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骑鹅历险记1作者塞尔玛拉格洛芙17 (第2/2页)
当大雁们呼叫着,他们已经来到了丰姆兰省,正沿着克拉河向南飞时,他还是那副
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看到的河已经够多的了,”他想,“我也不需要去费那个事再看
一条河了。”
而且即使他想看,下面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因为在丰姆兰北部有一些广阔而单调
的森林,那条又窄又细、一个漩涡接着一个漩涡的克拉河蜿蜒经过那里,不时地在这里
或那里可以看到一个烧木炭的窑,一块放火烧荒的地方或者芬兰人居住的没有烟囱的小
矮房。但是总的来说,茫茫林海一望无边,人们会以为这里是北部的拉普兰呢。
大雁们落在克拉河边一块放火烧过荒的地方。大雁们在那里啄食着刚长出来的鲜嫩
的秋黑麦,这时男孩子听见森林里传来一阵阵说笑声。只见七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背着背
包,肩上扛着劈刀从森林里走出来。这一天,男孩子想念人类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因
此,当他看见七个工人解下背包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时,心里真是高兴极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男孩子藏在一个土堆后,听到人类说话的声音心里
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很快就弄清楚了,他们都是丰姆兰人,要到诺尔兰去找工作。他们
是一群很乐观的人,每个人都有着说不完的话,因为他们都在很多地方做过工。但是正
当他们说得起劲的时候,有个人却无意中说到,尽管他到过瑞典的所有地方,但是没有
见到一个比丰姆兰西部他的家乡所在的诺尔马根更美丽的地方了。
“如果你说的是费里克斯达伦,而不是诺尔马根,我倒同意你的说法。”另一个人
插话说。
“我是叶赛县人,”第三个人说,“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地方比诺尔马根和费里
克斯达伦都要美丽。”
看来,这七个人来自丰姆兰省的不同地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家乡比其他人的
家乡更美更好。他们为此而激烈地争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看上去似乎快要翻脸了。
就在这时,一位长着又长又黑的头发和一对眯缝小眼的老者路过这里。“你们在争论什
么呢,小伙子们?”他问。“你们这样吵吵嚷嚷,整个森林都听见了。”
一个丰姆兰人急忙转向新来的人说:“你在这深山老林里转来转去,大概是芬兰人
吧?”
“是的,我是芬兰人,”老头儿说。
“那太好了,”那个人说,“我总是听人说,你们芬兰人比其他国家的人都公正。”
“好的名声比黄金更值钱,”芬兰老头得意扬扬地说。
“我们正坐在这里争论着到底丰姆兰省的哪个地方最好,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为我们
解决这个问题,免得我们为了这件事而相互闹得不愉快?”
“我将尽力而为。”芬兰老头说,“但是,你们对我得有耐心,因为首先我必须给
你们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很久以前,”芬兰人说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接着讲:
“维纳恩湖北边的那片地方看上去令人十分可怕。到处是荒山秃岭和陡立的山丘,
根本无法在那里居住和生活。道路无法开辟,土地无法开垦。然而,位于维纳恩湖以南
的地方都又好又容易耕种,跟现在一样。
“当时,维纳恩湖南岸住着一个大人物,他有七个儿子。他们个个都动作敏捷,身
强力壮,但同时也很自负。他们之间经常闹别扭,因为每个人都想高人一筹。
“父亲不喜欢那种无休止的争吵。为了结束那种状况,他有一天把七个儿子召集到
身边,问是否愿意由他来考考他们,检验一下到底谁是最出色的。
“儿子们自然很愿意,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那我们就这么办,’父亲说。‘你们知道,在我们称为维纳恩湖的北边有我们
