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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乱

颜乱 (第2/2页)

可你出现得不合时宜。你跑到我的教室里来了,带着你迷醉的笑。我怔了怔,你知道吗,那天我刚幻想好的玻璃未来破碎掉了。那天我听到铅笔尾巴告诉我——其实只是我在安慰自己——之前不认真学习没什么关系,现在开始努力学习一样可以追上你。可是你毁了我的梦。
  
  你一定是脑子有病,特别喜欢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跑到别人的教室里还那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特别好意思地大跨步地走过来,一屁股侧坐到我的桌子上。我咬不动铅笔尾巴了,你的侧身在我面前。我仰望你——可恶,又在仰望你。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高处扯下来扔到地上再踩两脚。
  
  你低下头看我,我故意低下头看你屁股下面的练习题。
  
  “我要去打工了,你给我点主意吧。”你对我说。
  
  我眨巴眨巴眼睛。“缺钱花?你家房子那么好看还缺钱花?”
  
  “喂,房子好看和有没有钱有什么关系吗?怪不得成绩那么差!再说我要自己挣钱。”
  
  “兼职工?”
  
  “嗯。”
  
  从那天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高二刚开始的时候,我想这样概括我的生活——认识你以后,高二之前都在陪你泡酒吧,高二开始都在陪你打工,直到你走。
  
  因为你,我已经别想好好学习了,你的成绩却依然那么好。算是我偿还你的债,你为了我留在柳城。
  
  生命就是在不停地还来欠去。
  
  属于我的走了,不属于我的,也走了。我的青春随你走了,你却没有走进我的生命。你欠我一生。
  
  我睡时,一定哭了。
  
  灯还没关,你推开门,走了进来。我的睡眼朦胧,隐约看到的,是你十年后成熟的模样。你正走过来,坐到我的床边。我不敢相信你还活着,便惊坐起来,想伸手抓住你。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你的肌肤,那么熟悉的触感,一定是你,颜乱!
  
  你就像我对父母说的那样,说你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我扑进你怀里,像父母找到走丢的孩子,先是放声大哭,把你越搂越紧,怕你走掉,然后边哭边惩罚你,用尽平生最大的力量捶打你。
  
  你都一一承受。
  
  但却那么不真实。
  
  你叫我别哭,试图让我松开你。我不会放开,我怕你又走了。我等你,等了十年。只要你回来了就好。我大哭的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的雨水都崩倾,你无法想象,我荒废了的十年,终于苏醒的片刻。我的拳头攥得更紧,这十年,你欠我的,都要一一还回来。
  
  我知道我又梦到你了。夜里我睁开眼睛,格外清醒。最美好的幻觉都破碎的瞬间,曼妙的曲线还残留在空气里,但却有一刹那宛若世界崩塌,黑暗了视线。如梦初醒,总是最迷惘的时候。以为一切都可以葬祭给时间,但你的身体却一再地在时间的瀚海里浮现。像是潮水,退去后总会漫上来,漫湿我的脚丫,带走我脚下的细沙。我恨你,颜乱。你不知道我梦见你还会哭得死去活来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我猛地拽紧床单,让自己坐起来,如果,那床单是你的脸,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扯破它。我立起膝盖,把被子拉到膝盖和小腹之间,深深地把头埋进膝上的臂弯,比梦里还厉害地哭了。
  
  只有月光泼墨我,让我在寂静里听见泪水滑落的声音。
  
  实在睡不着,第二天起得很早。我摸摸枕巾和被子上的某个区域,已经湿透了。我下床穿衣服。衣柜里还保留着我十八岁时的衣物,母亲应该常洗常晒并且常换樟脑丸,它们都保留得完好。我拉出了那件连帽的白T恤,这是我亲自设计并涂鸦的,衣服的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颜乱”,是我特有的字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穿上它。
  
  穿戴洗漱完毕后我出门了,踩着那双白色帆布鞋,是我十八岁时穿的,上面用粗大的黑色签字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颜乱”。我发现我是永远也忘不掉你,我也只好面对你。
  
  我又在往你家走,白天泛滥了另一种回忆。我记得周末我陪你在这里躲城管卖鸡柳,虽然你做生意时我一直在偷吃,但还是挣了不少钱。再往前走几步的拐角,我们在这里贩卖过从淘宝上批发来并亲自涂鸦的T恤,我涂了一件有“颜乱”字样的给自己。我帮你打了两年的零工,供你去远方。
  
