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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斯皮利多诺娃走了。她走后,进来一个害花柳病的老人,随后是一个女人带着
  
  三个害疥疮的孩子,工作忙碌起来。医士没有露面。在小门那一边的药房里,衣服沙沙响
  
  ,器皿丁当响,妖精快活地嘁嘁喳喳讲话。她不时走进诊室来,帮着动手术,或者取药方
  
  ,仍旧装出一切都很顺当的样子。
  
  “我打医士,她心里高兴,”医师听着助产士的说话声,心里暗想。“她跟医士本来
  
  就相处得象猫跟狗一样。要是他被开革,她会乐坏的。护士们似乎也暗暗高兴。……这多
  
  么可恶啊!”
  
  诊病工作正十分紧张,他却觉得助产士也好,护士也好,以至病人也好,都故意装出
  
  那么一种无所谓和快乐的神情。他们仿佛明白他羞惭,难过,可是出于礼貌而装出并不明
  
  白的样子。他想对他们表示他根本不觉得羞愧,就气冲冲地叫道:“喂,您,我说的是您
  
  !请把门关上,要不然风就吹进来了!”
  
  可是他确实难为情,心头沉重。他看完四十五个病人以后,就不慌不忙地走出医院。
  
  助产士已经抽出工夫回家去了一趟,这时候肩膀上披着鲜红的披巾,嘴里叼着纸烟,蓬松
  
  的头发上插着一朵花,匆匆地走出院子,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多半是出诊或者拜客去了。
  
  医院的门槛上坐着一些病人,在默默地晒太阳。椋鸟仍旧在吵闹,追逐小甲虫。医师瞧着
  
  两旁,心想:在这些和平安宁的生命中,只有两个生命完全脱了节
  
  ,象钢琴上的两个坏琴键,一点用处也没有了,那就是医士和他。医士现在大概躺在
  
  床上,想睡一觉,醒醒酒,然而想到自己犯了过错,受了侮辱,失掉了职务,就无论如何
  
  也睡不着。他的处境很痛苦。医师呢,以前从没动手打过人,如今觉得自己象是永远失去
  
  了清白似的。他不再责怪医士,也不再为自己辩白,光是心里纳闷:怎么会出这样一件事
  
  ?他,一个正派人,以前连狗都没打过,如今却居然打了人!他回到自己的寓所,在书
  
  房里长沙发上躺下,脸对着沙发靠背,开始这样想:“他是个不好的、对工作有害的人。
  
  他在这儿工作了三年,这期间不知惹我生了多少气,可是话说回来,我的行为也无论如何
  
  不能算是正当。我使用了强者的权利。他是我的属员,犯了过错,喝醉了酒,我呢,是他
  
  的上司,正确,不喝酒。……可见我比较强。第二,我是当着那些把我看成权威的人的
  
  面打他的,因此我为他们做出了恶劣的榜样。……”有人来叫医师去吃午饭。……他喝了
  
  几匙白菜汤,从饭桌旁边站起来,又在长沙发上躺下。
  
  “那么现在怎么办呢?”他继续想道。“应当尽快让他满意才对。……可是该怎样做
  
  呢?谈到决斗,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认为这是蠢事,或者说,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意
  
  义。如果我到原来那个病房中去当着护士和病人的面向他道歉,这种道歉也只能满足我而
  
  不能满足他。他这个坏家伙倒会把我的道歉看做胆怯,以为我怕他到上司那儿去告我的状
  
  。再者,我这种道歉会害得医院里的纪律荡然无存。送给他钱吗?不行,这不道德,近似
  
  收买。那么,比方说,现在把这个问题提交我们的顶头上司,也就是执行处来解决。……
  
  它可能申斥我或者把我撤职。……可是它不会这样做的。况且执行处也根本不便于干预医
  
  院内部的事,再者,它也没有这种权利。
  
  ……”
  
  饭后大约过了三个钟头,医师走到池塘那儿去洗澡,心里暗想:“我岂不可以照大家
  
  在同类情形下的办法去做?那就是让他把我告到法院去。我有罪是确切无疑的,我也不打
  
  算辩白,调解法官就会判我监禁。这样一来,受侮辱的人就会心满意足,那些把我看成权
  
  威的人也就会看出我不对了。”
  
