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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骏虎:《母系氏家》一

李骏虎:《母系氏家》一 (第2/2页)

银娃提着铁镐刨出凹槽,几个人扶住墙悠着,老支书在一边指挥,看到他们人手不够,老汉就过去帮把手。也许是库房山墙太高了,正悠着,下半堵墙向外倒去,上半堵墙却弯了回来,有人大喊一声:“塌啦,快跑!”大伙儿都跳开去,老支书腿脚不好,只见一片阴影像捉鸡的鹞子翅膀从天而降。
  
  老支书的死,成为南无村前后一百年来,最令大伙儿震惊的事件。老支书死后,公社提议生产队长柱儿接任,没想到柱儿夜里中风成了个憨憨,最后一队队长金娃出任了南无村新的党支部书记。
  
  来年夏天,屋顶漏雨,矮子叫了几个村里人帮忙给房子换新瓦。就听到村街上一阵闹哄哄的人声。远远看到红卫兵们捆着一个人从对过巷子咋咋呼呼上了村街,那个人低着头弯着腰,胸前挂着一个写着大字的马粪纸牌子,只看见牌子上打着血红的大八叉。一会儿帮忙的那几个回来了,都在说:“原来长盛真是个特务,真没看出来,这土匪!”“这狗日的刚到咱村时不戴眼镜,说他当过土匪,后来戴上了眼镜,还天天刷牙,又说他是特务,都是他自己说的。现在被银娃告发了,自讨苦吃。”
  
  吃饭的时候,支书金娃在喇叭广播:“全体社员注意啦,吃了饭,都到大队里来开会,今天的会很重要,是咱村第一回开批斗大会,公社革委会梁主任要来参加咱的大会,指导我村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工作……”
  
  一到会场兰英就发现总有人拿眼睛偷偷瞟她。就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会场,从车里钻出来一个穿草绿军装、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红卫兵们带头鼓掌,革命群众就跟着鼓掌。
  
  穿军装戴眼镜的上台子上坐好后,金娃支书说:“大家欢迎公社革委会梁主任讲话。”革命群众拍完巴掌,那个梁主任扶扶眼镜,就对着扩音器开始讲话。兰英在台下人群里打量打量梁主任,只觉得心里一阵晃悠,那会儿这个人一下车,兰英就看见他眉眼熟悉,现在他一张口,一个人就在兰英心里复活了,他虽然瘦了些,喜欢皱眉头打手势了,兰英还是认出来他就是十几年前的公社秘书,秀娟的亲爸。认出这个人来,兰英不出汗了,身上开始发冷,真是冤家路窄啊,自己好过的两个男人,两个娃的亲爸,碰到了一起,一个是干部,一个是特务,这不是冤家是什么?老天爷让他们在台上一个批斗另一个,让自己和两个娃在台下看,还要喊口号,这是惩罚自己造的孽啊。
  
  梁主任拧着眉毛作了三个指示,带领革命群众喊了几句口号,说还要去另一个村讲话,大家就鼓掌欢送。梁主任一走,台子上就推出了特务长盛。支书手里提着长盛背上的绳子说:“你娃说戴眼镜刷牙是为了勾引小媳妇,好媳妇谁上你的钩?一定是破鞋才跟你胡搞哩,你说,谁是破鞋,说了就解开绳,不说难受死你个狗日的!”
  
  兰英对秀娟说:“咱回娃,不看了。”拉起急急地往回走。
  
  金娃看见兰英走了,就提提手里的绳子头儿,长盛鬼叫一声:“啊——,那不是走了!”台下革命群众“哄”一声笑了。金娃说声:“抓回来!”几个红卫兵跳下台子来追兰英,很多人跑着跟在后面瞧热闹。
  
  兰英恨得牙都快咬碎了,拉上秀娟往家跑。进了屋,把门插上,抱着秀娟直发抖。红卫兵“咚咚”地踢门,正情急间,只听房顶上有人高声骂道:“日你们先人哩,欺负到地头儿了,老子是真当过兵、杀过人的,谁不怕死再踢一脚门试试!”嗓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听不出来是谁。
  
