消失不见。然后她还要踩着滑轮去送她那送不完的外卖。无数夏末都是这样度过。
  
  而那些夏天,又是我陪着薄荷坐在长椅上,看日出到日落。时光轮回,我看见薄荷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但她却勉强地笑着,说她已走出悲伤。
  
  第一次离开故乡,是薄荷哭喊着、跑着送我离开。她的表情,她的徒劳,都陷落在我的记忆里挣扎不清。
  
  九年前的那个夏末,薄荷一次次闯进酒吧,颤抖地饮酒。她一再呕吐,跪在地上,又想像黛玉一样咳出血来。浮华的灯光里,我见证了她的第一次迷失。
  
  而又是那个夏末,发生了太多。薄荷靠着我,小声地说,她喜欢北海。项链却跑来,粉碎了我们的幸福。最后北海沉重地离开,夏天被打上一个巨大的空缺,夏末却依然缠缠绵绵不愿结束。
  
  就是这个可恶的夏末。
  
  我忽然觉得我的生命都在无数个夏末中串联。那些该死的、阑珊的夏末,固执地把我的生命连缀成一场悲剧。所以薄荷才会烂醉如泥地在我面前说:
  
  “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世界也不会自行了断。”
  
  她在那时就看见了一切的结局。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切竟结束在夏末到来之前。清明暮春,一切都与初夏有了几分相近,一如那些阑珊的夏末。薄荷一定在惋惜自己没能坚持到这个十年后的夏末,于是我们的故事必须在夏末开始在暮春结束。我又忽然想薄荷能回去,回到那个我和她在操场上奔跑以减肥瘦腿的夏末,那个她神情惶惑地告诉我她瘦了五斤的夏末,那个她在古旧课桌上画素描的夏末,那个她怯生生地开始问问题的夏末,回到那个一切都没有开始的夏末。
  
  十年夏末,有此一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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