  这个想法中了他的意。他高兴起来,心想问题总算顺利地解决,此外再也没有更公正
  
  的解决办法了。
  
  “是啊,妙极了!”他想着,钻进水里,看见一群细小的金色鲫鱼从他身边逃走。“
  
  让他去告状吧。……这在他很方便,反正我们的公务关系已经破裂,闹过这场乱子以后我
  
  们当中反正总有一个不能再留在医院里了。……”傍晚,医师吩咐套上他那辆双轮马车,
  
  要到军事长官家里去玩文特①。等到他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完全准备好出门,正站在书
  
  房中央戴手套,外面的屋门却吱...烈幌炜耍腥*没有一点声息地走进前堂来。
  
  “是谁啊?”医师问。
  
  “是我,大夫,……”走进来的人闷声闷气地回答说。
  
  医师的心忽然怦怦地跳起来,他由于害臊和一种没法理解的恐惧而周身发凉。医士米
  
  哈依尔·扎哈雷奇(来人就是他)小声咳嗽着,畏畏缩缩地走进书房里来。他沉默一忽儿
  
  ,用闷声闷气的负咎声调说:“请您原谅我,格利果利·伊凡内奇!”
  
  医师心慌意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明白医士到他这儿来低声下气请求原谅并不是
  
  出于基督徒的谦卑,也不是要用这种谦卑羞辱使他受屈的人,而纯粹是出于利害的考虑:
  
  “我要按捺我的性子去请他原谅,这样也许就不会把我赶走,我也不致丢掉饭碗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侮辱人的尊严呢?
  
  “请您原谅,……”医士又说一遍。
  
  “您听我说,……”医师开口说,极力不看着他,仍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听我
  
  说。……我侮辱了您,那么……那么我应当受到惩罚,也就是说应当使您得到满足。……
  
  决斗您是不会赞成的。……不过我自己也不赞成决斗。我侮辱了您,那么您……您可以到
  
  调解法官那儿去告我的状,我就会受到惩罚。……我们两人一齐留在这儿共事是办不到了
  
  。……我们之中总得走掉一个,不是我就是您!(“我的上帝啊!我对他说的话不对头!
  
  ”医师惊恐地想道。“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一句话,您去告状吧!我们已经不能
  
  共事了!……总得走掉一个,不是我就是您。……您明天去告状吧!”
  
  医士皱起眉头看着医师,他那对黯淡而混浊的眼睛里闪出最最露骨的轻蔑神情。他素
  
  来认为医师是个不切实际而又任性的孩子,不过现在他是因为医师发抖,因为他说的话流
  
  露出莫名其妙的张皇而看不起他。……“告就告,”他阴郁而怨愤地说。
  
  “对,您去告状好了!”
  
  “可是您以为怎么样?我不会去告吗?要告就告。……您没有权利打人。而且您该羞
  
  愧才对!只有喝醉酒的庄稼汉才打人,可您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出乎意外,医师胸
  
  膛里的全部憎恨一齐发作起来,他大叫一声,连嗓音都变了:“滚出去!”
  
  医士勉强走开,好象还有什么话要说似的。他走进前堂,站住,沉思不语。他似乎打
  
  定了什么主意,毅然决然地出去了。……“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医师等他走后嘟哝
  
  说。“这一切多么愚蠢,多么庸俗!”
  
  他感到刚才他对待医士的态度象个小孩子。他这才明白过来:所有他那些关于诉讼的
  
  想法都不聪明,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把问题弄得复杂了。
  
  “多么愚蠢啊!”他坐在双轮马车上,以及后来在军事长官家里玩文特的时候一直这
  
  样想。“难道我的教育程度这么差,对生活知道得这么少,竟没有能力解决这个简单的问
  
  题?
  
  是啊,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早晨,医师看见医士的妻子坐上一辆马车,准备到什么地方去,他心里暗想:
  
  “她这是找她的姨妈去了。去就去吧!”
  
  医院里就此缺了个医士。本来应该给执行处写一份公文才对,然而医师仍旧想不出这
  
  封信该按什么形式写。现在这封信的大意该是这样:“我请求将医士革职,其实有罪的不
  
  是他,而是我。”要把这样的意思叙述得既不荒唐,也不丢脸,这在正派人几乎不可能办
  
  到。
  
  大约过了两三天,医师得到消息说,医士到列甫·特罗菲莫维奇那儿诉苦去了。主席
  
  没有容他说一句话,跺着脚嚷叫,打发他走掉:“我知道你!出去!我不要听!”医士从
  
  列甫·特罗菲莫维奇那儿出来,到执行处去,在那儿递上一份诬告的呈文。在那份呈文里
  
  ,他没有提到打耳光的事,也没有为自己要求什么,只是向执行处告密,说医师有好几次
  
  当他的面不以为然地批评执行处和主席,还说医师治病不得法,不按时到各区去等等。医
  
  师听到这些就笑起来,心想:“简直是个蠢货!”他想到医士做出这种蠢事来,不由得害
  
  臊,而且可怜他;人为保护自己而做的蠢事越多,他就越得不到保护,越没有力量。
  
  在上述这个早晨过去整整一个星期后,医师收到调解法官的一张传票。
  
  “这真是十足的愚蠢,……”他一面在收条上签字,一面暗想。“再也想不出比这更
  
  愚蠢的事了。”
  
