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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跟别处的人一样也会觉得受委屈,难过,哭泣,求救。……原本那种沉重的憎恨和厌恶
  
  的感觉就变成深切的怜悯和对打人者的气愤。他跑进有哭声的房里去。隔着一张桌子,隔
  
  着大理石桌面上摆着的好几排酒瓶,他看见一张痛苦的、沾着泪痕的脸,他就朝那张脸伸
  
  过手去,还朝桌子迈进一步,可是立刻又害怕地退回来。原来那哭泣的女人喝醉了酒。
  
  人们围着那个金发男子,瓦西里耶夫却从这闹嚷嚷的人群中挤出来,心灰意懒,战战
  
  兢兢,跟孩子似的,他觉得这个陌生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世界里的人仿佛要追他,打他,
  
  拿下流话骂他似的。……他从挂衣钩上摘下他的大衣,一口气跑下楼去了。
  
  五
  
  他站在妓院附近,倚着一道围墙,等他的朋友们出来。钢琴和提琴的声音欢畅,放纵
  
  ,撒野,悲伤,在空中合成一片杂音,这混乱的声音跟先前一样,好象是黑暗里房顶上有
  
  个肉眼看不见的乐队在调弦。要是抬头往黑暗里看一眼,那么整个漆黑的背景上布满活动
  
  着的白点:天在下雪。雪片落进灯光照到的地方,就在空中懒洋洋地飘飞,跟羽毛一样,
  
  而且更加懒洋洋地落到地下。在瓦西里耶夫的四周,细雪成团地旋转,落在他的胡子上,
  
  眉毛上,睫毛上。……马车夫、马、行人全变白了。
  
  “雪怎么会落到这条巷子里来!”瓦西里耶夫想。“这些该死的妓院!”
  
  他的腿因为方才跑下楼梯而累得发软。他喘着气,仿佛在爬山似的。他的心跳得那么
  
  响,连他自己也听得见。他给一种欲望煎熬着,打算赶快走出这条巷子,回家去,可是另
  
  外还有一种欲望比这欲望更强烈,那就是一心要等着他的朋友出来,好把自己的沉重感觉
  
  向他们发泄一下。
  
  这些妓院里有许多事情他弄不懂,那些沉沦的女人的灵魂对他来说仍旧跟从前一样神
  
  秘,不过他现在才明白这儿的情形比可能设想的还要糟得多。要是那个服毒自尽的、自觉
  
  有罪的女人叫做堕落的女人,那么要想给眼前这些随着杂乱的乐声跳舞、说出一长串下流
  
  话的女人起一个恰当的名字就难了。她们不是正在毁灭,而是已经毁灭了。
  
  “这儿在干着坏事,”他想,“然而犯罪的感觉却没有,求救的希望也没有。人们卖
  
  她们,买她们,把她们泡在酒里,叫她们染上种种恶习,她们呢,跟绵羊似的糊里糊涂,
  
  满不在乎,什么也不懂,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他也明白,凡是叫做人的尊严、人格、上帝的形象的一切,在这里都受到彻底的玷
  
  污,用醉汉的话来说,就是“整个儿垮了”,这是不能单单由这条巷子和麻木的女人负责
  
  的。
  
  一群大学生走过他面前,周身沾满白雪,快活地说说笑笑。其中有一个又高又瘦的学
  
  生站定下来,瞧一眼瓦西里耶夫的脸,用醉醺醺的声音说:“咱们是同行!喝醉了,老兄
  
  ?对不对,老兄?没什么,去痛快一下!走!别垂头丧气,好小子!”
  
  他抓住瓦西里耶夫的肩头,把自己的又冷又湿的小胡子凑到他脸上,然后脚下一滑,
  
  身子摇摇晃晃,摇着两只手说:“站稳,别摔跟头!”
  
  他笑起来,跑着追他的同伴去了。
  
  从嘈杂的声音里,传来了艺术家的声音:“不准你们打女人!我不准,真该死!你们
  
  这些流氓!”
  
  门口出现了医科学生。他往四下里张望,一眼看见瓦西里耶夫,就用激动的声调说:
  
  “原来你在这儿!听我说,真的,简直不能跟叶果尔一块儿出来玩!他是什么玩意儿,我
  
  简直不懂!他又闹出乱子来了!你听见没有?叶果尔!”他朝着门里喊叫。“叶果尔!”
  
