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耐人寻味 (第2/2页)
在赶去总督衙‘门’的路上,王伯良不断的衡量着,前因后果都理了个通透,只有这样在见到李鸿章的时候才可对答如流。不过有一点是真的,李鸿章这条大船沉不了,现在不过是小风小‘浪’,正是老李借此筛选忠诚的跟随者的小考验,其他有二心的人就算有本事有‘门’路,日后难免也会被老李惦记着。
其实在李鸿章这等人物身边做事,对于自己的提高是毋庸置疑的,以前王伯良也是自诩多智,毕竟留美幼童的群体中他简直就是个妖孽中妖孽,可以想象一个壮汉闯进幼儿园是什么场景么?
可在李鸿章这等人‘精’面前,王伯良什么都不是,先前与同龄人相处的优越感全然消失,若非他知道历史大势又懂得如何用自己的优势来靠近李鸿章,他在老李面前恐怕也就是一个工程师,唯一不同的是他比洋工程师更胜一筹而已。
离着总署大老远的,王伯良便看到热闹非凡的总署衙‘门’没办法,值此特殊时期,虽是晚间这来往于总署衙‘门’的人比寻常时日的白天都多。毕竟老李这等巨头动一动就关乎无数官员的命运,而这些官员又牵连甚广,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更何况老李这根萝卜还是属于菜园中最顶尖的那几个萝卜之一。
这个时候还能够进出总署的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不过每个人的眉头都是皱得紧紧的,先前熟悉的人碰头打招呼也都显得非常沉闷。
王伯良高头大马的奔过来,自是惹人注目,旁边正在忙活重新布置大‘门’口的兵勇都是他曾经手下的兵,一看先前的上司便立刻跑过来敬礼,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牵马,而早就得到授意一直焦急等待的李观莘跑过来说道:“王大人,您可算到了,周大人叮嘱过了,您一来先去后‘花’厅歇歇脚,稍后相国大人会见您……”
这位杨瑾臣的妹夫可是着实的对王伯良充满敬畏之心,现在他早就已经摆脱靠收访客赏银过日子的境界了,杨瑾臣跟着王伯良发了大财,自然也不会落下自己的亲妹夫。
本来李观莘想辞去这个‘门’房的职事,不过杨瑾臣却坚决反对。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缺银子自然有杨瑾臣这个大富豪来担当,但相国府的‘门’房管事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尤其是王伯良时不时的要进出相国府,有个自己人来看‘门’,不只是可以免去遭受刁难的罪,更可以充当耳目通风报信。
“现在相国大人正在见什么人?”王伯良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
李观莘望四周瞅了一眼小声答道:“两广那边的张公子正在与相国大人说话,袁大人也从京城过来一起作陪……”
王伯良停下脚步:“可是那个‘清流靴子’?”
李观莘微微笑着答道:“正是他,两广总督张大人之子,这段时间可没少来,不是袁大人便是张大人一起陪着过来……周大人有事回衙‘门’一趟,临走时说是一会便回来,让您等着他一起见相国大人……”
王伯良听后摇摇头:“还真是他啊……”
“都是这么传,但到底是不是还要看朝廷那边的意思,看相国大人对张公子的样子,怕是多半成了……”李观莘谨小慎微的答道。
王伯良笑了笑:“李哥,这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有我和你姐夫在,大不了会老家当个富家翁还是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往后这总署怕是不得安生一段日子,切记多听少说,这院子换了谁当家到最后还是要看相国大人,莫要生出二心,切记!”
“大人请放心,姐夫也都叮嘱过了,小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李观莘随即答道。
自从靠上王伯良之后,李观莘对姐夫的眼光简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王伯良果然是他们的贵人,杨瑾臣跟着他每天数银子都数不过来,而李观莘也从中落了不少的好处,以前干‘门’房这个差事是有不少好处,却没法与现在比。
李观莘虽然有些小聪明,却是明白现在的好日子都是跟着王伯良得来的。杨瑾臣没少跟他说道,他们这种人没什么本事就不要做白日梦,别看那些有品的大官在相国府对他点头哈腰,这些都是虚的,只有王伯良才能给他们富贵。
现在正是总署出入人多的时候,寻个清静地方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大多访客都挤在‘门’房那边。有周馥的留话,再加上李观莘的安排,王伯良来到后‘花’厅,这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正是个难得的安静地方。李观莘安排仆役上茶,小心的陪着王伯良说了两句,将总署这边今天的动静‘交’代了一番,便匆匆忙忙的回到前‘门’那边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观莘说到的那个两广总督之子张公子,说起来王伯良对这个人并不陌生,此人名叫张华奎,字蔼青,而他的父亲便是现任两广总督张树声。张树声早年兴办团练对抗太平军,后来因为配合李文安和李鸿章父子的团练围攻太平军与老李扯上了关系。虽同时团练出身,但张树声跟李鸿章没法比,天生便比进士出身的李鸿章矮了一头。