  在一个阴暗、安静的早晨他坐车到调解法官那儿去,倒不再觉得羞愧,而只觉得烦恼
  
  和厌恶了。他生自己的气,生医士的气,生环境的气。……“我爽性在法庭上说:你们统
  
  统见鬼去吧!”他生气地想。
  
  “你们全是蠢驴,你们什么也不懂!”
  
  他坐着车子快要走到调解法庭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被传到这儿来作证的他医院里的
  
  三个护士,另外还有妖精。妖精正等得不耐烦,调动着两条腿,这时候看见当前这场官司
  
  的主要人物来临,高兴得脸都红了。气愤的医师一眼看见护士们和这个活泼愉快的妖精,
  
  恨不能象鹰似的扑过去,给她们一场惊吓:“谁让你们离开医院的?请你们马上滚回去!
  
  ”然而他克制自己,极力装得心平气和,从一群农民中间穿过去,走进法庭。法庭里没有
  
  人,调解法官的链子挂在一把圈椅的椅背上。医师走进书记的房间。在那儿,他看见一个
  
  瘦脸的年轻人,穿着麻布上衣,衣袋鼓出来,这人就是书记。医士坐在桌子旁边,因为闲
  
  着没事做而翻看诉讼案卷。医师一进来,书记就站起来,医士难以为情,也站起来了。
  
  “亚历山大·阿尔希波维奇还没来吗?”医师问道,发窘了。
  
  “还没来。他在家里,……”书记回答说。
  
  法庭设在调解法官的庄园上,占着一个厢房。法官本人住在大房子里。医师走出法庭
  
  ,不慌不忙地往那所房子走去。
  
  他瞧见亚历山大·阿尔希波维奇正在饭厅里茶炊旁边。这位调解法官没穿上衣,也没
  
  穿坎肩,衬衫胸前的纽扣解开。他正站在桌子旁边,两手捧着茶壶,往一个玻璃杯里给自
  
  己斟上象咖啡那么黑的茶。他一眼看见客人来了,就赶快拿过另一个玻璃杯来,斟满茶,
  
  也没说客套话,就问道:“您茶里要不要放糖?”
  
  从前,很久以前,这位调解法官曾在骑兵队里服役,现在虽然由于多年担任被推选的
  
  工作而获得四品文官的官衔,然而仍旧没有脱掉军服,也没有丢掉军人的习惯。他留着警
  
  察局长式的长唇髭,裤子上镶着饰绦,他的全部行动和话语都渗透军人的风度。他讲话的
  
  时候,头总是微微往后仰,话语里夹杂着动听的、将军气派的“哦哦哦……”,常常耸动
  
  肩膀,转动眼珠。他打招呼或者敬烟,总是两脚并拢,把鞋跟碰响,走路的时候却十分小
  
  心,只让马刺发出轻柔的响声,仿佛马刺每响一下就使他痛苦得不得了似的。这时候他请
  
  医师坐下来喝茶,然后摩挲着自己宽阔的胸脯和肚子,深深吁一口气,说:“嗯,是啊
  
  。……也许您,哦哦哦……要喝点白酒,吃点凉菜吧?哦哦?”
  
  “不,谢谢,我吃饱了。”
  
  两个人都感到医院里出的乱子没法避而不谈,两个人都觉得别扭。医师沉默着。调解
  
  法官用优雅的手势捉住一个叮他胸脯的蚊子,把它转过来掉过去,仔细看了个够,随手把
  
  它放掉,然后深深叹一口气,抬起眼睛来瞧着医师,用抑扬顿挫的声调问道:“我说,您
  
  为什么不把他赶走呢?”
  