的一块荒地,遍地是小丘和碎石,我们没法利用它,明天你们每个人套上马,带上犁,
使出最大的力气去犁一大的地,傍晚时分,我去看看你们谁犁得最出色。’
“第二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他们兄弟七个就已经备好马和犁,整装待命了。当
他们赶着马出发的时候,那阵势好不威风。马刷得溜光,犁铧光亮耀眼,犁头刚刚磨过。
他们就像受了惊的马一样,飞快地到了维纳恩湖边。当时有两个人掉头来绕路走,但是
最大的儿子却一往直前。‘我才不怕这么个小水潭呢,’他对着维纳恩湖说。
“其他人看到他那么勇敢,也不甘示弱。他们站在犁上,赶着马向水里走去。那些
马都很高大,在水里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够不着湖底,不得不游起水来。犁漂在水上,
但是人继续呆在上面不是那么容易。有几个人抓着犁,让犁拖着走,有几个则膛着水过
湖,但是一个个都过去了,并立即着手耕地,那块地后来就被称为丰姆兰和达尔。老大
犁正中间一块地,老二和老三分别在他的两边,再下边的两个儿子又依次向外面排列,
最小的两个儿子,一个排在那块地的最西边,另一个排在最东边。
“起初,老大犁出的沟又直又宽,因为维纳恩湖地势平坦,易于耕作。他的进度也
很快,但后来却碰到了一块石头,石头很大,无法绕行,于是他不得不提起犁越过石头。
然后他又用力将犁头插进地里,继续犁出一道又宽又深的沟。但是过了一会儿,他遇到
了一块土质十分坚硬的地,他不得不把犁再次提起来,后来,他又遇到一次同样的情况。
他因为不能始终如一地犁出又宽又深的沟而生起气来。最后,地里石头满地,根本无法
耕犁,他不得不满足于在地的表面划一道了事。就这样,他终算犁到了地的北头,坐在
那里等他的父亲。
“老二起初犁出的沟也是又宽又深,而且他在小丘之间找到了一条很好的通道,所
以一直没有停顿下来。不过他却不时地犁到峡谷的山坡地上去了。他越往北犁,拐弯也
越多,犁沟也越来越窄。但是他进度很快,甚至到了地头也没有停下来,而是多犁了一
大块。
“老三,也就是排在长兄左边的那一个,一开始也很顺利。他犁出的沟比别人的都
来得宽,但是不久他就遇上了一块很糟糕的地,被迫拐向西边耕犁。只要能向北拐的时
候,他就尽快向北拐,犁得既深又宽。但是在离地界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无路可
走了,他又被迫停了下来。他不愿意就此停在路中间,就调过马头向另一个方向犁。但
是不久他又无路可走了,又被迫停了下来。‘这条沟肯定是最差劲儿的了。’他坐在犁
上等他的父亲时这样想。
“至于其他人,情况可以说是一样的。他们干得都像男子汉。排在中间的人纵然有
很多困难,但是排在他们东西两边的人情况就更加糟糕,因为两边的地里到处是石堆和
沼泽地,不可能犁得又直又均匀。至于那两个最小的儿子,可以说他们只是在地里拐来
弯去,不过他们也干了不少的活。
“傍晚时分,七兄弟都筋疲力尽了,无精打采地坐在各自犁沟的尽头等着。
“父亲来了。他先走到在最西边干活的儿子那里。
“‘晚上好!’父亲说着走了过来。‘干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儿子说。‘你让我们犁的这块地太难犁了。’
“‘我想你是背朝干活的地方坐着,’父亲说。‘转过身去,你就会看到你干了多
少活了!你干的并不像你所想像的那么少。’
“儿子一回头才发现,他犁过的地方出现了漂亮的山谷,谷底是湖泊,两旁的陡坡
上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林,令人赏心悦目。他在达尔斯兰和诺尔马根地区走了很长一段距
离,犁出了拉格斯湖、雷龙湖、大雷湖以及两个锡拉湖,因此,父亲对他满意是完全有
理由的。
“‘现在让我们去看看其他几个干得怎么样吧,’父亲说。他们去看的下一个儿子,
就是那排行老五的儿子,他犁出了叶赛县和格拉夫斯费尤登湖。三儿子犁出了韦梅恩湖;
大儿子犁出了费克斯达伦湖和富雷根湖;二儿子犁出了艾尔河谷和克拉河,四儿子在贝
里斯拉格那干得很吃力,除了许多小湖泊外,他还犁出了永恩湖和达格勒松湖;第六个
儿子走的是一条很奇怪的路,他先开辟了斯卡庚那个大湖,又犁出了一条窄沟,形成了
雷特河,尔后,他无意中越过地界,在维斯特芒兰矿区挖出了一些小湖。
“当父亲把儿子们犁过的地全部看过之后他说,总之,根据他的判断,他们干得都
很出色,他完全有理由感到满意。那块地已不再是一块不毛之地了,而是完全可以耕种
和居住了。他们创了许多鱼类丰富的湖泊和肥沃的盆地。大河小溪上形成一道道瀑布,
可以带动机器磨面、锯木和锻造钢筋。沟与沟之间的山梁上可以生长用作燃料和烧木炭