  红卫兵们后退几步,抬头看见矮子七星手里握着一把瓦刀,凶神恶煞地站在房顶上。那几个穿绿军装的小伙更是笑得七扭八歪,围观的革命群众也嘻嘻哈哈等着看热闹。矮子大叉着腿,擎着瓦刀的手剧烈抖动,脸涨成了猪肝色,突然间大吼一声,像鹞子扑鸡,从天而降。矮子从房顶跳下来,斜斜地跌倒,又爬起来,眼珠子血红,挥着瓦刀“呜哩哇啦”一阵乱砍。矮子疯了,谁也怕被他砍上,纷纷夺路逃命。
  
  矮子腿摔断了,怕再有人来抓兰英,也不去看病,每天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手握瓦刀,像个门神。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兰英到底没被抓了破鞋,矮子却耽搁了治疗,一辈子成了跛子。兰英盯着这个更加不像个人样的男人,才发现他早把自己看扁了,但兰英没有因此恨矮子,她把长盛恨了,一恨就恨了二十多年。
  
  第八章
  
  福元只上到七年级(初二)就辍学了,成天和一群猴娃蛋子们疯玩。一次福元和海峰把部队一个年龄相仿的家属小男孩,给打了一顿。部队上不答应,来了一个排的战士到村里来要人,福元和海峰不敢回家,钻进村头知青程和平住的磨房里避难。福元不敢回家,让海峰捎话给姐姐秀娟,告诉他自己在磨房里。
  
  晚饭时秀娟悄悄剩下两快煮熟的红薯,衣兜里装了,来到村头的磨房。知青程和平刚从别的知青那里回来,月光下望见秀娟穿着土布衣服,梳着剪发头,鹅蛋脸,大眼睛,长睫毛,挺直的鼻子,圆润的下巴,神态安闲,宛然处子,没有丝毫一般乡村姑娘的粗笨和做张做势,静静地像一泓山泉水。程和平发现,这不正是自己心目中《第二次握手》里丁洁琼的的美好形象吗?他的心第一次乱了。
  
  程和平对福元说:“福元,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不我陪你回去,和你妈说说?”福元见没有好办法,只能这样了。
  
  兰英是个明理的人,不再说福元的事情,只问程和平家里还有什么人,今年回去看望父母没有,表示着一个长辈母性应该有的关心,同时借着罩子灯灯光打量着小伙子的人材相貌。程和平礼貌地微笑着,一一回答,最后他劝导兰英和坐在一边的跛子:“大叔大婶,男孩子都有这么一个不听话的阶段,过了这两年就懂事了,你们也别着急,更不要打他,有时候体罚会增加他的逆反心理,会起到反作用的。”秀娟拉个小板凳凑着一盏小油灯,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程和平不时打量一下她的剪影。福元偷偷摸摸地进来了,箭一般蹿到他住的角屋里,从里面插上了门。
  
  第二天,福元为了报答程和平,很义气地把秀娟给自己纳的一副鞋垫送给了他,谎称是他姐姐让送给的。程和平激动得头发晕,找到一个新的“为人民服务”的军挎包,让福元捎给他姐姐。结果,福元自己藏起来了,他娃娃家图个高兴,哪里知道,他那一双鞋垫,带给程和平的是福还是祸。
  
  每天黄昏队里的菜地分蔬菜,程和平一个人吃不了,就给兰英家送来。那天他来送菜,跛子和福元不在家,兰英在茅房,秀娟在厨房里烧火。和平把菜放到灶台上,转身看到秀娟正在水瓮里舀水,苗条丰满的腰身暴露无遗,他的心跳得像悬挂在胸膛外面,鬼使神差就走到了她身后。秀娟直起身来,正好贴在程和平的怀抱里,程和平喉头滚动着,发出一声呓语,伸出手臂把那柔软的身体抱在了怀里,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像风中的灰烬一样飘散了。秀娟吃了一惊,水瓢“咣当”掉进了水瓮里,她挣了挣没睁开,回头哀求程和平:“我妈……”这时兰英听见响动,叫了一声,程和平低声说:“吃完饭你到磨房来,我有话和你说……”放开秀娟,踉踉跄跄地走了。
  
