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魔术师,魔术使 (第2/2页)
只见她慢慢的,一步一步的靠近了房间门。
而房间门外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来。
可她八岁的身体实在是过于幼小,她的身高根本够不着猫眼的位置,于是她把房间角落边上的行李箱拖了过来,垫在脚下,眼睛才刚好够着猫眼的位置。
爸爸,妈妈?
她有些期待的靠近猫眼,可猫眼外,什么都没有。
……爸爸妈妈已经走了吗?
正当狩香这样想的时候,一只猩红的瞳孔突然塞满了整个猫眼。
“啊!”
狩香一下子被吓得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那猛力的撞门声再次响起!
食尸鬼们像是嗅到了狩香身上活人的香味,变得躁动不已。厚实的房门在数次撞击下都变得已经有些凹凸不平。
狩香害怕的将自己缩在被盖中,小小的身体紧贴在离房间门最远的墙壁上。
“好可怕……狩香好害怕……”
“爸爸,妈妈……”
“你们在哪……”
狩香没注意到的是,她的右后背上,那只属于他们家族的“魔术刻印”正徐徐闪动着。
——
黑发青年悠然的站在上层,似乎颇为享受狩人拼命的样子。
只见他再次抿了抿高脚杯,可红酒的味道在雨水中也有些变了味,因此,只见黑发青年忽然皱着眉头将刚喝下的那一点红酒全都吐了出来,随后将高脚杯随意的丢掉,连同着里面的红酒一起,咔擦一声砸碎在某个食尸鬼头上,雨水冲刷着甲板,分不清哪里是红酒,哪里是鲜血。
而下层甲板上,无论狩人再怎么努力,他都似乎始终没有办法靠近他的妻子。
仿佛整个船舱内的乘客都变成食尸鬼挤满了甲板一样,狩人每掀开一些,就立刻又有一些从另外一处补上来,眼看着自己离妻子并没有越来越近,似乎还变得越来越远,狩人的内心已经近乎绝望,整个人也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许多。
这可不是假象,是切切实实的变“老”了。
魔力的本质就是生命力,而狩人之前大量消耗的魔力都还没有来得及补充,此时又过度使用,他的寿命自然就替代魔力被消耗。
“好了,好了。”黑发青年眼看差不多,于是拍了拍手说道:“停。”
躁动的食尸鬼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并且还给狩人让了一条道,狩人连忙跑了过去,中间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连滚带爬的跑到妻子面前将她抱住。
(太好了……她没有事……)
妻子此时已经晕倒在了地上。虽然从外表看上去仍然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可毕竟妻子可不像他,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好了,狩人先生。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我明白了……”
“只要我们合作愉快,你太太就不会有事的,这点你可以放心,毕竟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而是‘魔术刻印’。”
“……”
然而不论黑发青年怎么说,狩人都还是紧紧的抱住妻子,一丝都不肯松懈。
黑发青年索性的耸了耸肩,也没有再劝。
“所以,你到底是给,还是?”
“……我不相信你。”
狩人死死地瞪着黑发青年,黑发青年此时才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脑袋,然后故作诚恳的说道:“啊!抱歉抱歉,是我欠考虑了……的确,在这种情况下,你有这样的担心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不会相信。”
黑发青年脸色一变,严肃的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狩人不说话,依旧死死的盯着黑发青年。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我和你签‘自我强制证文’好了。”
“……!”听到黑发青年的这句话,狩人的脸色也变了。
所谓“自我强制证文”,是魔术师们在缔结绝对无法违约的约定时所用的咒术契约,是为了防止毁约而作出的一种最绝对的保证。
利用自身魔术刻印的机能将“强制(Geas)”的诅咒加诸于施术者本人身上,原则上用任何手段都无法解除其效力。一旦魔术师在证文上签名,并达成誓约条件令证文生效,即使誓约者已经死了,只要魔术刻印继承到下一代,就连死后的灵魂都会受到束缚。
也就是说,如果狩人真的和黑发青年签下“自我强制证文”,契约一旦生效,那黑发青年将绝对无法再伤害到他和他的家人!
对于处于绝对劣势的狩人自己主动提出这种要求,无疑是最大的诚意!就连狩人自己都没有想到黑发青年会愿意与他签下契约,他本来都只是打算让黑发青年以自己的‘魔术刻印’起誓罢了,没想到黑发青年更狠!居然提出要签“自我强制证文”。
(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狩人顿时露出了怀疑的神色,黑发青年见状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我要的只是‘魔术刻印’,你们的命我要来干嘛?再说,如果我真的想要杀了你们,不早就动手了吗?”
“况且,‘魔术刻印’的移植只有在活体自愿的情况下,移植的成功率才要高一些。我和你又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如果你不是自愿的话,那么我即使杀了你也不一定能得到‘魔术刻印’。”
“怎样?签,还是不签?”