  朝霞在柳城很是罕见,今天实在是起得早,那些天气的美妙变换,让这座灰白的小城总算没有太过单调。是夏,弥漫在空气里早来的清新,卷挟过中学时匆匆赶路的繁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漏下最天真的遐想。所有因遇见你而熠熠生辉的日子,斑驳着那些青葱的岁月,名字和岁月一样青葱,格外茂盛地,把我的心蔓延。于是盘虬了所有呼吸的空间,每一阵心跳都因你而不同。年少的悸动里,眼角的余光中仓促行过的时间里,终于遗留下一些可圈可点的印象。
  
  那时你带着我,在这里行走。风吹起校服的裙摆,阳光洒满我们一袭的白色,像是有金色的弧线圈勒我们的姿态。我闭上眼睛,享受你能给我的。
  
  又到了你家,白天没有谁能掩藏它不堪的色彩。干净的天宇下焦得不是很完整的屋子,曾吸引我的栅栏、绿叶、花饰,还有穿白衬衫的男孩都不见了。我很想进这间屋子,于是我跨过了早已霉迹斑斑的警戒线,回到了那个原本美丽的地方。
  
  那是高考前几天吧。我把学业荒废到这种地步了,高考真是让人担心到要死。那天我真的很无聊,就趴在四楼的栏杆上看操场。忽然有一个物体从上方直直地击中我的头部,我把它抓住,是一个恶俗至极的面巾纸团,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打开看”。我没理会,抬头看,你正坐在五楼的栏杆上,双手紧抓栏杆,撑住身体,把自己的上身往前倾,映出一片蓝莹莹的天光,用阴影把自己的表情模糊到看不分明。这家伙不怕死了?就算不怕死也不怕政教主任了?
  
  “快下来,笨蛋,会摔死的!”
  
  我按住栏杆把身体向外倾,踮起脚,伸直手臂想抓住你的脚。这么危险的动作又被巡逻的政教主任看见了,于是我被带走了。走的时候我把那纸团扔了。
  
  那天晚上你提着个旅行包出现在校门口,我刚下了晚自习往外走,便看见了你。你一定是翘了晚自习逃出去了。那是十年零三个月前的一个五月的尾巴,快要高考了,连我都不敢翘课了,陪你卖鸡柳时也是边吃鸡柳边复习,当有人踌躇着要不要买时,再象征性地喊一句“真的好好吃耶”。此刻,你又是迷醉的神情,欲言又止,作邀请的姿态。
  
  我现在后悔把那个纸团给扔了,如果我当初看了那个纸团,揉开过它细细的褶皱,现在就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我本以为里面会是“傻逼”之类的脏话作为恶俗的礼品,也没有理会。因为我做的恶作剧够多,常让你来解围,所以你用低智商的恶作剧来报复我也不奇怪。和你一起在路上走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叫出租车却不上车,饶有兴趣地看你编各种理由把出租车司机哄回去。往别人的酒里偷放薄荷糖的是我,把草地上睡午觉的人的鞋子藏起来的也是我,解围的却永远是你。
  
  那天晚上,初夏的气息很浓郁。我和你一起回家,你说今晚你要去那家酒吧,喝最后一次酒。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像那天晚上的风一样轻。
  
  枝叶像夏天一样在空气里流着厚重的绿色,像十年的光阴洗去柔和,款款地温柔落地,蔓延开一片回忆的网,把夏天的杂质一一过滤,只剩下你我流动的深情。像亘古传来悠悠的召唤,刹那间温溢开心口的柔软,然后那些绿色的影子也蒸融,不再摇曳在眼前。
  
  夜,柳城十年不变的繁华,灯火流动的街颠覆视觉。只是一面玻璃之隔却背叛了所有的宁静。你静静地吮着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优雅的轮廓,深邃到永恒,松木色调的灯光泼下暖黄,勾勒出你颀长的身形,我低下头,看酒色在灯光下变幻,迷乱纷呈。
  
  是灯光还是什么,你的眼睛很潮湿。
  
  “我要走了。”
  
  “什么意思?”
  
  你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有点逆光,一切从柔和到昏暗,像宁静却岿然不动的背影,沉淀到我的岁月深处。
  
  “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忽然握紧我的手,说你现在就要去远方,马上就要逃离柳城,一刻也不愿停留,让我和你一起走。我错愕了,苍白地看着你,无法接受。我虽然年轻,但不至于草率地决定就这样答应跟你走。
  
  “为什么?”
  
  你没有启齿,但却开始哭了。你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有点痛,看着你指节发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这么急切不给我几天思考的时间?为什么忽然这么想逃离柳城,一刻也不愿停留?
  