  程和平拿出一封信,叫福元捎给秀娟。秀娟怕被兰英看见,生火的时候悄悄烧了。
  
  第九章
  
  那年冬天,大雪不止。程和平一心要让秀娟吃顿肉,他决定去打只兔子,找民兵连长双锁借出了一支半自动步枪。
  
  程和平望见被雪雕琢成浪花般的灌木正在扑簌簌地抖动,看到一团灰黄色的短尾巴。程和平举起枪,老兔精应声倒下。他跑过去却看到曾经借给他水烟袋抽的老会计克敏躺在一片黑红的雪上,头上的兔皮帽子被穿了个洞,冒着缕缕青烟。
  
  程和平先去找双锁,木然地说道:“双锁哥,我误杀了老会计。”
  
  双锁提着程和平喊:“你怎么能弄下这怂事情哩?!”
  
  程和平喃喃:“他戴着顶兔皮帽子,在灌木里砍柴,我把他戴的帽子看成了野兔子。”
  
  双锁派人把他押到了公社派出所,才去找支书金娃。
  
  法医到现场进行了鉴定,认定确系误杀致人死亡,把程和平移交到县法院。法院判了程和平有期徒刑16年。
  
  第二卷红芳
  
  第十章
  
  村子里的女人朴素,名字也朴素。光阴流水一般过去了,“梅、兰、竹、菊”和“叶”们渐渐熬成了婆婆,“霞、玉、芳、红”和“雪”们就从黄毛丫头出落得有模有样儿,出嫁后自然成了人家的媳妇。秀娟还是不愿找婆家,眼看三十岁的老女子了,成了兰英的心病。福元结婚了,兰英也就成了婆婆,媳妇子叫红芳。
  
  红芳五月端午前过的门,九九重阳了还是那么苗条,前后嫁过来的媳妇子们都显怀了,兰英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吃饭的时候,兰英丢给福元个眼色,福元假装没看见,只顾扒饭。兰英剜崽子一眼,只得自己开口:“红芳,我听说彩霞也有了,你到她家去了没有?”红芳回答:“去了,彩霞也怀上快三个月了。嘿嘿,我们前后结婚的差不多都怀上了,就我没动静。”兰英索性直说了:“人家都怀上了,我看你和福元也不着急。”红芳却说:“也不用太急,还是先把光景过好,光景比不过别人,有了娃也是个累。”
  
  从梅子家出来,兰英夹着寿糕模子往回走。村街上拐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宽阔的脸膛,梳着背头,戴着一副玳瑁眼镜,两鬓斑白,穿着打扮像个大学教授,眉宇间却没有读书人的文气,透露着他农民的粗糙本质。兰英转眼瞥见,不由得叫一声苦。那人赶上两步,问:“兰英,咱快有孙子了吧?”兰英兰英抡起寿糕模子作势打过去,那人闪身躲过,悻悻地离去了。
  
  回到家,不见福元和红芳,秀娟坐在梨树树阴下织毛活,说:“红芳拽着福元去城里看病了。”
  
  第十一章
  
  红芳过门后,也见过两次媒人来给秀娟说婆家,秀娟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又晒棉花又摘花生,该干啥干啥,就像没看见,问她句话,像把牛毛扔到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媒人走后,兰英把秀娟拖拽到屋里,红芳只听见笤帚把子打在肉上的声音,却听不见秀娟哼哼一声。没人把事情往秀娟小时候想,很多年连兰英也没转过这个弯来。红芳过门后,除了那两次媒人上门,再听不到兰英和秀娟母女讨论这件事情。
  
  薄暮低垂,福元和红芳才从城里回来,红芳低声说:“妈,我有点盆腔炎,这都是消炎的药。”兰英翻媳妇子一眼说:“叫你看不怀娃娃的病哩,你消炎干什么?”红芳嘻嘻笑了:“就是因为有盆腔炎才怀不上娃,必须消炎。”兰英就笑了,神秘地问:“能治好吗?”红芳说:“能,得半年吧。”
  