黑发青年仿佛一只披着人类外皮的恶魔一般,那低沉的嗓音就像是来自地狱一般,洗涮着狩人挣扎的内心。
雨,下着。
狩人怀里抱着的妻子均匀的呼吸着。在船舱内还有他的宝贝女儿,此时恐怕早已经被外面的食尸鬼的躁动给惊醒了吧?
她有没有害怕?
一方面是家族世代的传承,一方面是自己幸福的家庭。
不论哪一边都是狩人最珍贵的宝物,不论哪一边都是狩人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可如今,他却要面临人生当中最艰难的抉择。
那么,他要放弃哪一边呢?
家族?家庭?
狩人默默的闭上了眼,然后轻轻的亲了一下自己怀中的昏迷的妻子脸颊。
“……不……不要……”
妻子柳眉紧凑,好似在做什么噩梦。
“……狩……人……”
狩人浑身一震,无声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掺杂着一丝雨水,滴落在她的脸上。
“怎样?做好决定了吗?”
黑发青年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食尸鬼们也发出了渴望肉食的吼叫声。
“……我签。”
“什么?”
狩人的声音被暴风雨和食尸鬼的吵闹声所覆盖。
“我签!我签还不行吗!!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妻女!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明智的决定。”
黑发青年满意的弹了个响指,只见一份用古老的羊皮纸书写的魔术契约书飘落到狩人的眼前。
自我强制证文,绝对无法违约的契约。
【当狩人家族的魔术刻印交给罗宁时,即刻生效。罗宁对以狩人一家为对象的杀害、伤害的意图以及行为将永久被禁止。】
(原来他叫罗宁……)
“……魔术刻印我已经移植给我女儿了,你得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去把我女儿带过来,然后我才能进行移植。”狩人失魂落魄的说道,整个人都已经疲惫的不能再疲惫,但比起之前,也算是安下心来。
毕竟他已经签下了自我强制证文。
(抱歉……我没有能力……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们……)
体内的魔术回路流转着,象征着契约已经被签下。
“……”
然而,他的耳边却许久都没有再传来黑发青年的声音,狩人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他丰富的一生中都未曾见过的景象。
——那是这个世界最为纯粹的恶意。
黑发青年,不,罗宁低着头,双手捧腹,身体前倾的颤抖着,仿佛在忍耐着什么,随后仿佛感受到了狩人的视线一样,罗宁突然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已经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扭曲神色,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着狩人那从安心变得惊愕的脸,放声大笑的说道。
“——你真的天真的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
“你,你,你——”
狩人顿时张大嘴巴,被对方的“出尔反尔”震惊的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我不是都听你的签了‘自我强制证文’了吗!”
“啊你说那种东西啊……“罗宁弹了一个响指,只见那本来应该生效后就消失的自我强制证文突然自行漂浮了起来,伴随着一小股火焰在文字上的燃烧,契约的内容竟然也随之改变了!
《自我强制证文:【……(内容为空)……】》
狩人的脸唰的一下变成了铁青色,脑海里的某个开关似乎被打开,某个名叫理性的东西突然断掉。
“所谓契约这种东西啊,本来就是强者玩弄弱者的玩物罢了,而弱者企图利用契约约束强者,你觉得,可能吗?”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从希望坠落到绝望的一瞬间!啊——真是舒爽啊……这种感觉,不管再来多少次都不会腻!也不枉费我大费周折的布置了这一切。”
“你,你!你这个恶魔!“
“恶魔?不,不对啊!恶魔不是你们这些魔术师的代名词才对吗?哦,你也别抱怨了,死在我手里的魔术师又不止你一个人,只要是魔术师,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像你一样追求魔道的人存在,那我就永远都不会放下屠刀。”
“那他们呢!为什么你要杀害他们!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的平民啊!”
“喂喂喂,害死他们的是你。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哦。”
“你……你血口喷人!是你把他们变成了只会吃人的怪物!”
狩人发了疯般的朝着罗宁咆哮道,然而对于狩人的指责,罗宁却并没有一丝动容,耐心的给他解释道。
“如果不是你上了这艘船,或许他们此时都还快乐的在船舱与家人团聚吧?”
“邪,邪魔歪道……!你……你是恶魔!”
“喂喂,真要说的话,恶魔是你才对吧?是你把厄运带给了这艘船,是你害死了这一艘船的所有人,害死了这一船的人还不够,现在又要害死自己的妻女,呵呵,这不是恶魔是什么呢?”
“你看你看,他们都忍不住朝你扑来报仇了呢。嘛,如果不是我抑制着他们的‘冲动’,他们早就冲过来把你撕成碎片了……对了,你是不是还应该感谢我呢?”