  你开始恳求,求我答应,答应你放弃一切,现在马上和你一起走。离开柳城,去一个全新的世界。你哭着求我,我却无法接受。一切都太突然了,不是吗?我下不了决心,无法决定现在就随你而去。我还要高考,虽然我平时那么恨高考,现在却不知为何被它那么有力地吸引了。
  
  “那等我高考完,陪你去旅行吧。”
  
  “亲爱的那不是旅行,是逃离,是漂泊,是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听我某个小学同学说过。那天毕业考结束,看到他一个人往一个陌生的方向行走,有同学问他“你要去哪里呀”,他头也不回地大喊:“浪迹天涯!”然后他多了几个追逐者。第二天好像又看到他了,连同那几个追逐者都回来了。
  
  可你却不同,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因为太突然,我还是拒绝了你,不管你哭得多真诚,因为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去。等一切哀求都宣告无果后,你最后站了起来,不舍地看了一眼我,还是缓缓地转过头,走了。
  
  少年固执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中渐行渐远,玻璃窗外是夜的柳城,浮华喧嚣,与你截然不同。我听得见泪水坠落,即使有十年相隔。你行至门口,把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按在门把手上,我才唤你:
  
  “早点回来。”
  
  你扭动把手的手停住了,微微侧过头,给我留下了你最后的笑。淡淡的,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迷醉。最后还是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我坚信那个恶俗的面巾纸团里就是答案。可恶的政教主任,你要是再让我看见,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扒了你的皮!焦黑的楼梯还没有炭化作粉末,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气味应该早从时间深处吹散了,在我没来由的记忆里却咆哮着涌来刺鼻的烟味。但我不应该有记忆,因为十年零三个月以来,直到昨晚,我才知道你家着过大火。
  
  摸索到二楼,有一个楼梯边的房间烧得很厉害,炭漆一片。我倚着门椽,隐约地看到了一张双人床的残骸。火大概是从这里起的。我离开它,寻找记忆里你的房间。这一侧好像烧得不是很厉害,我还能看出墙体隐约的白色。起居室里的沙发看起来还能坐,但没有好管闲事的大妈进来把它带走,大概能带的都被带走了,这沙发旁就是你的房间了。
  
  我指尖轻触房门,有大量黑色的粉末抖落。我推开它,“吱呀——”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在乌焦的木门里来回冲荡。可喜的是,你的房间,还有一角仍然完整。
  
  我不相信你就这样走了。我在酒吧里傻傻地坐着,没有去追你。忽然恍然大悟,骂自己一句“神经病”后就冲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
  
  于是你就这样淡出了我的生活,我也再没见到你。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你一直没来找我,我也清楚你走了。即使孤单寂寞,我的生活也一样地过。
  
  第五天,迫于高考的压力和你不在的精神打击,我已经要疯了。我已经确定了你不会参加高考,从中考后你决定陪我留在柳城的那刻起。鸿鹄有属于自己的远方,你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我拼命打工,挣的也只是离开的路费。
  
  于是我急匆匆地跑到你的教室,找到你的座位。你没有请假也没向老师说过什么,你的座位还兀自地留在那里。桌上放着水杯,如我所料,你连东西都没有收拾掉。打开桌盖,我开始疯狂地翻找一切有用的东西,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于桌子抽屉的底部抽出了一张中国地图。地图被折起来了,但最外面的一页上还有一些圈圈点点的城市。一定是它,我毫不客气地把它带走了。
  
  时候已是六月初了。高考迫在眉睫,十八岁的夏天因为它而显得不那么拖曳生姿。像水塘里泛滥的水藻一样,绿色与它截然不同的紧张一同在空气中以温热而湿润的姿态繁衍。只有最后几天了,教室里“吱呀——”着的电风扇,吟唱着十年后的我推开乌焦木门的声音,我频频地抹去汗,难以想象自己会这么认真地学习。和中考时截然不同,那么无所谓还会陪你去喝酒。但仓促的笔还是停下了,我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学习,两年前咬住铅笔尾巴的我想的只有和你在一起,但前提是要拥有与你相当的成绩。而如今我放弃了你,却仍旧在这里做着并非我本意的事情,只是因为空气里的压抑因夏天的沉闷而格外浓郁,还有刻意模仿那些伏案的背影。
  