的森林,现在也有了修筑通往贝里斯拉格那铁矿区的道路的可能性了。
“儿子们听了很高兴,但是他们现在想知道,谁犁的沟最好。
“‘在这样的一块地上,’父亲说,‘重要的是犁沟之间的相互协调,而不是这条
沟比另外的沟要好。我认为,任何走到诺尔马根和达尔斯兰那些狭长的湖边的人都会承
认,他很少见到比那里更美丽的地方,但是,他后来也会喜欢格拉夫斯费尤登和韦梅恩
湖周围阳光充足、土地肥沃的地区。在开阔、舒适的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可能
会想换个地方,搬到富雷根湖和克拉河沿岸那些窄长的狭谷里去。如果他对那里也厌倦
了,他就会为见到贝里斯拉格那地区神态各异的湖泊而高兴,那里的湖泊迂回曲折,多
得数不胜数,谁也无法记清楚,在看过那些支离破碎的湖泊之后,他一定会为见到像斯
卡庚那样碧波万顷的湖泊而高兴。现在我想告诉你们,儿子们的情况和犁沟的情况是一
样的。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都不会为一个儿子胜于其他儿子而高兴。如果从最小的儿子到
最大的儿子,他都能用同样喜爱的眼光去看待,他才会感到内心平静和欣慰。’”
49.一座小庄园
十月六日星期四
大雁们沿着克拉河一直飞到盖克富士大工厂,然后他们又向西往费里克斯达伦方向
飞去。他们还没有到富雷根,天就开始黑了,于是他们就在一块长满树林的高地上找了
一块洼地落了下来。那块洼地对大雁们来说无疑是个过夜的好地方,但男孩子却觉得那
里既寒冷又潮湿,希望找一个更好的地方睡觉。他刚才在空中的时候就看见山下有几座
庄园,落地后他便急急忙忙去寻找了。
通往庄园的路途实际比他想像的要远得多,他曾几次想返回洼地。但是,他周围的
树林终于稀疏起来了,他来到了一条伸到森林边上的大路。从大路又分出一条美丽的桦
树林荫道,直通一座庄园,他便立即朝那个方向走去。
男孩子最先进入的是个后院,大得像城里的广场,四周是一排排红色的房屋。他穿
过后院,又见到了一个院子。那是住房所在的地方,房前有一条沙石小径和一个很大的
庭院,两边是厢房,房后是一个树木葱郁的花园。主宅邸本身很小,并不引人注目。但
是庭院四周却长着一排十分高大的花揪树,树与树之间挨得非常紧密,形成了一道名副
其实的围墙。男孩子觉得他似乎跨进了一间高大华丽的拱形大厅。高高的天空呈现出淡
蓝色,挂着一串串又大又红的果实的花揪树已经泛出黄色,草坪大概还是绿色的,但是
那天晚上月光格外的明亮耀眼,月光洒在草坪上,使得草坪变成了银白色。
院子里空无一人,男孩子可以自由自在地随便走动,当他来到花园里的时候,发现
了一种东西,几乎使他欣喜若狂。他爬上一棵矮小的花揪树去摘果子吃,但是他还没有
摘到一串,就发现一棵稠李树上也结满了果实,于是他溜下花揪树,爬上稠李树,但是
他刚刚爬上树,又发现一棵红醋栗树上也垂挂着大串大串的红色浆果。这时,他发现,
整个花园里到处长满了茶囗子、覆盆子和犬蔷薇。远处的菜地上长着大头菜和芜青,每
棵小树上都长满了浆果,野菜结了籽,草秆上长着颗粒饱满的小穗。而在那边的一条小
路上,啊,他肯定没有看错,有一个漂亮的大苹果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男孩子抱着大苹果在草坪边上坐下,开始用小刀一小块一小块地切下来吃。“如果
其他地方也像这里一样好吃的东西唾手可得的话,那么当一辈子小精灵也不见得有什么
不好的,”他想。
他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思索着,最后他想,如果他继续留在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让大雁们自己回南方去不是也不错吗。“我就是不知道怎样向雄鹅莫顿解释我不能回去
的原因,”他想。“我最好还是同他彻底分手。我可以像松鼠一样储藏过冬食物。冬天,
住在马厩或牛棚的一个暗角里,我就不会冻死。”
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头顶上有一声轻微的响声,转眼间一个像短小
的桦树杈儿一样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旁边。树杈儿摇来晃去,顶部有两个亮点,像燃烧着
的煤块一样闪闪发光。那个东西看上去真像个怪物,但是男孩子很快就看出来,树杈儿
有一个弯弯的嘴,火红的眼睛四周有一大圈羽毛,这时他放心了。
“这个时候遇见一个活着的东西真是太有趣了,”他说。“也许你,猫头鹰夫人,
愿意告诉我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吧?”