  “我不准你们打女人!”艺术家的尖嗓音从上面传下来。
  
  不知什么又笨又重的东西从楼梯上往下滚。原来是艺术家从楼上摔下来了。他分明是
  
  给人推下楼来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挥着帽子,现出恶狠狠的愤慨的脸相,伸出拳头朝楼上挥舞着,嚷
  
  道:“流氓!狠心的家伙!吸血鬼!我不准你们打女人!居然打喝醉酒的弱女子!哼,你
  
  们……”“叶果尔,……得了,叶果尔,……”医科学生开始央求他,“我拿人格向你担
  
  保,我下次再也不跟你一块儿出来玩了。
  
  我拿人格担保,一定!”
  
  艺术家渐渐平静下来,几个朋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啊,”医科学生唱着,“违背我的本心把我领到这凄凉的河岸。
  
  ……”“‘看那磨坊啊,……’”过一会儿艺术家接着唱起来,“‘现在它已经坍塌……
  
  ’好大的雪啊,圣母!格利沙,刚才你为什么走了?你是个胆小鬼,娘们儿,就是这么的
  
  。”
  
  瓦西里耶夫在朋友身后走着,瞧着他们的后背,心里暗想:“二者必居其一:要么我
  
  们只是觉着卖淫是坏事,其实我们把它夸张了;要么卖淫真跟大家所认定的那样是件天大
  
  的坏事,那我这些好朋友就跟《田地》⑩上面所画的叙利亚和开罗的居民们那样,成了奴
  
  隶主、暴徒、杀人犯。眼下他们在唱歌,大笑,讲得头头是道,可是方才他们岂不是利用
  
  别人的饥饿、无知、麻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吗?他们的确是那样,我自己就是见证人。他
  
  们的人道、他们的医学、他们的绘画,有什么用处?这些凶手的科学、艺术、高尚的感情
  
  使我想起一个故事里的猪油。有两个土匪,在树林里杀死一个叫化子,开始瓜分他的衣服
  
  ,却在他的讨饭袋里找到一块猪油。‘巧得很,’一个土匪说,‘让我们来吃掉它吧。’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另一个惊慌地叫道,‘难道你忘了今天是星期三
  
  吗?’他们就都没有吃。他们杀了人,走出树林,同时相信自己是严格的持斋者。同样,
  
  这两个人化钱买了女人以后,扬长而去,现在还自以为是艺术家和科学家呢。……”“听
  
  着,你们!”他尖刻而气愤地说。“你们为什么上这种地方来?难道,难道你们就不明白
  
  这种事有多么可怕?你们的医学说:这些女人个个都会害肺痨病或者什么别的病而提早死
  
  亡。艺术说:在精神方面她们死得更早些。她们每个人都因为一生中平均要接五百个嫖客
  
  而死,……姑且就算五百吧。她们每个人都是给五百个男人害死的。你们就在那五百个当
  
  中!那么,要是你们每个人一生当中在这儿或者别的同类地方逛过二百五十次,那就是你
  
  们两个人共同害死一个女人!难道你们不懂吗?难道这不可怕?你们两个、三个、五个
  
  ,合起来害死一个愚蠢而饥饿的女人!啊,难道这不可怕?
  
  我的上帝啊!”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艺术家皱着眉说。“我们真不该同这傻瓜和蠢材一
  
  块儿来!你当是这会儿你的脑子里生出了伟大的思想,伟大的观念吗?不对,鬼才知道你
  
  在想些什么,而决不是思想!这会儿你带着仇恨和憎恶瞧着我,可是依我看来,你与其这
  
  么瞧着我,还不如多开二十家妓院的好。你眼光里包含的恶比整个这条巷子里的恶还要多
  
  !走,沃洛嘉,去他的!他是个傻瓜,蠢材,就是这么的。……”“我们人类总是自相残
  
  杀,”医科学生说。“当然,这是不道德的,可是你唱高调也还是没用啊。再会!”
  
  在特鲁勃诺依广场上,这几个朋友告别,分手了。只剩下瓦西里耶夫一个人了,他就
  
  迅速地顺着林荫道走去。他害怕黑暗,害怕那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好象要盖没全世界的雪
  
  ,害怕在雪雾中闪烁着微光的街灯。他的灵魂给一种没来由的、战战兢兢的恐怖占据了。
  
  偶尔有行人迎面走过来,而他却惊恐地躲开他们。他觉得仿佛有许多女人,光是女人,从
  
  四面八方走拢来,瞧着他。……“现在开头儿了,”他想,“我马上就要精神错乱了。
  
  ……”
  
  六
  
  在家里,他躺在床上,周身打抖,说道:“活人!活人!我的上帝,她们是活人啊!
  