  晚上我去了那家酒吧,想喝一杯“颜乱”以消愁,我的人生在你走后迷惘了,而你又走得那么突然,让我的大脑不知如何去接受。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最不想回忆的。高考结束后我的人生失去了方向,因为我确实考得不怎么样,意料之中。我翻开了那张地图,上面圈圈点点的城市实在是太多了,我不知道渴望远方的你会在哪里。你走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我才想到要去呼叫你,我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的人生就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意义。我只想和你在柳城的街道上一直走下去,只想好好学习追上你并和你在一起。而如今,你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的生命化作了漂浮的空壳,用指甲用力一戳就能刺破。我思考了好久,终于决定要义无反顾地追随你,在远方开启我们全新的生活。
  
  离开这柳城。
  
  我把自己的真实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果不其然,各种人都过来阻挠我、劝诫我,叫我不要这样,让我安安稳稳地去上大学,再回到柳城找工作……但当时我一定是傻了,我想的全部都是你,在我决绝地收拾好东西后,就抛下了我在前面说过的那句大话“我现在离开柳城,等我回来以后一定有出息得吓死你们”,随后便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柳城,像你当时一样。
  
  真是愚蠢。
  
  我问到了你所在的地点,然后告诉你我会在哪个火车站下,叫你在那里等我。于是我看见幸福生活即将到来,乐滋滋地上了火车,等待与你在远方相见的瞬间。
  
  等到的却是你死去的噩耗。
  
  远方,到火车站的那个下午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我以为你又会坐在某个高处荡着双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到处找你,然后哈哈大笑着跳下来吓我一跳;或者唯美一点,你背着斜挎包,披一身夏天的阳光,倚着栏杆,一脸静止的迷醉,等我走向你,开启我们美好的时光。但你却迟迟没有出现。我整个车站地跑,把行李丢在一边,不顾一切地寻找。我呼喊着:
  
  “颜乱。颜乱。”
  
  却始终没有人应我。上车的下车的人来了又散,散了又来。整个下午,我跑到再也跑不动,嗓子再也喊不出来时,你还是没有出现。我绝望了。回到我少得可怜、没人想偷的行李旁边,无力地坐下了。我不停地给你打电话,你却始终没有接听。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安慰自己一定不会的,应该是堵车了,手机也没电了。
  
  颜乱,你快出来,别和我玩捉迷藏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手机却响了。那时火车站候车室的玻璃天盖上的天很蓝,我看它看到想流泪,却在手机发出声响的瞬间扑过去抓起手机,是你打来的,听到的却是一句陌生的“喂”。我正在捉摸这是谁,对方却先发话了:
  
  “他死了。”
  
  我抚摸着那个角落,那是你的书架。我看到有一本笔记本放在很显眼的地方,就将它拿过来,打开。十年的霉黄,温柔你的笔迹。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在我想到那个让我一生都崩溃的瞬间时,泪水夺眶而出,砸在了你的字迹上。
  
  一样的粉红色,专门记录我。
  
  你只是我悲伤的载体,我不想过多地了解你的过去。我翻到有你笔迹的最后一页,那里,应该有我要的答案——本应出现在面巾纸团上的文字。我想,那应该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如此匆匆地离去,不愿停留。
  
  其实答案,早已了然于眼前,我只是想要确认。
  
  我的身后,是“太平间”三个大字。关于这段,我不想回忆,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它给带过去。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傻掉了,无法接受也无法相信,就像你忽然让我答应和你一起走时的错愕。现实在用不间断的突然打击我。
  
  我甚至不敢看你最后一眼。我来时你已经被推入了太平间,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不知哪具是你。
  
  为什么,我觉得生活一直在捉弄我,我想哭,却哭不出声。
  
  颜乱,你终于死了。
  
  那天下午,对你来说也是一个美梦破碎的下午。你一定是穿戴整齐,急匆匆地跑去车站等我。路上,远方的阳光不同于柳城,在这个美妙的夏天,一切都充满活力。自信的笑容绽放在你的嘴角,像诉说情话一般温柔地扯着,扯起夏天的裙摆,像少年时约定好在校门口相见,我欢快着跑来,带着跳跃的裙摆。夏天的阳光,给我们镀上金色,一切似乎都会是美好的样子。你想着过会儿要怎样与我相见,是坐在高处还是唯美静态,不料,一辆飞驰而来的小轿车夺去了你的生命。
  
  恶俗,又是死于车祸。
  
  司机算是有点良心,但我没机会见到他。他一定是害怕了,他害怕我用爱情的力量把他揍飞,哼,我也不想见到他,就像不想见到那个政教主任一样,这两个人共同造就了你的遇难。
  
  司机把浑身是血的你带到了医院,马上开始抢救。你的手机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抛到了一边,由那司机守着,那天早上跟我讲话的就是他,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胖胖的那种,胖胖的比较嗜睡。医生从下午开始抢救,抢救了整夜,你的手机都在胖司机那里,胖司机在手术室外等着。他是怎样复杂的心情我就不知道了,但他还是睡着了,我那么多电话他都没听见。第二天凌晨,医生宣布抢救无效,说你死了。胖司机应该没有怎么惊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时他注意到了你有那么多未接电话,办完各种复杂的手续后,他终于回复我了,告诉我你死了。
  