  第十二章
  
  红芳说消炎半年就能怀孕,兰英就记住了这个日子。
  
  这半年,兰英把红芳当亲闺女待,吃好的喝好的,重活脏活都分派给秀娟干,一心要媳妇子赶紧消了炎怀娃娃。
  
  可是红芳迟迟不吐酸水儿,还在家里坐不住了,跟上福元去跑运输。这天早上,两口子正忙活着给小四轮加水,准备出车。兰英逼着跛子捉住一只老母鸡要杀,把母鸡踢了一脚又一脚,嘴里骂:“叫你不下蛋,叫你不下蛋,吃得肥肥壮壮,光招公鸡踩,踩不出个屁来,我要是你啊,早飞进茅坑淹死了。”红芳刚开始还笑,渐渐笑容僵到脸上,终于忍无可忍了,把手里的脸盆扔到地上,怒视着福元叫道:“福元!”福元抬头吓了一跳,从没见过红芳这个样子,脸都变成了猪肝颜色。红芳接着又叫起来:“福元,分家!你要不分家咱们就离婚!”声嘶力竭,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福元还没反应过来,兰英举着杀鸡的菜刀冲了过来,把菜刀往他手里塞:“好儿,好儿!你娶的好媳妇,你要分家行,先拿刀把我和你爸剁了再说!”一把抓住福元的胳膊:“福元,打!把她的嘴给我扯烂了,今天你不打这个娘娘,你就不是我生的,你就不是带把儿的,你就不是男人,你就辱没先人!”福元“嗷——”一声蹿过去,把红芳拉倒在地上,按在地上就抽了几个耳光。两口子在地下滚作一团。
  
  谁也不知道,老跛子七星什么时候举着一把铁锹绕到儿子背后,锹头带着风声拍下来,在福元背上响亮地发出了一声“啪”。兰英早冲向了跛子,劈手夺过了铁锹,向他头上抡去。跛子的威风早被风吹走了,高叫:“杀人啊!”身形趔趄向大门逃去。
  
  红芳躺了些日子,身上不疼了就自己下床了,看开了,也不再跟上福元去跑车,也不下地劳动,成天走东家串西家拉闲话打发时光。这天在巷子口梅子家闲扯,梅子儿媳妇问红芳:“你知道你婆婆年轻时候那些事吗?……娃他奶奶说,兰英婶子年轻时很风流,好过很多人,秀娟和福元都不是七星伯伯的亲生……”
  
  第十三章
  
  红芳自听说了婆婆兰英那些事情,一直埋在肚里不声张,只是从此看低了兰英。
  
  吊儿郎当了一段,毕竟是个勤快人家出身,红芳决定不窝在家里挨打受气,跟上村里的几个媳妇子去贩苹果。一伙媳妇子骑着自行车,带着篓子,像群麻雀呼啦啦飞到河西的沟里。开始收苹果了,红芳才发现自己的秤不见了。
  
  长盛手里提着一杆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福元家的大门。跛子和秀娟下地去了,兰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放着个簸箕,挑米里的石子儿。
  
  长盛笑嘻嘻的,自己拉过把椅子在兰英面前坐下,搭话说:“媳妇子秤掉出来了也不知道,我紧喊慢喊,她就没影儿了。这不,我把秤给你送来了。”
  
  兰英翻他一眼说:“你拿上秤赶紧走,你让我把秤还给她,这是不让我在儿女跟前活人了。”
  
  门口有了脚步声,一个女声叫道:“叔,你什么时候来的?”长盛回头看见是秀娟,赶紧站起来,抬头往出走。
  
  长盛刚走出去,秀娟把脸刷地搁下来,疾步走到兰英跟前,盯着她妈低声问:“你又让他来干什么,你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出去见人?福元和红芳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兰英没见过女儿这么厉害,见她这个样子,倒牵动了慈母的柔肠,低声下气地说:“娃,你不知道……福元是那个人的亲生,你,你不是。”
  
  第十四章
  
  红芳少心机,没想到买卖反而比别人的好。点点钱,竟然赚了五十多块,相当于过去当小工时十天的收入。口袋里的几十块钱让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点矜持。
  
