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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处在这类思想的支配下,我当着上帝发誓,在那段时期我没读过一本有用的书,也没
  
  变得聪明一点,我的道德水平也没提高一分。难道这不是灾难?再者,不光是我们自己受
  
  到毒害,我们还给我们四周的人们的生活带来毒害。如果我们抱着我们的悲观主义而屏弃
  
  生活,住到山洞里去,或者赶紧死掉,倒也罢了,可是实际上,我们却顺从普遍的规律生
  
  活下去,有感情,爱女人,养儿育女,修铁路!”
  
  “我们的思想并不能使人热起来或者冷下去,……”大学生勉强说了一句。
  
  “不然。唉,您务必要把这种想法丢开!您还没深切地理解生活。瞧着吧,等您活到
  
  我这种年纪,朋友,您才会明白过来!我们这类思想并不象您想的那么无辜。这种思想在
  
  实际生活里,在和别人的接触中,只会生出惨事和蠢事来。我就曾经历过那种事,象那样
  
  的事,哪怕是歹毒的鞑靼人,我也不希望他们遭到哟。”
  
  “举个例看?”我问。
  
  “举个例看?”工程师重复一遍。他想了一想,含笑说道:“比方就拿那件事来说吧
  
  。说得确切些,那不是一件事,而是一篇地道的小说,又有开端又有结局。那是极好的教
  
  训!啊,那是什么样的教训呀!”
  
  他给我们,也给他自己斟满酒,伸出手心摩挲他那宽阔的胸脯,与其说是对着大学生
  
  ,不如说是对着我,接着讲下去:“那是在一千八百七十……年夏天,在战争结束以后不
  
  久,我刚读完大学。当时我坐火车到高加索去,路上在海滨某城耽搁了五天光景。我得告
  
  诉您,我是在那个城里诞生和长大的,因此用不着奇怪,我觉得这个城异常舒适,温暖,
  
  美丽,其实对京城人士来说,住在这个城里跟住在什么丘赫洛马①或者卡希拉②一样乏味
  
  和不舒适。我带着忧郁的心情走过我往日读过书的中学校,带着忧郁的心情在很熟悉的公
  
  园里散步,带着忧郁的心情打算就近观察一下那些我很久没有见过然而还记得的人。……
  
  我是带着忧郁的心情对待这一切的。……“有一天傍晚,我顺便坐车到一个所谓的检疫所
  
  去。那是一个不大的、稀疏的小树林。从前,在一个如今已经淡忘的鼠疫流行时期,这个
  
  树林里确实有过检疫所,目前却成了别墅客人的居住区。这儿离城有四俄里远,要坐车沿
  
  着一条柔软的好路才能到达。人坐在车上,可以看见左边是浅蓝色的海洋,右边是阴沉的
  
  无边草原,真是呼吸畅快,眼界开阔。小树林正好座落在海边。我下车后,走进熟识的大
  
  门,头一件事就是顺着林荫路往一个我幼年时很喜欢的、石砌的小亭子走去。依我看来,
  
  那个用难看的圆柱支撑着的、笨重的圆亭包含着古墓碑的抒情气氛和索巴凯维奇③的粗糙
  
  ,是全城最有诗意的一个小角落。它立在岸边一道峭壁上,从那儿可以清楚地看见海洋。
  
  “我坐在一条长凳上,上半身探过栏杆,往下看。亭子旁边有一条小路顺着高陡而几
  
  乎垂直的海岸一路下去,两旁是些大土块和牛蒡。小路的尽头在下面很远的地方,那儿有
  
  一片沙滩,海滩上有些不高的海浪懒洋洋地吐出泡沫,轻声低吟着。海洋跟七年前我读
  
  完中学、离开家乡到京城去的时候一样*、阴沉、无边无际。远处有一长缕黑色的浓烟
  
  ,那是一条轮船在航行,除去这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一动也不动的黑色长带和水面上闪
  
  过的浮鸥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给海洋和天空的单调画面添上一点生气了。在亭子的左
  