  ”
  
  他千方百计刺激他的想象,一会儿幻想自己是堕落的女人的弟兄,一会儿是她的父亲
  
  ,一会儿又成了涂脂抹粉的堕落女人本身。这一切都使他满心害怕。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不管怎样,他得立刻解决这个问题才行,他觉得这问题似乎不
  
  是别人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费了不小的劲,克制绝望的情绪,在床上坐起来,
  
  双手捧着头,开始思索怎样才能拯救今天看到的那类女人。他是受过教育的人,解决各种
  
  问题的方法在他是很熟悉的。他虽然异常激动,却严格地遵守那种方法。他回想这个问题
  
  的历史和有关的文献,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了这么一刻钟,极力回想现代为了
  
  拯救这类女人而进行过的种种实验。他有很多好心的朋友和熟人住在法尔茨费因公寓、加
  
  里亚希金公寓、涅恰耶夫公寓、叶奇金公寓里。……他们当中有不少诚实、无私的人。其
  
  中有些人尝试过拯救这类女人的工作。……“这些为数不多的尝试,”瓦西里耶夫想,“
  
  可以分成三组。
  
  有些人从卖淫窟里把女人赎出来以后,替她租一个房间,给她买一架缝纫机,她便做
  
  起女裁缝来。而且,不管他有心还是无意,总之,他化钱赎出她以后,就使她成了他的情
  
  妇,然后,等到大学毕业,他就走了,把她转交给另一个上流男子,仿佛她是一件东西似
  
  的。于是那堕落的女人仍旧是堕落的女人。还有些人呢,替她赎身以后,也给她租一个单
  
  独的房间,少不得也买上一架缝纫机,极力教她念书,对她讲宗教教义,给她买书看。这
  
  女人就住下来,觉得这事儿挺新鲜,乘一时的兴致踏起缝纫机来,可是随后就厌倦了,瞒
  
  着那个宣教士偷偷地接客,或者索性跑回可以睡到下午三点钟、喝到咖啡、吃到饱饭的地
  
  方去了。最后还有一种顶热心肠、顶肯自我牺牲的人,他们采取勇敢而又坚决的步骤。他
  
  们跟那些女人正式结婚。等到那厚颜无耻、娇生惯养或者愚蠢而受尽痛苦的动物做了妻子
  
  ,主妇,后来又成了母亲,她的生活和她的人生观就整个儿翻了一个身,到后来在这妻子
  
  和母亲身上就很难认出原先那个堕落的女人了。对,结婚是最好的办法,也许还是唯一的
  
  办法。”
  
  “可是不行!”瓦西里耶夫大声说,倒在床上。“首先我没法跟这样的女人结婚!要
  
  做那种事,人得是圣徒,不会憎恨,不懂什么叫厌恶才行。不过,姑且假定我、医科学生
  
  、艺术家能够克制自己,娶了她们,假定她们都给人娶去了,可是结果会怎样呢?结果会
  
  怎样呢?结果就会这样:一方面,在这儿,在莫斯科,她们给人娶去了,另一方面,在斯
  
  摩棱斯克,一个会计什么的又会糟蹋另一个姑娘,于是那姑娘会同从萨拉托夫、下诺夫戈
  
  罗德、华沙……等地来的姑娘一齐涌到这儿来补那些空缺。而且你拿伦敦那些成千成万的
  
  女人怎么办呢?你拿汉堡那些女人怎么办呢?”
  
  煤油灯开始冒烟。瓦西里耶夫却没注意到。他又走来走去,还是在想心事。现在他换
  
  了一个方式提出问题:必须怎么办才能使得堕落的女人不再被人需要?为要达到这个目的
  
  ,就得使那些买她们、害死她们的男人充分感到他们所扮的奴隶主角色是多么不道德,使
  
  他们不由得害怕才行。先得救男人。
  
  “在这方面,艺术和科学显然没有什么用处,……”瓦西里耶夫想。“唯一的办法就
  
  是传播教义。”
  
  他就开始想象明天晚上他站在那条巷子的拐角,对每一个行人说:“您上哪儿去?
  
  您去干什么?要存着敬畏上帝的心才行啊!”
  
