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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上楼后,直接跑出了美术展览馆。好像还有一名研究员没有见。其实,见不见又有多少关系?虽然一切都还没有正式开始,他已经在考虑怎么退出这所谓的“调查小组”。如果一进那条走廊就会被疼痛击倒,他怎么可能通过这条“秘道”去四号展厅接受实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疼痛,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那双眼睛又隐隐浮了上来。
我为什么会看见诗诗的眼睛?那一定是她被残害时的眼神。我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感?她以前从来没有过那么愤怒和绝望的目光,即便在两人闹别扭的时候。
为什么那双眼睛又出现了?我不需要。
关键忽然觉得脊梁阵阵发寒,环顾四周,是周末喧嚣的街道。
他的额上汗水未干,头还有些昏沉沉的,人觉得很虚弱,便在美术展览馆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在门口结账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街对面一晃而过。
那不仅是个他熟悉的人,更是个他这些天来朝思暮想的人。
是黄诗怡!
他相信他的双眼。那乌黑的长发,清瘦的身材,雪白的长袖棉布连衣长裙外短小的米色马甲,正是被害那天黄诗怡的装束。
这不可能是真的!
关键顾不上拿那瓶矿泉水,冲出了店门,远远看见黄诗怡的身影转过了街角。那身影是真切的,不能让她就这么在眼前消失!
他大叫了声“诗诗”,在汽车喇叭的暴怒轰鸣中飞跑过街。但赶到那个街角的时候,已看不见那个让他为之疯狂的背影。
他又向前飞跑了一阵,停下脚步。不对,如果按刚才奔跑的速度,如果黄诗怡是在匀速行走,他应该早就追上了。
关键四下张望,还是没有黄诗怡的身影。他又往回跑了一段,冲进了一家时装店,又进了一家美发厅,一个规模更大的超市,但黄诗怡都不在其中。
因为跑得急,又没喝上水,今天又和往常一样略过了早饭,关键此刻觉得头更晕了,真想就地一坐。
眼角中看见一座天主教堂“圣母堂”,他心头一动:那里还没有找过。
他快步走了进去。教堂里光线暗淡,但他还是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教堂左侧圣母玛丽亚的塑像下肃立。那人大概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猛然回首,倒让关键一惊。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修女,脸上沟壑纵横,一只高耸的鹰钩鼻,使得原本就深陷的双眼显得更阴沉。她走上前,端详了关键几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也不说话,径直走出门去。
礼拜堂里只剩下关键一个人。一排排长长的木椅上空空荡荡。
淌了许久的虚汗在阴阴的礼拜堂里顿时消散。
关键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他需要一杯水,或者一块点心。至少,现在可以坐着休息一下。
他微闭双目,养了一会儿精神。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静静地思考。可是他越想,越觉得进退维谷。不知怎么,他隐隐觉得,如果不参加山下雄治的小组,可能会是一个损失,一个失去真相的损失;而参加了调查,可能会后悔,后悔不该知道真相。
四下里寂静无声,这时他感觉礼拜堂里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睁开眼,他看见教堂的最前排,低头坐着那个他一直在追逐的身影,长发如瀑,安详地披在肩头。
诗诗!
“诗诗!”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绝不是白日梦或幻觉,前面的背影是如此真实而立体。
但他没有大声地叫出那个牵他魂的名字,还是生怕这一切只是个白日梦或幻觉,他的大喊大叫会搅碎这个梦境。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前看到过的那篇欧阳姗的大作《江京十大鬼地排行榜》。江京市天主教堂,排名第七。
但即便是黄诗怡的鬼魂,思念入骨的关键也急于一见。
缓缓地、轻轻地,他走到黄诗怡的身后,犹豫着是否要去拍她的肩膀。
她转身后,我将看到什么?
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愤怒而绝望的眼神?鲜血覆盖的胸膛?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会不会这样问我?
你为什么要杀我?
关键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不愿面对这样的后果。
逃避是不是唯一不受伤害的办法?
对伤害,只有征服;对迷惘和困惑,只有试着了解。
试着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黄诗怡蓦然回首。
关键“啊”的叫出了声。
这是一个和黄诗怡并不相像的少女。她皮肤更白一些,嘴更小巧一些,眼睛更细长些,但是,天哪,那眼神,为什么唯有那眼神,带着愤怒、惊讶、甚至有些恐惧的眼神,和黄诗怡被杀那晚他看见的眼神如此相似。正是这眼神,让关键感觉她的轮廓融在光线黯淡的礼拜堂里,有些阴沉。
也许是看到关键受了惊吓的样子,少女的眼神缓和了,仍带着警惕,紧紧盯着他。
关键这才又开窍了些:这少女刚才正默默地祷告,专心虔诚,被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猛地一拍肩膀,她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再自然不过了——她没有大叫出声,或者大声怒斥他,就已经算是很克制有礼了。
“对不起,真是非常对不起,打搅你了,我……我认错了人……你不要害怕,我一点不好的意思都没有。”关键手忙脚乱地解释着,手不停地左右摇表示否定,脚不停地前后蹭着,随时准备逃跑。
那少女见关键如此狼狈,眼神里的怨怼几乎完全退去了,甚至露出了笑意。关键又愣住了,为什么她不怒的时候,眼神也那么像黄诗怡呢?
(先入为主,一定是先入为主。)
“真的是认错人吗?我想,你说不定是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了,对吗?你和你的女朋友之间,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对吗?”说到“女朋友”的时候,少女的眼帘微微垂下,随即又撩起,盯着关键。
“你……你怎么知道?”关键随即觉得这个问题太傻。同时猜测少女一定不是江京本地人。
果然,少女淡淡地说:“其实很简单啊,你刚才把手很轻很轻地放在我肩膀上,如果你只是和寻常的朋友打招呼,绝不会这么……这么温情的;而既然是恋人,为什么没有一起进来?——我进门的时候你就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而且你在我身后犹豫了很久,显然不确定是否要打搅我,正常情况下,对自己的女友,你不会这么犹豫,要不就会等她祷告好以后,或者会早早就打断她,只有你们之间出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你才会比较反常。”
和关键想得一模一样。
和诗诗在一起的时候,不知多少次有这样的灵犀相通。斯人已去,只留下我垂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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