  右两边伸展着高低不平的土岸。……“您知道,每逢心境忧郁的人独自面对着海洋,或者
  
  面对着他认为宏伟的别的景色,不知什么缘故,他的胸中,除了忧郁以外,总还搀混着一
  
  种信念,认为他会在默默无闻中活下去,死掉,于是他信手拿起一管铅笔,赶紧在他随手
  
  碰到的东西上写下他的名字。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一切类似我的亭子这样孤寂幽静的
  
  角落,都涂有铅笔字,布满用削笔刀刻成的字迹。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瞧着栏杆,
  
  读到:“伊凡·柯罗尔科夫于一八七六年五月十六日到此一游,书此留念”。柯罗尔科夫
  
  旁边,有个当地的梦想家写下自己的姓名,还添上两句诗:“他站在荒凉的浪潮起伏着的
  
  海岸旁,心中充满伟大的思想。”④他的笔迹是梦幻的,软绵绵的,就跟浸过水的湿绸子
  
  一样。有一个人名叫克罗斯,大概是个十分渺小和微不足道的人,非常强烈地体会到自己
  
  的渺小,就施展刀功,把他的名字刻成一俄寸深。我随手从衣袋里取出一管铅笔,也在柱
  
  子上写下我的名字。不过这些都跟我讲的事不相干。……请您原谅,我不善于把话讲得简
  
  短。……“我忧郁,而且有点烦闷。烦闷、寂静、海水的呜呜声,渐渐把我引到刚才我们
  
  谈到的那种思想上去。那时候,七十年代结尾,那种思想正开始在社会人士当中盛行,
  
  后来到八
  
  十年代初期,又从社会人士当中渐渐转到文学上,转到科学和政治上去。当时我不过
  
  二十六岁,然而我已经清楚地知道,生活没有目标,没有意义,一切都是骗局和幻觉,就
  
  本质和结果来说,萨哈林岛⑤上的苦役犯生活跟尼斯⑤的生活一点差别也没有,康德的头
  
  脑和苍蝇的头脑之间的区别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正确的或
  
  者有罪的,一切都无聊和无谓,滚它的!我固然在生活,然而我好象借此向一个目力看不
  
  见的、逼着我生活下去的力量赏光,仿佛在说:‘力量呀,你瞧,我一点也看不起生活,
  
  可是我在活下去!’我顺着一条固定的思路思考,然而花样无穷,在这方面我好比精细的
  
  美食家,单用土豆就能烧出上百种可口的菜来。毫无疑问,我是偏颇的,甚至多少有点狭
  
  隘,然而当时我却认为我思想的天地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我的思想象海洋那样辽阔。
  
  是啊,我根据自己的体验来下断语,我们所谈的这种思想就它的实质来说自有引人入胜和
  
  使人麻醉的地方,就跟烟草或者吗啡一样。它成了习惯,成了必需品。您利用每一分钟孤
  
  独的光阴和每一个方便的机会让您的思想驰骋,什么生活没有目标啦,坟墓里如何黑暗啦
  
  。当时我在亭子里坐着,林荫道上有些生着长鼻子的希腊儿童在规规矩矩地散步。我利用
  
  这个方便的机会打量他们,心里暗想:‘试问,这些孩子为了什么目的生下来,活下去呢
  
  ?他们的生存难道有一点点意义吗?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长大成人,在这个偏僻的
  
  地方毫无必要地活下去,然后死掉。……’“我甚至恼恨那些孩子,因为他们规规矩矩地
  
  走着,庄重地谈着什么,仿佛真的看重他们渺小而没有光彩的生活,知道活着有什么目的
  
  。……我记得,远远的,在林荫道的尽头,有三个女人的身影出现了。三位小姐,一位穿
  
  粉红色连衣裙,两位穿白色连衣裙。她们挽着胳膊并排走来,一面讲话一面笑。我盯住她
  
  们,心里思忖:‘现在我烦闷得很,要能找个女人过上一两天风流的生活才好!’
  