“我咳,咳——”
狩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剧烈咳嗽了起来。
“再说了,你们魔术师啊,不都是一个个自命清高,一群冷血的王八蛋吗?你们不是都自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不把普通人的命当一回事的吗?现在又跑来跟我谈什么生命的意义……我说,你们是不是有一点太自私了?”
“哦,我忘了,你们魔术师本来就是一群自私的混蛋。”
“上一个家伙也和你一样,刚开始的时候,死活都不肯把‘魔术刻印’交出来,嘴里还不断的说着‘不行!那是我家族的心血!’‘绝对不能给你!’……说实话这几句话我都听得有点烦了,你说你们魔术师说话能不能有一点创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听得我都快烦死了。不过,你猜,后来他怎样了?”
罗宁低下头,将白色的衬衣纽扣慢慢解开,他富有男人味的胸口整个顿时暴露出来,随后仿佛像是小孩子给朋友炫耀自己的新玩具一般,指了指自己的右胸口说道。
“他就在这儿哦。”
血红色的纹路因为魔力的流通而亮起了光芒,毫无疑问那是魔术刻印无疑。
“你别这样看着我啦,我可什么都没有对他做哦?我罗宁可是个文明人,用暴力的手段逼迫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那不是你们魔术师最爱干的事吗?我可和你们不一样。”
“你这家伙——”
“我和你们魔术师不同,我可是‘魔术使’哦。”
魔术使,对于魔术本身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只是单纯的当做便利的工具使用的人。
“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如果要说的话,的确有,那就是将你们这些肮脏的魔术师全部杀光!这就是我的目的。”
“对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放心啦,我这个人一向仁慈,要不了多久就会让你们一家团聚的。不用太感谢我。”
“我,我要杀了你——!”
狩人涨红了双眼,疯狂的调动着体内的魔力,魔术回路已经高速运转到极限,就如同他此时狰狞的面庞一样,赤红色的大火球瞬间形成,仿佛一颗升起的太阳般耀眼。
即使此刻的海面上的暴风雨正兴,但此时这艘船甲板的温度却硬生生的被狩人拔高不少。
……那几乎是用他所有生命力制作而成的。
“啊,对了,有一件事我要给你说声抱歉。”炽热的滚滚热浪袭来,罗宁看着眼前形成的大火球,也不见采取什么措施,仿佛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一般,仍然是那一幅不慌不忙的样子,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个,嗯……之前袭击你妻子的时候没怎么好控制力道,嗯……不小心把你妻子给弄死了。”
“不,不可能——”
狩人顿时一怔,只见怀里本应昏迷着的妻子也应时的突然张开双眼,她那原本盈盈秋水的双眼,此时却露出了嗜血般的猩红。
……那是食尸鬼才会拥有的眼睛。只是因为罗宁一直抑制着他妻子的冲动才使得狩人一直没发现这一点。
“‘操尸术’……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狩……人………”
小嘴一张一合,妻子那动听的声音从喉腔中传出来。
可那并不是自己妻子发出的声音。
那只是罗宁操纵着妻子的器官所发出来的声音。
真正的妻子已经死了……
是的,狩人很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却不舍得放开她呢?
在狩人的眼中,过去的种种回忆正在如同走马灯般闪现。
——他是一个生来就注定与幸福无缘的人。
狩人在遇见妻子之前,他眼中的世界都是灰色的。
幼时,父母双亡,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冷冰冰的魔术刻印。
青年,因为一次偶然激活了魔术刻印后唤醒了体内的魔术回路,之后又一路摸滚打爬的学习魔道,并深深的被吸引。
眼看着人生就要走向幸福的轨迹线,而如今妻子已经变成了食尸鬼,自己也将随之而去。身为魔术师的他很清楚的感受的到自己的生命之火也已经燃烧到了最后。
——在死亡面前,生命都是平等的。
即使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被罗宁控制的,但面对自己怀中挣扎着的妻子,狩人却仍不愿意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狩人将右手放到嘴边,用牙齿咬住手套的一边,来回拉扯了好几次才成功将手套脱下来,右手颤抖着的轻抚在妻子柔嫩的脸颊上。
——啊,是谁把你变成了如此丑陋的模样?
泪水随之滴落下来。
……火球?魔术刻印?罗宁?那种东西怎样都行啦!
胸口处突然传来的剧痛,狩人能看见的是,妻子的小臂穿过自己胸膛,然后用她那细长的手指将自己的某个器官从身体内拉扯出来的场景。
魔力反噬的痛苦,肉体的疼痛怎么能够跟此时的心痛相比?
失控的大火球在狩人头顶上骤然炸开,就如同它的成形一样,爆炸的火焰将狩人和他妻子笼罩在其中,四散的火星如同烟花一般,在冰冷的暴风中掀起滚滚的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