  福元听红芳说挣了五十多块,算算比自己跑车挣得不少,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红芳身上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夜里,红芳说:“明天卖完了苹果,我再去一趟城里,听说城里有个老中医治不孕很有名,我让他看看,吃一段中药吧,中药便宜,调理个一半年也许能怀上。”
  
  红芳的买卖依旧是最好的,到半下午已经卖完了,就一个人去了城里看病抓药。
  
  红芳一煎药,兰英就把自己屋子的窗户关上了,她不能闻中药的味道,可是又不能阻止媳妇子,——人家是为了给她生孙子,为了她不断子绝孙啊。
  
  兰英躲出来就要在村街上走,走在村街上总不免碰上土匪长盛。她已经不像从前躲瘟疫那样躲着他了,家里人都出去后,长盛总会不失时机地踱进院子里来坐坐。当历史成为谈资,南无村的人们出于善良的本性认可了很多事情,连兰英有时候都会产生错觉,仿佛面前这个男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
  
  第十五章
  
  每天,红芳卖完苹果回来,秀娟就已经把药熬好了,洗过脸,正好晾到能喝。下雨的日子,红芳不出去卖苹果,就和秀娟坐在自家门楼下打毛衣。红芳小心翼翼地说:“我还是那句话,我要生两个,过继一个给你养老。”秀娟笑笑说:“就怕到时候你舍不得。”红芳说:“有什么舍不得?还不是一家子?”秀娟说:“我打算好了,秋后就和你们分开自己过。”
  
  除了跛子爸,程和平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抱过秀娟的男人,只是,这个时候,那个往自己的心湖里投石子的人已经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她那善良的心性就不由她一天里不想起他好几回,以至于魂梦里竟然到了他曾经的住处。
  
  那之后,秀娟每每路过磨房院,都忍不住要朝里面望一眼。她曾经暗地里让双锁给程和平捎过一件毛衣,那已经是程和平入狱后好几年的事情了。由于程和平父母想办法的原因,他已经不在原先的监狱服刑,双锁没能打听到程和平的去处,他善意地把老姑娘的那件毛衣藏了起来,告诉她已经托人送进去了。往后,秀娟每年秋天都会托双锁给程和平“捎”件新毛衣。双锁和他婆娘一起保守着一个秘密,专门有一个柜子锁着秀娟织给程和平的毛衣,每到换季的时候都要关上大门翻晒好,换上新的樟脑球。
  
  秀娟找到当了植树的双锁说:“叔,我想搬到老磨房一个人过。”双锁并没有吃惊,和婆娘交换个眼色说:“行,磨房空着也是空着,这事我能定,只要我兰英嫂那里你能说通。你嫁出村去咱就不说了,退一万步说,你要一辈子不出村子,将来你就是五保户。”秀娟笑笑说:“搬到那里,我这心里就安然了。”
  
  第十六章
  
  长盛吃过午饭,悠闲自在地踱出家门,走到村街口上站住了,朝对过巷子里兰英家的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兰英搬着小凳子坐在那里。由着腿慢慢往前走。就走到了兰英家的院门口,收住脚,朝里望望,跛子七星正坐在树阴下,挥着苍蝇拍歼灭小桌上的飞物。跛子听到有脚步声,一扭头看见是长盛,他下意识地朝长盛背后望望,没看见兰英,就有些不知所措。
  
  长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汗衫口袋掏出一盒“黄公主”,拔出一支来递向跛子。
  
  跛子望望长盛,没有吭气。他几十年没有和这个男人说过一句话,想不到这辈子还能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他有些想不通自己没去找他,他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谈天说地,把一下午的时光就打发过去了。长盛很客气,跛子也很给他面子,说说笑笑,不像一个村的老邻居,倒像远房的表兄弟多年不见。
  
  天麻黑时,兰英第一个回来了。走进大门,看见有两个人坐在那里说话,到近前才看清楚是谁和谁,兰英瞪起了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嘎”一声就笑了,笑得腰弯了下去
  