  【注释】
  
  ①都是俄国的内地小城。
  
  ②都是俄国的内地小城。
  
  ③果戈理小说《死魂灵》中的一个地主。
  
  ④引自普希金的长诗《青铜骑士》。
  
  ⑤中国称为库页岛。
  
  ⑥法国东南滨海的一个疗养胜地。
  
  “我顺便想起我已经有三个星期没跟彼得堡那个情妇见面,心想目前搞一段短暂的罗
  
  曼司,倒也正是时候。站在当中的那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姐显得比她的女朋友们年轻漂亮
  
  些,从风度和笑声来判断,她大概是中学校高班级的女生。我带着不纯洁的念头瞧着她的
  
  胸部,同时这样想到她:‘她学会音乐和礼貌,将来嫁给一个希腊佬(求主宽恕我这样说
  
  ),过没有必要的、灰色的、愚蠢的生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生下一群孩子,然后死掉
  
  。荒唐的生活啊!’“总之,必须说,我是一个善于把崇高的思想和最卑下的俗念结合起
  
  来的能手。关于坟墓里如何黑暗的思想,并没有妨碍我欣赏女人的胸脯和大腿。我们这位
  
  可爱的男爵的崇高思想也一点都没妨碍他每逢星期六总要坐上马车到伏科洛甫卡去干风流
  
  韵事。凭良心说,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对待女人的那种态度带有十足的侮辱性。现在,
  
  您瞧,我想起那几个女学生就为我当时的想法脸红,然而那时我的良心却平安无事。我是
  
  贵族家庭的儿子,又是基督徒,受过高等教育,论天性并不凶恶,也不愚蠢,可是临到我
  
  照德国人所说的那样付给女人Blutgeld①,或者用侮辱性的目光跟踪女学生,我却没感到
  
  一丁点儿的不安。……症结在于,青春自有它的权利,不管这些权利是好的还是可恶的,
  
  我们在原则上一概不反对。
  
  凡是知道生活没有目标而死亡不可避免的人,对于跟自然作斗争,对于罪恶的观念,
  
  总是十分淡漠:斗争也好,不斗争也好,反正你要死掉,烂掉。……其次,我的先生,我
  
  们这种思想甚至会在极其年轻的人们心中注入所谓的理性。理性战胜感情,在我们当中十
  
  分盛行。直接的感觉和灵感完全被浅薄的分析淹没了。凡是有理性的地方就一定有冷酷,
  
  而冷酷的人(这用不着掩饰)是不懂纯洁的。只有热情的、恳切的、善于爱的人才能领会
  
  这种美德。第三,我们的思想否定生活的意义,同时也就否定了每个人人格的意义。显
  
  然,如果我否定某一位娜达丽雅·斯捷潘诺芙娜的人格,那么她是否遭受侮辱,对我来说
  
  ,也就完全无所谓了。今天我侮辱她人格的尊严,付给她Blutgeld,明天我就把她丢在脑
  
  后了。
  
  “我照这样坐在亭子里,观察那几位小姐。林荫路上又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没戴
  
  帽子,头发淡黄色,肩膀上围一块毛线编织的白披巾。她顺着林荫路散步一阵,然后走
  
  进亭子,手扶栏杆,淡漠地瞧着下面和远处的海洋。她走进亭子来,却根本没注意我,仿
  
  佛没看见我似的。我从脚到头地打量她(不是象打量男人那样从头到脚),发现她年纪轻
  
  ,至多不过二十五岁,长得俊俏,身材好看,大概已经不是小姐,而是上流人家的太太了
  
  。她穿着家常衣服,然而样式时髦,风雅大方,城里有知识的太太们一般都是这样打扮的
  
  。
  
  “‘瞧,能跟这一位相好才好,……’我瞧着她美丽的腰和胳膊,暗想。‘倒挺不坏
  
  呢。……她多半是医师或者中学教员的老婆吧。……’“然而跟她相好,也就是说叫她做
  
  一次旅客们十分喜爱的临时性风流韵事中的女主角,却不容易,未必办得到。这是我在细
  
  看她的脸的时候体会到的。凭她的目光、她的神情看来,仿佛那海洋、那远处的黑烟、那
  
  天空,她早已感到厌倦,早已瞧腻了。看来她疲乏,烦闷,心里想着什么不快活的事情。
  
  凡是女人,感到身旁有个陌生的男人,几乎都会露出一种心神不定却又勉强装得冷漠的
  
  样子,可是她的脸上连这种表情也没有。
  
  “这个金发女人无意间烦闷地瞧我一眼,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暗自想心事。我从她的
  