  然后我问医院在哪儿,马上就赶过来了,但没能见到你,也没有见到胖司机。你已经进了太平间,胖司机可能已被警察带走了,我坐在太平间外,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天,那天我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天却蓝莹莹,一点也不解风情。我抬起手,用它遮住天光,在手掌的阴影里,流下了一滴泪。
  
  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参加你的葬礼?
  
  我默默地,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整天。死去的亡灵在白墙内游荡,衬托出我的渺小与绝望。我孤独的身影在黄昏的余烬里燃烧,没有声音,却早已泪如雨下。
  
  真的只觉得无法相信。
  
  暮色四合时有两个男人过来了,说是你的亲属,要把你带走。我不认识他们,应该是远房的吧。既然有人来接你了,那我就先走了。抱歉,你死去的姿态我不忍心看,你的葬礼我也不愿意参加。我只是以一墙之隔,再守望你最后一段路。
  
  再见了,颜乱,你有好多路我不能陪你一起走。
  
  颜乱,你死了。
  
  你是一个从小就热爱远方的孩子,柳城这种小地方困不住你。高二那年,我和你开始疯狂地打工去赚取路费,为你实现远行的梦。你对远方是真诚的热爱与憧憬,你要彻底离开柳城,到外面广阔的世界,用自己不知疲惫的双脚,做一个不停的旅行者。
  
  但你为何可以说走就走,为何又急切地想走,让我以为你的离开没有任何阻力。也的确我离开的阻力比你大,因为十年零三个月前的一场大火,把你的双亲和家统统葬祭。
  
  因为当时你在上晚自习,幸免于难。由于是自家不慎引起的火灾,再加上你也离开了柳城,这场火灾也不了了之。于是次日,没有了居住之所和挽留之人的你,被迫把梦想提早变成了现实,离开了。
  
  都是粉红色笔记本告诉我的,也本应是恶俗面巾纸团告诉我的。如果我当初就知道了你离去的原因,结局是否会大有不同?
  
  从你离开柳城开始记时,现在是十年零三个月后的一个八月尾,在外漂泊十年,想忘却忘不掉你的我回到了柳城,回到了你离开的地方。我正坐在那张还能凑合着坐的沙发上,又是大骂又是痛哭。或许当时只是你年轻气盛,只要你肯留到高考后再走,结局必然不同。抑或是没有政教主任,那么也一定是我和你开启了全新的十年。
  
  也许你是因我而死,但你也给我欠下一辈子忘不掉的债。
  
  而真实的十年我过得并不好,现在的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到过去那个平凡但却安宁的柳城,十几年前有我和你在一起的柳城,没有远方的大风大浪,可以一下子把你击死。事到如今,埋怨你的话我也不说了,怀念你的话我也不讲了,责备、怨恨我也提不起来了,我只是忘不掉你。说真的,颜乱,我现在只想你活过来,只想你回到我身边,别无所求。我生命中一再奢求的珍贵,只有再次拥有你、珍惜你,握紧你。这一定要是一场长眠不醒的梦,然后有你把我叫醒,笑着告诉我,你在这儿。然后夏日阳光如泼墨,幸福温溢。我一定会跃起来紧紧抱住你,紧紧地,再也不让你走了。
  
  可,十年了。这是真的。我只能乞求这是一场游戏。颜乱,你快出来,别和我玩捉迷藏了,我知道你在哪里。然后有少年倚着柱子,在阳光下扯着笑,静静地看着我。夏天多美好,你像当初一样,白衬衫、卡其裤,有栅栏、绿树、花饰,招呼我,我会走过去,牵起你的手。但这都不可能是真的了。
  
  我只能回到过去,你我卖涂鸦T恤的夏天,绿荫茂密,蒸腾着水汽。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卖鸡柳,只要在一起玩就行。那些金色的裙摆,我也要。然后在阳光褪色的夏夜,我们品尝着夜风,可以去泡酒吧,可以去恶作剧,就算再让你往我头上扔恶俗的东西,就算再让我仰望着你,就算只是在夜的柳城沿路一直走下去,我都要回去。
  
  回去,有你的世界,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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