  医师在他的说话声里听出同情的调子。医师忽然可怜自己,感到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所
  
  处的窘境使他多么疲惫和困顿。
  
  他露出仿佛他的耐性终于耗尽的神情,从桌旁站起来,愤愤地皱起眉头,耸一下肩膀
  
  ,说:“赶走!您怎么会说这种话,真的。……奇怪,您怎么会说这种话!难道我能把他
  
  赶走?您坐在这儿,心里以为我在医院里是主人,我要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奇怪,您怎
  
  么会这样想!既然医士的姨妈在列甫·特罗菲梅奇家里做保姆,既然列甫·特罗菲梅奇需
  
  要扎哈雷奇这样的耳目和奴才,难道我还能把他赶走?既然地方自治局把我们这些医师看
  
  得一钱不值,既然地方自治局处处跟我们为难,那我还能有什么作为?叫他们见鬼去吧,
  
  我不愿意干下去了,就是这么的!我不愿意干下去了!”
  
  “得了,得了,得了。……可以这么说,您,我亲爱的,未免太认真了。……”“首
  
  席贵族千方百计要证实我们都是虚无主义者,暗中窥探我们,轻视我们,象对待他的文书
  
  一样。他有什么权利趁我不在,到医院里来向护士和病人问这问那?难道这不是侮辱吗?
  
  还有你们那个装疯卖傻的教徒谢敏·阿历克塞伊奇,他亲自耕地,不相信医学,因为他跟
  
  牛那么健康饱满,他当着我们的面公然骂我们是寄生虫,怪我们混饭吃!见他的鬼!我一
  
  天到晚工作,从不知道休息。这地方更需要的是我,而不是所有这些装疯卖傻的教徒、伪
  
  君子、革新派和别的小丑!我埋头工作,身体也熬坏了,可是他们非但不感激我,反而骂
  
  我混饭吃!我对你们真是感激不尽!人人都认为自己有权利管他不该管的事,有权利教训
  
  人,辖制人!还有你们执行处的委员卡木恰特斯基,他在地方自治局会议上谴责医师,说
  
  我们用掉的碘化钾太多,建议我们使用*的时候要当心!我要问您:他懂得什么?这
  
  干他什么事?为什么他就不教您怎样审案子呢?”
  
  “可是……可是,我的好人,他本来就是粗人,乡巴佬。
  
  ……你不能跟他计较这些。……”
  
  “粗人,乡巴佬,可是你们推选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做委员,容许他把鼻子往各处拱
  
  !瞧,您笑了!依您看来这都是小事,微不足道,不过您要知道,这种小事那么多,它们
  
  构成了整个生活,如同沙子堆成山一样!我再也忍不下去!我受不住了,亚历山大·阿尔
  
  希培奇!再过些时候,我跟您担保,我不但会打人的脸,甚至会开枪打死人!您得明白:
  
  我的神经是神经,而不是铁丝。我也跟您一样是人呀。……”医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嗓
  
  音发颤;他扭过脸去,开始瞧着窗外。随后,他沉默了。
  
  “嗯,对了,可敬的朋友,……”调解法官沉思地喃喃说。
  
  “另一方面,要是冷静地想一想,那么,……”调解法官说着,捉住一只蚊子,使劲
  
  眯细眼睛,把它翻来覆去看个够,然后掐死,丢在一只洗杯盆里。“……那么,您明白,
  
  简直没有理由把他赶走。您把他赶走,可是接替他职务的也还是这样的人,甚至可能比他
  
  更差。您换一百个人,到头来,好的连一个也找不着。……个个都是坏蛋,”调解法官
  
  说,摩挲着胳肢窝底下,慢慢地吸烟。“对这种恶劣现象,人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得告诉您,在当前这个时代,诚实而不灌酒的、您觉得可靠的工作人员只在知识分子和
  
  农民当中才有,也就是说,只有在这两个极端当中才能找到。可以这么说,您能找到最诚
  
  实的医师、最出色的教师、最诚实的农夫和铁匠,然而中间的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也就是那些出身平民、却还没有成为知识分子的人,却都靠不住。因此要找到诚实而不灌
  
  酒的医士、文书、店员等等,是非常困难的。困难极了!
  
  我从戈罗赫沙皇时代起就在司法界服务,在我服务的整个时期我一次也没用到过诚实
  
  而不灌酒的书记,不过我这一辈子倒赶走过无数的书记哩。这些人没有一点道德心,更不
  
  要说什么……哦哦哦,……所谓原则了。……”“为什么他说这些话呢?”医师暗想。“
  
  我跟他说的都不贴题。”
  
  “喏,前不久,就是上星期五,”调解法官继续说,“我的那个久仁斯基干出一件
  
  您再也想象不到的事儿。他叫一些酒鬼傍晚去找他,鬼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他就在法
  
  庭里跟他们灌了一夜酒。您看如何?我一点也不反对喝酒。见他的鬼,他要喝就尽管喝,
  
  可是何必把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弄到法庭里去呢?是啊,您想想看,从卷宗里偷去随便什么
  
  证件、票据等等,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您猜怎么着?在这场豪饮之后,我不得不用两天工
  
  夫检查全部案卷,看看有没有遗失什么东西。……是啊,您拿这个可恶的家伙有什么办法
  
  ?把他赶走吗?好吧。……可是您怎么能担保另换一个人不更糟呢?”
  