  他转过身去对那些冷漠的车夫说:
  
  “你们为什么把车子停在这儿?你们怎么会不生气?你们怎么会不愤慨?你们总该信
  
  奉上帝,知道这种事有罪,人干了这种事会下地狱吧,那你们怎么一声不响呢?不错,你
  
  们跟她们无亲无故,不过要知道,她们也有父亲,有弟兄,跟你们一模一样啊……”瓦西
  
  里耶夫的一个朋友曾经谈论瓦西里耶夫,说他是个有才能的人。有的人有写作的才能、演
  
  戏的才能、绘画的才能,可是他有一种特别的才能——博爱的才能。他对一切痛苦有敏锐
  
  的感觉。如同好演员总是在自己身上演出别人的动作和声音一样,瓦西里耶夫也善于在自
  
  己的灵魂里体会别人的痛苦。他看见别人哭泣,自己就流泪。他在病人身旁,就觉得自己
  
  也有病,*起来。要是看到暴力,他就觉得暴力正在摧残自己,害怕得跟小孩似的,而
  
  且等到害怕过后总要跑过去搭救。别人的痛苦刺激他,使他激动,弄得他放不下,摆不开
  
  ,等等。
  
  这个朋友的话究竟对不对,我不知道,不过,当他以为他这个问题已经解决的时候,
  
  他的感觉却有点近似着魔。他又哭又笑,嘴里念出明天他要说的话,对那些肯听他的话、
  
  跟他一块儿站在街角上说教的人生出热爱来。他坐下来写信,暗自立下种种誓言。……这
  
  一切所以很象着魔,是因为这情形没维持很久瓦西里耶夫不久就疲乏了。伦敦、汉堡、华
  
  沙那儿的无数女人压在他身上,就跟一座大山压着土地似的。他面对那许多女人不由得胆
  
  怯,心慌。他想起自己不善于言谈,想起自己又胆怯又腼腆,想起那些冷漠的人不见得愿
  
  意听他的话,了解他的话,因为他不过是个法律系三年级的学生,一个胆怯的小人物罢了
  
  ,又想起真正的传教工作不仅在于用嘴说话,还在于动手实干。……天已经大亮,马车已
  
  经在街道上辘辘地响起来,瓦西里耶夫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长沙发上,直着眼睛发呆。他
  
  不再想到女人,也不再想到男人,不再想到传教工作。他整个注意力已经转到折磨他的那
  
  种精神痛苦上去了。那是一种麻木的、空洞的、说不清楚的痛苦,既象是哀伤,又象是极
  
  端的恐怖,又象是绝望。他指得出来哪儿发痛:就在胸口,他的心底下。可是他又没法拿
  
  别样的痛苦与之相比。过去,他害过很厉害的牙痛,害过胸膜炎和神经痛,可是拿那些来
  
  跟这种精神痛苦相比,简直算不得什么。有了这种痛苦,生活也好象可惜了。学位论文、
  
  他已经写好的那篇出色的文章、他所热爱的那些人、对堕落的女人的拯救,总之昨天他
  
  还热爱或对之冷淡的一切,现在一想起来却跟车声、仆役的匆忙脚步声、白昼的阳光……
  
  一样刺激他。要是这时候有谁在他眼前做出一件天大的好事或者可恶的暴行,他会觉得那
  
  两种行为同样讨厌。在他的脑海里缓慢地游荡的种种思想里,只有两个思想不刺激他:一
  
  个是他随时有弄死自己的力量,还有一个是这痛苦不会超过三天。这后一个,他是凭经验
  
  知道的。
  
  他躺了一会儿,站起来,绞着手,又在房间里走动,然而不是照往常那样从这个房角
  
  走到那个房角,却是顺着墙边兜圈子。他走过镜子,偶尔在镜子里照一照。他的脸苍白而
  
  消瘦,他的两个鬓角凹下去,他的眼睛又大又黑,一动也不动,仿佛是别人的眼睛似的,
  
  流露出不能忍受的精神痛苦的表情。
  
  中午时分,艺术家来敲门。
  
  “格利果利,你在家吗?”他问。
  
  他听不到答话,站了一会儿,沉吟一下,用乌克兰土话回答自己:“不在。这个可恶
  
  的家伙必是上大学去了。”
  