  第十七章
  
  福元骑着摩托车进了城,先买了拖拉机的配件,然后去了县人民医院。
  
  医生检查了他的睾丸,微笑着说:“小伙子,我不骗你,希望几乎没有。你要是个城里上班的,我就给你开些补药,就那么吃着;你要是村里种地的,还是回去吧,将来抱养一个,别花这冤枉钱了。”福元默默地推着摩托车出来,第一次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这个文化水平不太高的人,居然有了跟世界的距离感,产生了对生命和活着的、不曾有过的全新的思考。
  
  福元没往回走,骑着摩托出了城,把郊区的几个村子转了个遍,好歹在一个村街的十字路口找到了红芳。福元支好车,不说话,静静地笑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红芳。红芳接过来说:“什么好东西?”疑惑地打开看,是两个烧饼一个猪蹄。
  
  回到家,福元一句话不说,钻进屋里去睡。兰英对福元说:“别伤心,这事也说不来,也许你不指望了反而有了;就算命里没有也没办法,总不能不活人吧。娃,这事千万不敢告诉红芳,要不你一辈子都栽到她手里了,咱们一家都在她手里活不出来。”福元冷笑道:“她敢!”兰英对儿子表现的态度很满意,口气更加神秘地说:“你爸和你姐也别让知道。”福元听话地点点头,神情像极了一个婴儿。
  
  秋后,秀娟到底搬走了,像她在那个雨天告诉福元和红芳的那样,搬到村里的老磨房去住,自己成了一家人。这等于向南无村的人宣布,她永远不会嫁人,这辈子不打算出这个村子了。
  
  秀娟搬走后,跛子接替她给红芳熬药。福元不会生育的事情,跛子已经知道了,老汉没有告诉红芳,——他不知道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除了给媳妇子熬药,还有什么事情可干。
  
  第三卷秀娟
  
  第十八章
  
  红芳向福元提出抱养一个娃娃,她主张要个女子。福元说:“你最好问问咱妈。”
  
  跛子泄露了兰英的秘密:“你妈早有打算了,就等你们问呢。”
  
  兰英一手摇着蒲扇,发了话:“我娘家侄子媳妇已经怀了七个月了,这是第三胎,你舅舅早就说已经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子了,叫他们早早地把娃娃剐掉,那两口子惜子得不行,宁挨罚也要生。现在犯熬煎了,前面两个的学费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这个再生下来还不把他爸的腰累折?“你舅舅知道你们跟前没有娃娃,就想着娃生下来送给你们。”。
  
  红芳站在老磨房的院子里喊:“姐——,你在吗?”
  
  就听见秀娟在灶房说话:“红芳,我正做饭呢,你进来吃根黄瓜。”
  
  红芳进了盖着三片石棉瓦当屋顶的灶房,说:“咱妈说让我们抱养咱舅舅的孙子。”
  
  秀娟笑着说:“我也觉得这个娃合适,再说舅舅也养不起三个孙子。”招呼她到了卧室:“你来帮我搬件东西。”从床下拉出两个方便面纸箱子说:“一人搬一个。”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回来。老头子温柔地问:“箱子里是什么?”秀娟吩咐福元:“找两报纸去。”
  
  福元把报纸拿过来了,铺在地上。秀娟一边开箱子一边说:“这里头不是方便面。”
  
  夕照映红了灶房的墙,几双眼睛都跟着她的手去看,箱子打开了,满满当当都是月娃娃的小衣裳,最上面是几双小小的袜子和虎头鞋。秀娟又把另一个箱子也打开来,是几床小棉被和小棉褥子,她把它们指给家里人看:“抱娃娃的时候用得上,得提前预备下。”
  
  留下跛子看家,其他的人都去医院抱娃娃了。
  
  昨天孩子一落地,舅舅就亲自来了,宣布了是个男娃的喜讯。
  
  回来的时候,福元把车开得很平稳,就像船在无风的湖上悠,车蓬是新换的帆布,密不透风,里面坐着三个女人一个婴儿,抱娃娃的是奶奶,奶奶旁边坐着姑姑,姑姑对面坐着妈妈。进村的时候,她们把说笑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什么也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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