  “况且怎么能把他赶走呢?”医师说。“赶走一个人,只有嘴上说说容易。……既然
  
  我知道他有妻子儿女,他在挨饿,我又怎么能赶走他,害得他丢掉饭碗呢?他和他的家人
  
  如何是好呢?”
  
  “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说的全不对头!”他暗想,而且觉得奇怪:他无论如何
  
  也没有办法把他的意识固定在哪个明确的思想上,或者固定在哪种感情上。“这是因为我
  
  浅薄,不善于思考,”他暗想。
  
  “您所谓的中间的人,都不可靠,”他接着说。“我们赶走他,骂他,打他的脸,可
  
  是我们也得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他既不是庄稼汉也不是地主,不伦不类,他的过去是辛
  
  酸的,他的现在无非是每月二十五卢布的薪金、挨饿的家属、属员的身分,他的将来呢,
  
  哪怕再工作一百年,也仍旧是那二十五卢布、那仰人鼻息的地位。他没有受过教育,没
  
  有财产;他没有工夫看书或者到教堂去祈祷。他不听我们的话,因为我们不让他接近我们
  
  。他就这样一天天地混到死,根本没有什么希望过比较好的生活,吃得半饥半饱,生怕被
  
  人从公家宿舍里赶出去,不知道该把子女安顿到哪儿去才好。那么,您说说看,他怎么能
  
  不酗酒,不盗卖公物呢?他怎么会有原则呢?”
  
  “我们简直象是在讨论社会问题,”他暗想。“多么不贴题啊,主啊!再者,说这些
  
  有什么用呢?”
  
  门铃声响了。有人坐着马车进了院子,先是到法庭,然后来到大房子的门廊前面。
  
  “他自己来了,”调解法官瞧着窗外说。“得,您可要倒霉了!”
  
  “劳驾,您快点放我走吧,……”医师要求道。“如果可能的话,您就不要按照顺序
  
  审理我的案子。真的,我忙得很。”
  
  “好,好。……只是我还不知道,老兄,这个案子是不是归我管。要知道,您跟医士
  
  的关系,可以说,是公务的关系。
  
  再者,您是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打他的。不过我也不十分清楚。
  
  我们马上问一下列甫·特罗菲莫维奇吧。”
  
  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叹息声,门口出现了主席列甫·特罗菲莫维奇,他是个须
  
  发皆白的老人,头顶先秃,胡子很长,眼皮发红。
  
  “你们好,……”他叹口气说。“哎哟,老兄!你吩咐一声,法官,叫人给我拿克
  
  瓦斯来!真要命。……”他往圈椅上一坐,然而立刻很快地跳起来,跑到医师跟前,生气
  
  地瞪大眼睛瞧着他,用尖利刺耳的男高音讲起来:“我很感激您,感激极了,格利果利·
  
  伊凡内奇!十分领情,多谢多谢!我永生永世也忘不了!干这号事可不够朋友!
  
  随您怎么说,您简直昧了良心!为什么您早不告诉我?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什么人?
  
  是仇人还是局外人?我是您的仇人吗?难道我以前什么时候拒绝过您的什么要求?啊?”
  
  主席瞪大眼睛,动着手指头,喝足了克瓦斯,很快地擦一下嘴唇,接着说:“我十分
  
  感激您,十分感激您!为什么您早不告诉我?要是您对我还有一分感情,就该坐车来找我
  
  ,象朋友似的说:‘亲爱的,列甫·特罗菲梅奇,如此这般,……这样一回事,……’我
  
  一下子就会给您把事情全处理妥当,用不着闹出这种笑话来。……那个混蛋,好象吃了迷
  
  魂汤似的,跑遍全县,跟那些娘们儿说您的坏话,中伤您。您呢,说来丢脸(请您原谅我
  
  这么说),想出些鬼才明白的主意,硬逼那个混蛋去告状!丢脸啊,丢尽脸了!大家都问
  
  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个情形,可是我这个主席一点也不知道你们那儿出了什么事。
  
  您居然根本不需要我帮忙!我十分感激您,十分感激您啊,格利果利·伊凡内奇!”
  