不过张树声倒也顺应时务,与李鸿章相处甚好,等到曾国藩放李鸿章组建淮军的时候,便是李鸿章将他引荐给曾国藩的。由此而组建的“树字营”更是淮军初建的最基本的十三营之一,其实当初驰援上海的十三营中,有八营都是出自湘军,真正是淮勇的部队只有五营,而那个时候盛军的前身“盛字营”还是没有影的事。
李鸿章的发迹过程全都落在张树声的眼中,估计张树声也认真反思过,归根结底还是在这“功名”二字上。经过十多年的征战为官,张树声已经成为淮系集团中仅次于李鸿章的第二人,官至两广总督,当年与他“同期”的淮军将领,要么如刘铭传持才傲物将所有人得罪了个遍只得怀着满腹才华回家种地;要么才华不如他如周盛传、潘鼎新、吴长庆等人,只能在军伍行列中打转没有发展前途。
有这种经历教训,老张从头啃四书五经已经是来不及了,只得拼命结‘交’名士像他这样的人物肯弯下身段去讨好文人,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腰间荷包比脸都干净的家伙,对老张而言自是手到擒来。张树声的努力也收获了丰厚的回报,他能够不同于其他淮军将领脱掉军装走上仕途并且还成为两广总督这样排名极为靠前的总督,这离不开他结‘交’名士的好名声,由此也得了“诰封清流”的绰号。
老张自己都这么以身作则,可见他对功名的重视程度之深,可惜他的儿子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忙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白身一个,只能‘花’银子捐了官衔先晃‘荡’着。不过张华奎也是“子承父业”,对于结‘交’名士有着自己的一套手腕,因为他捐官便得了个“捐班清流”的名号,当然有人也曾暗讽他的做法,称他为“清流靴子”。
王伯良对张华奎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感的,这家伙既要清名又想捞实惠,在李鸿章治下的直隶,最能赚钱的大宗货物买卖除了粮食之外,诸如煤炭、布匹都是王伯良所把持。张华奎与盛宣怀一样犯了红眼病,想要横‘插’一刀进来,虽然王伯良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没有像对待盛宣怀一样把枪口顶在他的脑壳上,却也着实的派人下黑手教训了他一顿。
张华奎贪得是小便宜,只想入股纺织厂,只是一万两银子王伯良根本看不上眼,原本好言拒绝也就相安无事了,结果中间人放言留了狠话。王伯良也倒是干脆的很,直接拉出两百多号人在张华奎的酒楼中白吃白喝堵‘门’十来天,也正因为如此张大公子才明白天津不是广州。
也算张华奎做事老道,并没有像盛宣怀那样直接出面站在王伯良面前白夺,况且这件事也得到了周盛传的大力支持纺织厂乃是盛军锅里的‘肉’,张华奎伸手岂不是看轻了他周盛传,传出去他周盛传怕了一个后辈,以后还怎么在淮军圈里‘混’?
自去年李太夫人的病情传出来之后,张树声一直都是接替李鸿章就任直隶总督的热‘门’人选,而这位张公子也频繁往来于京津两地。其实上个月周馥就与王伯良提到过这件事,虽未明提接任者就是张树声,但却提到了李鸿章将徐建寅所著的《德国海部述略》和清国驻长崎领事余乾耀建议设立海军衙‘门’的条陈转‘交’给了张佩纶时提过“振帅有志整备师船”的话。
这个“振帅”指的便是张树声,周馥与王伯良虽是师生,却也从不惯着王伯良,一些事情都需要他自己去领悟。而这话的背后王伯良判断张树声接李鸿章的班已经是定下来的,至少李鸿章已经做出这个决定。
虽说王伯良先前就与张华奎掰过腕子,那个时候老张远在两广鞭长莫及,现在老张要当直隶总督那对他而言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王伯良却也并不怕他,早先给张华奎教训的时候他便早就想清楚得罪淮军这么高地位的一个大佬是不是值得的问题前世的时候他在清法战争的记录中就明确记得张树声就自请解除两广总督职务,同时遭殃的还有淮军的另外一个重要人物潘鼎新,而且张树声在清法战争之后不久就病逝了。
若是不知道这段历史,王伯良也不敢贸然得罪两广总督的儿子,尤其张树声还是李鸿章内定的接替者。不过不管是周盛传还是周馥,似乎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张总督并不感冒,张华奎和王伯良掰腕子的事情他们两人都是知道的,周盛传一听立刻对王伯良派人堵‘门’表示支持,而周馥对他的堵‘门’行为笑而不语。
王伯良用手中的茶杯盖拨‘弄’着茶碗中漂浮在上面的茶叶,仔细回想着与张家父子有关的内容。当然早先他还没有接触张家父子之前,也就仅限于知道张树声是两广总督,而且在清法战争中栽了跟头,战后很快就去世的信息。
不过王伯良再回过头来回想周盛传和周馥的态度,以及李鸿章的态度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明悟了什么王伯良扯了两百多号人去堵‘门’,这在天津卫也算是“声势浩大”了,李鸿章作为“地主”不可能不清楚,但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态。现在想想老李这种不吭声的态度本身就颇为耐人寻味,也许去年还不觉得什么,但以老李的老‘奸’巨猾,怕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定下张树声来接替自己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