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五 (第2/2页)
可话虽这么说,半余月后他们却还被困在这深山老林里。此时他二人已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同乞丐。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了,还因跟野兽搏斗受了伤,身体是又累又饿,头眼昏花,可以说是到了鬼门关前只差这临门的一脚了。
孙先生手里扶着根棍儿,靠着树站着,苦笑说道:“眼前这一关我看怕是过不去了,红儿你后不后悔呀?你若后悔,我不怪你,是我孙奇志让你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我不悔,便是死了我也不悔。”红儿面上带着笑,说得却是斩钉截铁:“和元开你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长,却比在阁窗里过一辈子都要轰轰烈烈。红儿宁要这几日,也不要在青楼里度日如年。能与夫君结为夫妻,不枉红儿在世上走一遭。”
孙先生叹道:“我只道阁楼中的女子软弱,却不想面对生死你能得这么潇洒利落,真是羞煞多少男子汉。也罢,今日你我夫妻二人能一同殒命在这林中,也算死得同穴,来日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
“元开。”
“什么?”
红儿含着泪道:“记得奈何桥前切莫喝孟婆的汤。”
“哈哈哈……”孙先生豪气大笑:“有红儿你一句话,我孙某人就绝不会喝!”
两人静了,静静地看着,只等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流尽,等着对方闭目那一刻便追随而去。却在这时,两人听到附近有水流流动的声音。
红儿扭了扭难受的身子说道:“元开,就是要死不如洗净了身子再死吧,我们两个这样脏兮兮的死了实在难堪。”
“也好,身上臭烘烘的实在不是样子。万一到了阎王殿前,阎王嫌我们太脏,将我们投入油锅去洗,那可就不好了。”
红儿呵呵一笑,寻着水声过去。
到了水边,是条溪水,比他们想像的要深。他们在山里面见了不少溪泉,浅则如沟,深的也没不过小腿。这样的小溪小泉,很难找到什么活物,纵然有也是那指甲盖大小的小鱼苗,捉又捉不到,吃也没得吃。可眼前这汪溪水,不得有一人多深,而且水里有许多肥美的大鱼,这可真是枯木逢春,绝处逢生啊!
两人又喊又叫,开心到不行,一起跳入水中,边洗去身上污垢,边潜入水中摸鱼。这深山古溪里的鱼也笨得很,一点也不似平时河里的鱼那么精,下去捉它也不怎么逃,一抓就是一条。水底不但有鱼,还有虾,还有蟹,巴掌大的蟹就藏在石盖下,一翻便是一只。
孙先生和红儿抓了许多上岸,又觉得太多了放回水中一些。孙先生会取木生火,捡了柴枝在溪边生起火来,用枝丫串起鱼蟹来烤,虽说没有盐末佐料,但饿极了吃什么都是香的。两人狼吞虎咽,竟吃了四条肥鱼,七只大蟹。红儿是肚子都吃撑了,躺在地上说:“我一辈子没吃得这么饱过。”
孙先生也吃撑了,但仍是起来在溪边采了些草叶,洗净之后分了一些给红儿。
红儿问:“这是什么?”
孙先生道:“紫苏。鱼蟹性凉,吃多了会肚子疼,吃点紫苏能解凉毒。”
红儿知道吃鱼吃蟹的时候常放紫苏为料,还以为是佐味的,原来是有这种功效。
两人躺在溪边,可谓水足饭饱,一身畅快,之前发虚的身子此刻也慢慢精神起来。休息了一阵,恢复了力气,孙先生想着这条溪的水很足,沿着水走或许是个方向。这时红儿突然发现了一件怪事。
红儿喊着:“元开,你快过来看,这溪水怎么是倒着流的啊?”
溪水附近的地势起伏并不明显,因此他们之前捉鱼洗浴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点怪异,得到此刻红儿说起,孙先生细细一瞧,果真如此。这溪水的流向竟是逆流而上!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可现在水竟也往高处流了,实乃奇闻。
孙先生仔细搜寻着记忆里《奇闻异事录》里的记载,想来想去也没这一条,不由得更加好奇,说:“红儿,我们寻着水流往上走去瞧瞧。”
“嗯。”
夫妻二人沿水流上行,这溪水所流经的地方却甚远,走了小半天,天将黑的时候终于到了溪水末端之处,原来这水流入了前方的一座山里。
孙先生心里有些失望,他本盼着寻着水源能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不过溪水为何会逆流入山,实在另人费解。要想知道真相,恐怕得近前去看,但他瞧着那山,漆黑漆黑的,不似旁边其它山丘,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孙先生不欲再进,此时天色将黑,只好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找了一圈,忽然发现一块大石,石高百尺,上书八个古篆大字。
“这里怎么会有篆文,难道以前曾有人来过?元开,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吗?”青楼女子资色上佳者,多半都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元昌城虽是小城,却也有教授一些。红儿虽不认识上面的字,却也识得是篆文。
篆文中也分大篆小篆,都是先古之字,流传到如今识得的人不多,很难有人辩认。亏得孙先生涉猎甚杂,若将所有篆文写出来让他瞧,他肯定认不得,可眼前这八个字他却依稀能辩认出来。
“玄,山,天,禁。万,劫,炼,元。”孙先生一字一字念了一遍,马上又再次念道:“玄山天禁,万劫炼元!”他赶紧拉起红儿的手道:“不好,这地方有危险,快走!”