  他就走了。瓦西里耶夫在床上躺下来,把头塞在枕头底下,痛苦得哭起来,眼泪越流
  
  得畅,他的精神痛苦也变得越厉害。等到天黑下来,他想到在前面等着他的痛苦的夜晚,
  
  就满心是恐怖的绝望。他连忙穿好衣服,跑出房间,让房门敞开着,上街去了,没有必要
  
  ,而且也没有目的。他没有问一问自己要上哪儿去,就顺着萨多甫大街很快地走下去。
  
  雪跟昨天那样下得紧,那是解冻的时令。他把手拢在袖管里,周身发抖,听见车轮声
  
  、公共马车的铃声、行人的脚步声就害怕。瓦西里耶夫顺着萨多甫大街一直走到苏哈列夫
  
  塔,然后又走到红门,从那儿拐弯走到巴斯曼大街。他走进一家小酒馆,喝下一大杯白酒
  
  ,可是那也没使他觉得畅快些。
  
  他走到拉兹古里亚,往右拐弯,走进一条以前从没来过的小巷子。他走到一座古老的
  
  桥边,桥下是水声喧哗的雅乌扎河,他站在桥头。可以看见红营房一长排窗子里的灯光。
  
  瓦西里耶夫一心想用新的感觉或者别的痛苦来摆脱他眼前的精神痛苦,可又不知道该怎么
  
  办才好,他哭泣着,颤抖着,解开大衣和上衣,露出*的胸膛,迎着潮湿的雪和风。可
  
  是这也没减轻他的痛苦。随后,他凑着桥上的栏杆弯下腰,低头瞧着雅乌扎河漆黑的、滚
  
  滚的流水,很想一头栽下去,倒不是因为厌恶生活,也不是想自杀,却是打算至少叫自己
  
  受点伤,用这种痛苦来摆脱那种痛苦。可是漆黑的河水、黑暗的空间、铺着白雪的荒凉河
  
  岸,都可怕得很。他打了个冷战,往前走去。他沿着红营房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下坡,
  
  进了一个矮林,又从矮林回到桥上。……“不行,回家,回家去!”他想。“在家里似乎
  
  会好过点。
  
  ……”
  
  他就往回走。他回到家,脱掉湿大衣和帽子,在房间里沿着墙边兜圈子,就这么不知
  
  疲倦地一直走到天亮。
  
  七
  
  第二天早晨艺术家和医科学生来看他,他正痛苦地*着,在房间里跑个不停,衬衫
  
  已经撕碎,手也咬破了。
  
  “看在上帝面上!”他一看见他的朋友就哭着说。“随你们爱上哪儿就带我上哪儿,
  
  你们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是看在帝面上,快点救救我才好!我要弄死我自己了
  
  !”
  
  艺术家脸色变白,慌了手脚。医科学生也差点哭起来,可是想到做医生的在生活里不
  
  论遇到什么事都应该冷静严肃,就冷冷地说:“这是你神经出了毛病。可是不要紧。马上
  
  到大夫那儿去。”
  
  “随你们怎么办好了,只是看在上帝面上,快点才好!”
  
  “你不用发急,你得尽力控制自己才成。”
  
  医科学生和艺术家伸出发抖的手替瓦西里耶夫穿好衣服,带他出去,到了街上。
  
  “米哈依尔·谢尔盖伊奇早就想跟你认识了,”在路上医科学生说。“他是个很可爱
  
  的人,医道也高明得很。他是一八八二年毕业的,可是经验已经很丰富。他对待大学生
  
  就象对待同学那样。”
  
  “赶快,赶快……”瓦西里耶夫催促道。
  
  米哈依尔·谢尔盖伊奇是一个胖胖的金发医师,他接待这几位朋友时,半边脸微笑着
  
  ,态度又客气,又*,又冷静。
  
  “艺术家和玛耶耳已经跟我讲到过您的病,”他说。“很愿意为您效劳。怎么样?请
  
  坐吧。……”他让瓦西里耶夫在书桌旁边一把大圈椅上坐下,把一个烟盒送到他跟前。
  
  “怎么样?”他开口说,摸着他的膝头。“我们来谈正事吧。
  
  ……您多大岁数?”
  