  主席深深一鞠躬,甚至满脸通红,然后走到窗前,喊道:“席加洛夫,叫米哈依尔·
  
  扎哈雷奇到这儿来!对他说,马上就到这儿来!这可不好,大夫!”他说着,从窗口走开
  
  。“连我的妻子都生气了,大概为此对您很有点好感呢。您,先生,未免太自作聪明!
  
  您胡干一气,好象这样才合乎情理,才有原则,才有声有色,可是您只会闹出一个结果:
  
  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您不想合情合理地办事,那么您会得出什么结果来呢?”
  
  医师问。
  
  “我会得出什么结果来?喏,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如果我现在不到这儿来,您就会丢
  
  您自己的脸,也会丢我的脸。……算您有造化,我来了!”
  
  医士走进房来,站在门旁。主席站定,侧着身子对着他,手插在衣袋里,嗽了嗽喉咙
  
  ,说:“马上给大夫赔罪!”
  
  医师涨红脸,跑到隔壁房间去了。
  
  “喏,你看见了,大夫不愿意让你赔罪!”主席接着说。
  
  “他希望你不是用话语而是用行动来表现你的改悔。你能提出保证,从今天起永远听
  
  话,戒酒吗?”
  
  “我能提出保证,……”医士用男低音阴郁地说。
  
  “小心!求主保佑你不要再出毛病!要不然我一下子就叫你丢掉差事!如果再出什么
  
  事,你就别来求情。……好,回去吧。……”医士本来对自己的不幸已经听天由命,如
  
  今竟有这样的转变,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出乎意外的事。他高兴得脸都发白了。他想说一句
  
  什么话,往前伸出手去,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傻笑着,走出去了。
  
  “瞧,完了!”主席说。“根本就用不着打什么官司。”
  
  他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做出刚刚干完一件很困难很重大的事的样子,瞧着茶炊和玻
  
  璃杯,搓着手说:“和事佬是有福的。……你给我斟上一小杯吧。不过,你先吩咐人拿点
  
  凉菜来。……嗯,白酒也要一点。……”“诸位先生,这可不行!”医师说着,走进饭厅
  
  里来,仍旧满脸通红,绞着手。“这……这成了一出滑稽剧!糟得很!
  
  我受不了。与其照这样用轻松喜剧的方式解决问题,倒不如审判二十次。不行,我受
  
  不了!”
  
  “那么您要怎么样呢?”主席顶了他一句。“把他赶走吗?
  
  行,我来赶就是。……”
  
  “不,不是把他赶走。……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办,不过,诸位先生,照这样对待生
  
  活,……唉,我的上帝!这真叫人痛苦呀!”
  
  医师心烦意乱,开始找他的帽子,可是没有找着,就浑身瘫软地坐落在圈椅里。
  
  “糟得很!”他又说一遍。
  
  “我亲爱的,”调解法官开始小声说,“可以说,我对您还有点弄不懂。……要知道
  
  ,您在这件事上是有过错的!在十九世纪末,打人耳光这种事,不管您怎么想,在某种
  
  程度上有点那个……他是个混蛋,不过……哦哦哦……您会同意,您的举动也不慎重啊。
  
  ……”“当然!”主席同意说。
  
  白酒和凉菜端上来了。在告别的时候,医师心不在焉地喝下一杯酒,吃了一个小红萝
  
  卜。临到他返回自己的医院,他的思想蒙上了一层雾,象是秋天早晨的草地。
  
  “上个星期受那么多苦,动那么多脑筋,说那么多话,”他暗想,“难道就是为了让
  
  这件事如此荒谬庸俗地结束吗?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
  
  他心中羞愧,因为他把外人牵连到他的私人问题中来了,因为他对这些人说了那么一
  
  些话,因为他有喝酒和生活散漫的习惯而喝了那杯酒,还因为他不明事理,思想不深刻。
  
  ……他回到医院里,立刻开始查病房。医士在他身旁走来走去,脚步象猫那么轻,对医师
  
  问的话也轻声回答。……医士也好,妖精也好,护士也好,都装出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
  
  天下太平的样子。医师本人也极力装得毫不介意。他下命令,发脾气,跟病人开玩笑,然
  
  而他的脑子里不住地涌现出两个字:“愚蠢,愚蠢,愚蠢……”
  
  【注释】
  
  ①一种纸牌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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