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01章 惊起的飞鸟 (第2/2页)
“什么都不必说了。什么……也都不用说了。”
短短两句,算是划清楚恩怨情仇了吗?
“可是,我……”
他并不言语,只是欣然地笑了笑,然后便站起身来,开始解下他的衣裳。“帮我看会衣服吧。顺便的呢,帮我补补这件衣服——我不小心又弄破了几个地方。”他略显憨厚地笑了笑。
衣服,一件一件的从他身上褪下,跌落在沙滩里。月光之下,赤身裸体的他略微昂起头,合上眼去。随即地,一道金光泛在周身,额头上也亮起了一道龙形印迹。霎时间,印迹消失,他的肉身便化作了一尾小白龙。灰白的龙爪往前踱着,龙首调转过来,清脆地笑了:“等我一会儿,洗完了就回来。”转过头,不待她言,他已一个腾空,奔向大海深处。
看着他离去的龙影,她微微地笑起,俯下身子便又变出针线来。要补的,还是那件衣裳。看着手里的银针细活,她略显羞涩地自语道:“这件凤凰溯雪衣,他都穿了好几百年了。他的心里,断然还是有我的吧……”
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的心,早已喜成一团。只是她却依旧畅然遐想:“世人言语时,都将那龙凤放在一起说成一对配成眷侣。却不知道,你这尾龙,和我这只凤有没有那个缘分?”没有答案。不只因为没有人回答她,更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些纷乱搅扰的东西都只是自己的胡乱臆想罢了。
——就当作睡了一觉,做了场女儿春梦吧!
遥望远方,小白龙正尽情地翻江倒海呢。
她也收起针线,轻轻地抚摸着那柄名为『花落』的寒枪。
还是从哪个年*始,她和他的命运就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然后待他们重逢之后,他就像个冲锋的战士在四处的战场中奋力拼搏,而自己就好像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偶尔是大夫,偶尔是军师,偶尔是战友,偶尔地,还化作他的侍婢。
她微微笑了。若不是他自觉连累了其他的朋友而选择了和他们断绝来往,那他大抵也不至于像如今这番孤独吧。那些因为他而受到伤害的朋友们,诸如从东胜神洲避世仙居里带出来的彩衣、彩鸢两姐妹,南赡部洲五庄观里的天葬,普陀落伽山里的金童玉女二人……明知道,并不完全都是自己的责任,但他依旧还是和他们不再往来,单除了她一个。
——为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和他一样,没有家可以回吧。
是因为自己和他一样,都没有其他朋友会被连累吧。
是因为自己和他一样,永远都只有彼此可以惺惺相惜,永远都没有第三个人能融入到他们之间来,破坏他们的默契吧。
……
想到这里,她都不禁害羞地笑了。
只是,这一笑里,却也藏满了厚重的哀伤。“若是,那个人回来了的话,大抵我连在你身边多呆上一刻的机会怕是都没有的吧……”
一眼深邃地透过幽暗的海水,那尾浑身白鱗的小龙正在畅快戏游呢!
“你多洗一刻,我多看一眼,彼此便都会多一分欣喜吧。”
◇
夜近,天明时。
迷雾之林,丛林之间,窸窸窣窣。
一道蛇影,蜿蜒盘旋,在那草地上迅驰飞过,直惊得那些草叶往前倒伏下去。
而在它的正前方,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一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从鼻息里吞吐出来的鲜血的味道早已迷漫在这森林之中。雾气虽只渐起,但这名为『迷雾之林』的地方,却也让他辨不清方向,迷失了自己。疼痛,难忍,大口地喘着粗气。腿脚不时地发出酸软的感觉,可他却依旧疾驰,不敢停步!
而前方,突然现出一道白光——“那,会是出口吗?”虽然不能确定,却也让他不禁激动地加紧了脚步。“逃出去,逃出这个森林,就会没事了吧!”
但是,无论他有多么激动,无论那道“门”会有多近,他都不该忘记:这一次逃路,不过是敌人逗他玩的一场游戏而已!既是游戏,敌人又岂会让他成功逃脱?
“怎么?快到出口了——有救了么?我可怜的人参果娃娃。”
声音乍起,仿佛就响在耳旁。而他已然被惊出一身冷汗!强忍着心里起伏的情绪,他愈发加快了步伐。“难道,今日里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但是,我还没有……”
心绪还来不及述说完全,却只听风里“嗖——”的一声,伴随着身后惊起的笑声,那道蛇影骤然身起,就那般急速地穿出了他的胸膛!来不及惨叫,来不及呻吟,应声倒地。而背上,却连一丝血迹,甚至一点伤痕都没有!更为可怕的是,连那身衣服上,却也没有刺破的地方!
寒风起,惊起一片叶舞。一声狞笑,一声倒地。林中,顿时,陷入死寂!
蛇影一个冲刺,向上直去,盘旋起来,渐渐地化成人形。黑色的长袍在风里肆意地摇曳,他只微微咧开嘴来,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嘴角里,一丝笑意带着一句抱怨响在地上那具尸体的头顶:“哼,真没劲!真没想到,这从五庄观里被人撵出来的人参果娃娃居然也这么逊色,这么不堪一击!太让我失望了哈——”
“真的吗?”
骤然间,他的头顶上也响起了一个声音,清晰而明朗,让人心底油然地升起一股暖意。但是,他又怎么会像那些个待字闺中的女子一般对这来人青睐有加?
他依然带着那副不满的神情昂起头来,只轻轻地往上瞟了一眼,便怨气十足地“哼”了一声,然后只那么身影一闪,便站在了来人的身旁——另一棵巨木之巅。“喂喂,下一次,可不可以找个厉害点的角色?好歹也让我尽兴一次再死嘛!每次都这样不堪一击,真的是相当无聊啊——”
“这个要求,你不该跟我提。”戴着面具,只能让他看到两只如夜般黑的瞳仁的同伴却这般没有感情地回应。
“哈——不跟你提,那该跟谁提啊?每次出来任务,不都是你分配的敌人吗?”
“迷殇。”
“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我是说——”他转过头去,仔细地盯着那张面具里的眼睛。“迷殇,能让你一招陨命的迷殇。”
“那个家伙……”他不禁呲牙咧嘴起来。
“去确认一下他死了没有。要是死了,就该走了。这一次出来的时间够长的了……”
“有必要确认吗?对付这种小角色,我也可以让他一招陨命!”两个人狠狠地对峙了一番。
但是,面具人却终究还是如常的没有任何表情地回应道:“既然你这么确定,那就走吧。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希望你不要像上次那样把他的兴致给挑起来了。你要知道,迷殇发起火来,可就连大人也拦不住他的招式的。”
“混账东西!我会怕他!”
还不等他的唠叨发完,面具人便纵身向西飞去:“再拖拖拉拉,我可不会再复活你了。”
“嗤!不过是个不死之身而已,有什么好拽的!要是我……喂喂,等等我啊!”不满地哼了一声,收拾起自己满腔的怒火,他终于也一个纵身而起直追那人。
天空之上,一团浮云悄然移动开去,轻轻地放出这个月亮的光芒。透过丛林,一抹惨淡的银白月光落下一方洁净的光芒,和着从树干上跌落下来的枯叶淡然地投射在林间那位亡人的脸上,干净,纯白,没有丝毫血色。
黝黑的森林之中,一群飞鸟腾空乱舞,在银亮的月光世界里纷纷乱乱,惊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