猫头鹰这天晚上和秋天所有的夜晚一样,正栖在靠房顶竖着的那个大梯子的木板上,
注视着下面的石子小路和草坪,在侦察耗子的踪迹。但是,使她感到吃惊的是一只耗子
也没有出来。相反,她却看见一个样子像人,但又比人要小得很多很多的东西在花园里
移动。“我想肯定是这个家伙把耗子给吓跑了,”猫头鹰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呢?”
“那不是一只松鼠,不是一只小猫,也不是一只勋鼠,”她又想。“我本来以为,
像我这样一只在古老的庄园上住了那么多年的鸟,对世界上的事是无所不知的。但是这
个东西却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子路上移动的那个小东西,直看得眼睛发花。最后,好奇心终
于占了上风,她就飞到地上,想到近处看看这个陌生的东西。
当男孩子开始讲话的时候,猫头鹰伸着脖子观察着他。“他身上既没有爪子也没有
刺,”她想。“但是谁知道他有没有毒牙或者其他更危险的武器呢?在我向他发起进攻
之前,必须弄清楚他是什么东西。”
“这个庄园叫莫尔巴卡①,”猫头鹰说,“以前这里住的是上等家庭。可是你自己
是什么人?”
①此庄园系作者故居,1888年因家庭经济拈据卖掉。作者于1910年买回庄园并进行
修葺,晚年一直居住在那里。作者去世后由一个委员会管理并对公众开放。
“我在想着搬到这里来住,”男孩子说,却没有回答猫头鹰的问题。“你看行吗?”
“唉,这个地方已经是今非昔比了,”猫头鹰说,“不过还可以生活,这主要看你
靠什么度日。你打算靠捉耗子吃来维持生活吗?”
“不,绝对不会,”男孩子说,“倒是有耗子把我吃掉的危险,而不是我去伤害耗
子。”
“他绝对不可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毫无危险,”猫头鹰想,“不过,我想我还是
试一试他。”她飞到空中,紧接着直扑尼尔斯•豪格尔森而来,爪子抓进了他的肩膀,
并用嘴去啄他的眼睛。男孩子用一只手捂着眼睛,用另一只手极力挣脱开。与此同时,
他用足全身的力气呼喊救命。他意识到,他的生命真正处于危险之中,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一次他肯定要完蛋了。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件非常巧合的事,就在尼尔斯•豪格尔森跟随大雁们周游瑞典的
这一年,有一个人也在到处旅行,她想写一本关于瑞典的、适合孩子们在学校阅读的书。
从圣诞节到秋天,她一直想着这件事,但是一行字也没有写出来,最后她灰心地对自己
说:“你是没有能力写这本书了,还是坐下来,像往常一样,写写神话和小故事之类的
作品,让别人去写这样一本富有教益、严肃认真和没有一句假话的书吧!”
她要放弃这项工作几乎已经是决定了的,但是又觉得写一些关于瑞典的美好事物还
是很有意思的,因此她又舍不得放弃这项工作。最后,她忽然想到,可能是因为她长期
身居城市,周围除了街道和墙壁什么也没有,才使她迟迟动不了笔。如果到乡下去,看
看森林和田野,情况也许会好一些。
她出生在丰姆兰省,对她来说很明显,她的书要从那里开始写起。她首先要写一下
她成长的那个地方,那是一座不大的庄园,地处偏僻,那里仍然保留着许多古老的传统
和习惯。她想,孩子们听到那里的人们一年四季所从事的各种劳动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的。她要告诉他们,她家乡的人是如何庆祝圣诞节、新年、复活节和仲夏节的,他们用
的是什么家具和生活用品,他们的厨房和储藏室、牛棚和马厩、谷仓和蒸汽浴室又是什
么样子的。然而,当她要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她的笔却总不听使唤。她简直不明白是什
么原因,使她总写不出来。
她对以前的事情记忆犹新,这是确实无疑的,而且她似乎还仍然生活在那个环境中。
但是她对自己说,既然她要到乡下去,那么在动笔写她的家乡之前,应该再去一趟,看
看那个古老的庄园。她已经阔别故乡多年,找个由头回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实际上,
这么多年来,她无论走到哪里,总念念不忘自己的故乡。诚然她看到,其他地方比那里
更美也更好,但是她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她在童年时期的故乡所感受到的那种安谧和欢
悦。
然而对她来说,回故乡并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么容易,因为她家的小庄园已经卖给