  眼光看出她根本没有理会我,我和我的京城人的外貌甚至没在她心里引起一点普通的好奇
  
  心。可是我仍旧决定跟她攀谈,就问道:“‘太太,请允许我向您打听一下,从这儿到城
  
  里去的公共马车几点钟才有?’“‘好象是十点钟或者十一点钟。……’“我道了谢。她
  
  凝神看了我一两次,她那缺乏热情的脸上突然闪过好奇的神情,随后又闪过类似惊讶的表
  
  情。……我赶紧装出漠不关心的神态,做出若无其事的姿势。她上钩了!
  
  仿佛有个什么东西使劲咬了她一口似的,她忽然离开长凳站起来,温和地微笑着,匆
  
  匆地打量我,胆怯地问道:“‘请问,您别是阿纳尼耶夫吧?’“‘是啊,我就是阿纳尼
  
  耶夫,……’我回答说。
  
  “‘那么您不认识我了?不认识了?’
  
  “我有点慌张,仔细看了她一阵。您猜怎么着,我不是从她的脸相,也不是从她的身
  
  材,却从她那温和而疲乏的笑容认出她来了。她就是娜达丽雅·斯捷潘诺芙娜,或者照以
  
  前大家对她的称呼,也就是基索琪卡,七八年前我还穿着中学生制服的时候没头没脑地热
  
  爱过的那个姑娘。这是一件早已过去的事,一件陈年老事。②……我想起当初这个基索琪
  
  卡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学生时候那副娇小清瘦的模样,那当儿她正合男学生的心意,大
  
  自然把她创造出来正是要她作柏拉图式恋爱的对象。那个姑娘多么迷人呀!白净的脸庞,
  
  娇弱的身材,飘洒的风度,仿佛您只要对她吹一口气,她就会象一片羽毛似的飞上天去。
  
  她的脸容总是显得那么温和而困惑,两只手很小,柔软的长发辫拖到腰带上,腰细得跟黄
  
  蜂一样,总之,她象月光那样轻盈而晶莹。一句话,用中学生的观点来看,她是个说不出
  
  有多么俊俏的美人。……我当时爱上了她,爱得好苦啊!我晚上睡不着觉,写许多诗。…
  
  …往往,傍晚时分,她坐在市内公园里一条长凳上,我们这些中学生就围拢她,恭恭敬敬
  
  地瞧着她。……我们称赞她,我们装模作样,我们唉声叹气,她呢,在黄昏的潮气当中神
  
  经质地缩起身子,眯细眼睛,温和地微笑,在这种时候她非常象一只小小的、好看的猫。
  
  我们瞧着她,我们每个人都巴不得把她当做猫,亲近她,摩挲她,因此她得了基索琪卡③
  
  这个诨名。
  
  “我们已经分别七八年,基索琪卡大大变样了。她变得壮实了,丰满了,完全不象一
  
  只柔软、蓬松的小猫了。她的脸庞倒没苍老或者憔悴,然而似乎失去原有的光彩,变得严
  
  厉了。她的头发显得短,身材却高了,两个肩膀几乎宽了一倍,主要是她脸上已经带着象
  
  她这种年纪的上流女人所常有的母性和温顺的神情,当然,这种神情以前我在她的脸上没
  
  看见过。……一句话,除了温和的笑容以外,在她身上已经不复存在往日那个女学生和柏
  
  拉图式恋爱的对象的痕迹了。……“我们攀谈起来。基索琪卡听说我已经成为工程师,高
  
  兴极了。
  
  “‘这多么好哇!’她说,快活地瞧着我的眼睛。‘啊,多么好哇!你们全都了不起
  
  !你们那一期毕业生,没有一个是失败者,个个都出人头地。有的做了工程师,有的做了
  
  医师,有的做了教员,听说有的已经在彼得堡成了着名的歌唱家呢。
  
  ……你们啊,你们全都了不起!啊,这多么好哇!’
  
  【注释】
  
  ①德语:耻辱的酬劳费。
  
  ②这两句话引自普希金的长诗《鲁斯兰和柳德米拉》。
  
  ③在俄语中,“猫”与“基索琪卡”发音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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