红儿不明就理道:“玄山天禁,万劫炼元。是何意思?”
孙先生道:“究竟何意我也不解,但此处绝非善地,久留恐有凶劫。”
两人转身欲走,却在此时一幽魂鬼魅般的声音自那山中透出:“你们已来到玄山,还想离开吗?”
荒山,野地,来自山中的鬼声。孙先生、红儿两人惊得魂飞天外,那声音却字字透入心魂,让人心神不宁。两人狂叫一声,撒腿就跑,可那黑山中突然形成一股吸力,拉着两人倒吸往玄山方向。
孙先生、红儿重重的摔在地下,只觉得身体都快散架了。山中鬼魅忽然阴沉沉的笑道:“你夫妻二人愿同赴黄泉,已有死志,为何此时又害怕想逃了?”
孙先生和红儿俱是一惊,没想到他们之前在那么远的地方说的话,这玄山中的声音竟然知道。孙先生壮起胆子向那玄山道:“山中的,你究竟是人是鬼?还是此地的山神?”
玄山鬼魅道:“是神是鬼对你有何分别?此时此地,你们已是命不由己,还是想想奈何桥上要不要喝那碗孟婆汤吧。”
“你……!”孙先生怒道:“死有何惧,人生自古谁没有一死?我孙奇志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只是我夫妻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想要杀害我们?”
“理由吗?”玄山鬼魅道:“需要理由吗?”
孙先生一怔,再无言以对。确实,不需要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红儿已知自己性命操控他手,向着山毅然道:“你要杀便杀,不必戏耍我们。我夫妻二人能同生共死,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管动手给个痛快!”
孙先生吃惊的看着红儿,虽说之前也面临生死,可不如眼前这般,红儿外表看次柔弱,此时露出的气魄实在教人折服。便也对那玄山道:“你听清楚了吧,我夫妻一点也不畏你!”
玄山鬼魅道:“古今千万载,多少夫妻甜蜜时山盟海誓,大难来各奔东西。现在你们夫妻只道自己要死了,便愿意共入酆都,可若有一人得活,你们夫妻还会愿意同下冥府吗?”
此话说完,孙先生和红儿竟同时不语了。
“哼哼哼哼……”玄山鬼魅轻声笑了:“犹豫吗?迟疑了吗?你们之情真能比生死之别更加坚定?”
孙先生忽然抬头道:“你若肯放了我们一人,就放了红儿,我死也无憾!”
“不!”红儿拉着孙先生的手道:“元开,你要死了,红儿绝不独活。今日只有我夫妻共活,没有独死!”
“喔!只共生,不独死。说来说去还是想活呀,可惜你们的死期只在今日,我便成全你们夫妻之愿!”玄山鬼魅的话音刚落,只闻山川大地忽然隆隆震动起来,仿佛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正在积聚,即将爆发。
倾刻间电闪雷鸣,天空下黑云涌动,耳畔忽闻无数水声哗哗作响,片刻之间已是狂峰巨洪,万马奔腾。孙先生和红儿看见不远处的逆流之溪波翻浪涌,听附近水声,这只是逆流之水中的一条,还有更多的水系向前方的大黑山汇聚。
霎时,所有水声停止了,风静雷歇,地面归于安宁,却是爆发前兆!短暂的安静之后,突闻一声惊爆,石破天惊,震耳欲聋,若大的黑色玄山竟突然爆裂,多年积聚在山中的水系狂喷而出,击山碎石,劲力横扫方圆百里,群山崩毁,树木皆摧。
如此骇人威力之下,孙先生、红儿一介凡身肉躯怎么承受得了?倾刻间已受劲力所卷,惊魂瞬间已灭。
天空中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此时只听一声狂笑自浪涛中冲出:“三千年!三千年困我于阵中,受万劫炼元之苦。可惜……我,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