了她不相识的人。她固然认为,他们会很好地接待她,但是她故地重游并不是为了同陌
生人坐在一起交谈,而是为了在那里能够真正重温昔日的生活。因此她决定晚上去,那
时一天的劳动已经结束,人们都会呆在屋里的。
她全然没有想到,回故乡去会成为那样一桩奇妙的事情。当她坐在马车上向那个古
老的庄园驶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年轻,一会儿,她不再是一个头
发开始灰白的老人了,而是一个穿着短裙、梳着淡黄色长辫子的小姑娘了。她坐在车上
认出了沿途一座又一座的庄园,在她的脑子里似乎故居的一切依然如故。父亲、母亲和
妹妹们会站在台阶上迎接她,那位年老的女佣人会跑到厨房的窗前去看是谁回来了,奈
露、富荣娅和另外几只狗会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
她越是接近庄园,心里越是高兴。现在已经是秋天,大忙季节快要来临,但是正因
为有许多活要干,家里的生活才不会单调和枯燥。一路上,她看见人们正忙着在创马铃
薯,她家里的人一定也在刨。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马铃薯碾碎做成淀粉。那是一
个温暖而舒适的秋天,她想菜园子里的蔬菜不一定都已经收完,至少卷心菜还长在地里。
不知道啤酒花是否已经采完,苹果是否已经都摘下?
最好不要赶上家里大扫除,因为秋会节快要到了。秋会被当地的人们看成是一个重
大的节日,特别是在仆人们的心目中,因此秋会到来之前,到处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
收拾得井井有条。如果在秋会之夜到厨房里看看,就会觉得挺有意思,擦得光亮的地板
上撒满了芳香的刺柏树枝,墙壁粉刷得雪白,墙上挂着锃亮的铜锅和铜壶。
这样悠闲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因为秋会节一结束,人们就要开始梳麻了。亚麻铺
在潮湿的草地上经过三伏天已经沤软。现在把麻放进那个旧的蒸汽浴室里,点燃那个火
炉子进行烘烤。等麻烘得干燥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就在某一天把邻近的妇女们都招呼到
一起,她们坐在蒸汽浴室前,把麻秆敲碎,然后用打麻器打麻,去掉干麻秆,抽出又细
又白的麻。妇女们干活的时候,浑身落满了灰尘,成了灰人。她们的头发上和衣服上也
都积满了碎麻秸,但是她们还是干得很欢快。打麻器从早到晚工作,人们也从早到晚有
说有笑,要是有人走近那个旧蒸汽浴室,还以为那里正呼呼地刮着大风呢。
梳完麻以后,紧接着就是烤制大量的脆饼、剪羊毛和仆人搬家。十一月是繁忙的屠
宰季节,人们腌成肉,填香肠,烤血面包,制蜡烛。经常用土制呢绒做衣服的裁缝这时
也来到这里,那是异常快乐的几个星期,仆人们坐在一起穿针引线,忙着做衣服。为所
有的仆人做鞋的鞋匠这时也坐在长工屋里干活,人们看着他如何剪皮子,做鞋底,钉后
跟,砸气眼,怎么也看不厌。
但是,最忙碌的时候还是圣诞节之前。露西娅节①那天,身穿白衣、头戴点燃着的
蜡烛的侍女在凌晨五点钟就到各个房间去请人们喝咖啡,这好像意味着,在这之后的两
个星期内,人们不要指望能够睡足觉。因为人们要酿制圣诞节喝的啤酒,要渍鱼,要为
圣诞节烤制各种面包和点心,还要进行大扫除。
①每年十二月十三日。
当车夫按照她的要求把马车停在路口时,她还沉浸在对烤面包的想像中,身边都是
圣诞节吃的面包和存放小面包的盘子。她像一个睡得昏昏然的人被突然惊醒一样。刚才
还梦见家人围在她的身边,而此时此刻却在这么晚的时候独自一人坐在车上,感到实在
凄凉。当她下车以后,顺着林荫道默默地向故居走去的时候,她感到现在的心情与过去
的是多么的不同呀,她真想转身返回城里。“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呢?这里和过去已经
毫无共同之处了。”她想。
但是她又想,她既然是远道而来,还是应该看一看这个地。方。于是她继续往前走,
尽管每走一步,心情就感到沉重一分。
她曾听人说过,庄园已经破烂不堪,面目全非,情况也许确实如此。但是她在晚上
却看不出来,反而觉得一切如故。那边是水塘,她年轻的时候,里边养满了鲤鱼,但是
谁也不敢去捕捞,因为父亲愿意让鲤鱼自由自在地生活。那边是长工屋、谷仓,以及屋
顶的一头是一个铜钟、另一头是风向标的马厩。正房前面的庭院与父亲在世时一样,仍
然像一间四面不透风的屋子,看不到远处的景色,因为父亲连一棵小树都不忍心砍掉。