  他提问题,医科学生回答那些问题。他问瓦西里耶夫的父亲害过什么特别的病没有,
  
  是不是常喝醉酒,有没有什么残酷的行为或者古怪的脾气。他又用同样的问题问到他祖父
  
  、母亲、姐妹、弟兄。他听到瓦西里耶夫的母亲有很好听的歌喉,有时候还上台演戏,就
  
  忽然活泼起来,问:“对不起,您可记得您母亲对舞台的兴趣浓不浓?”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了。瓦西里耶夫讨厌那位医师一个劲儿摸他的膝头,老是讲那一套
  
  话。
  
  “大夫,您那些问题,依我看来,”他说,“是想弄明白我的病有没有遗传性。”
  
  医师又问瓦西里耶夫年轻时候干过什么秘密的坏事没有,脑袋受过伤没有,有没有什
  
  么爱好、怪癖、特别的嗜好。
  
  凡是勤恳的医师通常问到病人的种种问题,即使有一半不回答,也丝毫无损于病人
  
  的健康,可是米哈依尔·谢尔盖伊奇、医科学生、艺术家,全都现出一本正经的脸色,仿
  
  佛只要瓦西里耶夫有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会前功尽弃似的。医师听到答话以后,不知为
  
  什么,总在一片纸上记下来。听说瓦西里耶夫学过自然科学,眼前在学法律,医师便深思
  
  起来。……“去年他写过一篇精采的文章,……”医科学生说。
  
  “对不起,别搅扰我,您妨碍我集中思想,”医师说,用半边脸笑了笑。“是的,当
  
  然,这对病的形成也不无关系。紧张的脑力劳动,疲劳过度。……对了,对了。您常喝酒
  
  吗?”
  
  他对瓦西里耶夫说。
  
  “很少喝。”
  
  又过了二十分钟。医科学生开始压低声音述说自己对这次犯病的直接原因的看法,说
  
  到前天艺术家、瓦西里耶夫和他怎样去逛C巷。
  
  瓦西里耶夫听他的朋友们和那位医师讲到那些女人和那条悲惨的巷子的时候用那么淡
  
  漠的、镇静的、冷冰冰的口吻,觉得奇怪极了。……“大夫,请您只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说,按捺自己的火气,免得说话粗鲁,“卖淫是不是坏事?”
  
  “好朋友,这还有问题吗?”医师说,表现出这个问题他早已解决了的神情。“这还
  
  有问题吗?”
  
  “您是精神病医师吧?”瓦西里耶夫粗鲁地问。
  
  “对了,精神病医师。”
  
  “也许你们大家都对!”瓦西里耶夫说着,站起来,开始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也许吧!可是我却觉得奇怪!
  
  我学了两门学问,你们就看作了不起的成就,又因为我写过一篇论文,而那篇论文不
  
  出三年就会给人丢到一边,忘得精光,我却被你们捧上了天。可是由于我讲到那些堕落女
  
  人的时候不能象讲到这些椅子的时候那样冷冰冰,我却要受医师的诊治,被人叫做疯子,
  
  受到怜悯!”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瓦西里耶夫忽然心中充满难忍难熬的怜悯,他可怜自己,可怜他
  
  的同学,可怜前天见过的那些人,也可怜医师。他哭起来,倒在那把圈椅上。
  
  他的朋友们探问地瞧着医师。那个医师现出完全了解这种眼泪和这种绝望的神情,现
  
  出自认为在这方面是专家的神情,走到瓦西里耶夫跟前,一句话也没说,给他喝下一种药
  
  水,然后,等到他平静点,就脱掉他的衣服,开始检查他皮肤的敏感程度、膝头的反射作
  
  用,等等。
  
  瓦西里耶夫觉得舒畅一点了。等到他从医师家里走出来,他已经觉得难为情,马车的
  
  辘辘声不再刺激他,心脏底下那块重负也越来越轻,仿佛在溶化似的。他手上有两个方子
  
  :一个是溴化钾,一个是吗啡。……这些药他从前也吃过!
  
  在街上,他站定一忽儿,想了想,就向两个朋友告辞,懒洋洋地往大学走去。
  
  【注释】
  
  ①《旧约·创世记》载:“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这
  
  句话的意思是:她们仍旧是人。
  
  ②指耶稣所宽恕的一个*,见《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
  
  ③达尔戈梅斯基的歌剧《美人鱼》中公爵的咏叹调。
  
  ④意大利语,开头几个词的意思是:晚安,先生们。其余的词是含糊地摹仿歌剧台词
  
  开玩笑。
  
  ⑤意大利语,是对歌剧台词的含糊的摹仿。
  
  ⑥法国拉斐特地方产的一种红葡萄酒。
  
  ⑦巴赞(1811—1888),法国元帅。——俄文本编者注
  
  ⑧格利沙是格利果利的小名。
  
  ⑨法语:阿依达式。阿依达是歌剧《阿依达》的女主人公,原是埃塞俄比亚公主,后
  
  被埃及所俘。
  
  ⑩旧俄时代一种风行的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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