她在庄园入口处那棵大枫树的阴影下停住脚步,站在那里向四周环视。就在这个时
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群鸽子飞了过来,落在了她的身边。
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些真正的鸟,因为通常鸽子在太阳落山以后是不出来活动的。
一定是明亮的月光唤醒了他们。他们以为现在是大白天,于是就从鸽棚中飞了出来,但
是后来他们却迷糊起来,不知所措。因此,当他们看见有一个人的时候,就向她飞来,
好像她会给他们指明方向似的。
她父母亲在世的时候,庄园上有很多鸽子,因为鸽子也是父亲精心保护的一种动物。
只要有人提起要宰一只鸽子,他就心情不好。那群漂亮的鸽子在她来到故居时迎接她,
她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谁能知道那群鸽子这么晚了飞出来不是为了向她说明,他们还没
有忘记过去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美好的家呢?
或者,也许是她的父亲派他的鸽子出来向她问候,使她重返故居时不致感到过分忧
虑和孤独吧?
当她想到这里,心中升起了一股对过去的强烈的渴望,不禁悄然泪下。他们在这里
过的是一段美好的生活。他们有过繁忙的日月,但是他们也有过节日的快乐,白天他们
进行紧张艰苦的劳动,但是晚上他们就聚集在灯下阅读泰格奈①和鲁奈贝里②的诗,读
莱恩格伦③夫人和老处女布雷默尔④的作品;他们种植五谷,但是他们也种玫瑰花和茉
莉花;他们纺过麻线,但是他们边纺线边唱民歌;他们钻研过历史和文法,但是也演过
戏和写过诗;他们站在火炉边做过饭,但是也学会了拉手风琴、吹笛子、弹吉他、拉小
提琴和弹钢琴;他们在菜园里种过卷心菜、芜菁、豌豆和菜豆,但是也有过一个长满苹
果、梨和各种浆果的果园;他们曾经寂寞地生活,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脑子里装着那
么多故事和传说。他们穿过自己家里做的衣服,但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过着一种无
忧无虑。自给自足的生活。
①泰格奈,E(1782—1846),瑞典诗人。
②鲁奈贝里,J.L(1814—1877),芬兰诗人。
③莱恩格伦,A.M(1754—1817),瑞典女作家。
④布雷默尔,F(1801—1865),瑞典女作家。
“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的人能够懂得像我年轻时候在这个小庄园里的人所度过的那
种美好的生活,”她想,“这里工作适量,娱乐不过分,每天都是高高兴兴。我真想回
家来。但我一旦回到这个地方,就又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于是,她转向鸽子,对鸽子说:“难道你们不愿意到父亲那里去跟他说,我想念家
乡吗?我在异乡漂泊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问问他,看他是不是能够安排一下,让我能
尽快回到我童年时期的故乡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得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她刚说完,整群鸽子便升人空中飞走了。她目送着他们,但是他们很快就消失了。
似乎这一群雪白的鸽子都溶解在微微发光的天空中。
鸽子们刚刚离去,她就听见从花园里传来几声尖叫,当她急急忙忙赶到那里时,见
到了异常罕见的场面。一个很小很小,小得还没有手掌那么高的小人儿正站在那里,同
一只猫头鹰在搏斗。起初她只是惊奇得动弹不得。但是当小人儿越叫越惨时,她就快步
跑上去,把搏斗的双方分开了。猫头鹰扑打着翅膀上了一棵树,但是小人儿仍然站在石
子路上,既没有躲藏,也没有逃跑。“谢谢你的帮助!”他说,“但是你让猫头鹰跑掉
是不合适的。她正站在树上,两眼紧盯着我,我还是走不了。”
“没错,我把她放跑是我欠考虑。不过,难道我不能送你回家吗?”她说。她虽然
经常创作传说故事,但是出乎意料地同一个小人儿说话毕竟还是吃惊不小。然而对她来
说这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在故居外面的月光下慢步走着,好像一直在等待着经
历一桩非常奇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