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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活着_二

正文 活着_二 (第2/2页)

“福贵,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我还没说不是,他就往下说道:
  
  “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会救你的穷。”
  
  我点点头说:“我想租几亩田。”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
  
  “你要租几亩?”
  
  我说:“租五亩。”
  
  “五亩?”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问,“你这身体能行吗?”
  
  我说:“练练就行了。”
  
  他想一想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我给你五亩好田。”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我一个人种五亩地,差点没累死。我从没干过农活,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别说有多慢了。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只要有月光,我还要下地。庄稼得赶上季节,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到那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俗话说是笨鸟先飞,我还得笨鸟多飞。
  
  我娘心疼我,也跟着我下地干活,她一大把年纪了,脚又不方便,身体弯下去才一会工夫就直不起来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我对她说:
  
  “娘,你赶紧回去吧。”
  
  我娘摇摇头说:“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
  
  我说:“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只手都没了,我还得照料你。”
  
  我娘听了这话,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凤霞待在一起。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我哪知道是什么花,就说:
  
  “问你奶奶去。”
  
  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
  
  “留神别砍了脚。”
  
  我用镰刀时,她更不放心,时时说:
  
  “福贵,别把手割破了。”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活太多,我得快干,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手脚一出血,可把我娘心疼坏了,扭着小脚跑过来,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嘴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一说得说半晌,我还不能回嘴,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不光是长庄稼,还能治病。那么多年下来,我身上哪儿弄破了,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我娘说得对,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就不会去乱想了。租了龙二的田以后,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我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照我这么干下去,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徐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
  
  从那以后,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刚穿上那阵子觉得不自在,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比我大两岁,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他一直没忘记我从前是少爷,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我啊,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那个难受啊,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长根来了,就是我家的雇工。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我娘和凤霞坐在田埂上。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破衣烂衫地走过来,手里挎着个包裹,还拿一只缺了口的碗,他成了个叫花子。是凤霞先看到他的,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
  
  “长根,长根。”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赶紧迎了上去。长根抹着眼泪说:
  
  “太太,我想少爷和凤霞,就回来看一眼。”
  
  长根走到田间,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呜呜地哭,说道:
  
  “少爷,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我输光家产以后,最苦的就是长根了。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按规矩老了就该由我家养起来。可我家一破落,他也只好离开,只能要饭过日子。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发酸,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我长大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我问长根:
  
  “你还好吧?”
  
  长根擦擦眼睛说:“还好。”
  
  我问:“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
  
  长根摇摇头说:“我这么老了,谁家会雇我?”
  
  听了这话,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他还为我哭,说道:
  
  “少爷,你哪受得起这种苦。”
  
  那天晚上,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这样一来日子会更苦,我对娘说:
  
  “苦也要把他留下,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
  
  我娘点点头说:“长根这么好的心肠。”
  
  第二天早晨,我对长根说:
  
  “长根,你一回来就好了,我正缺一个帮手,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他说:
  
  “少爷,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说完长根就要走,我和娘死活拦不住他,他说:
  
  “你们别拦我了,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
  
  长根那天走后,还来过一次,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是他捡来的,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长根那次走后,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
  
  我租了龙二的田,就是他的佃户了,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得叫他龙老爷。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总是摆摆手说:
  
  “福贵,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我在地里干活时,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有一次我正割着稻子,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对我说:
  
  “福贵,我收山啦,往后再也不去赌啦。赌场无赢家,我是见好就收,免得日后也落到你这种地步。”
  
  我向龙二哈哈腰,恭敬地说:
  
  “是,龙老爷。”
  
  龙二指指凤霞,问道:
  
  “这是你的崽子吗?”
  
  我又哈哈腰,说一声:
  
  “是,龙老爷。”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稻穗,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就赶紧对她说:
  
  “凤霞,快向龙老爷行礼。”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说道:
  
  “是,龙老爷。”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家珍走后两个多月,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说是生啦,生了个儿子出来,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
  
  “有庆姓什么?”
  
  那人说:“姓徐呀。”
  
  那时我在田里,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她话没说完,就擦起了眼泪。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跑出了十来步,我不敢跑了,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他们母子,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我就对娘说:
  
  “娘,你赶紧收拾收拾,去看看家珍他们。”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我又不好催她。按我们这里的习俗,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我娘对我说:
  
  “有庆姓了徐,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
  
  她又说:“家珍现在身体虚,还是待在城里好。家珍要好好补一补。”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个包裹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有庆闭着眼睛,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漂漂亮亮地回来了。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金黄金黄,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没有一下子走进去,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家珍的身体挡住了光线,身体闪闪发亮。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我娘问她:
  
  “是谁家的小姐,你找谁呀?”
  
  家珍听后咯咯笑起来,说道:
  
  “是我,我是家珍。”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声音像我娘,也有些不像,我问凤霞:
  
  “谁在喊?”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
  
  “是奶奶。”
  
  我直起身体,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使劲喊我,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庆站在一旁。凤霞一看到她娘,撒腿跑了过去。我在水田里站着,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模样,她太使劲了,两只手撑在腿上,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凤霞跑得太快,在田埂上摇来晃去,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我这时才走上田埂,我娘还在喊,越走近他们,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对她笑了笑。家珍站起来,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头轻轻抽泣了。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她对我说:
  
  “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别人谁也抢不走的。”
  
  家珍一回来,这个家就全了。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这是家珍告诉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觉得。我常对家珍说:
  
  “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细皮嫩肉的,看着她干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听到我让她去歇一下,就高兴地笑起来,她说:
  
  “我不累。”
  
  我娘常说,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家珍脱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服,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还总是笑盈盈的。凤霞是个好孩子,我们从砖瓦的房屋搬到茅屋里去住,她照样高高兴兴,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再不到田边来陪我,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有庆苦啊,他姐姐还过了四五年好日子,有庆才在城里待了半年,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我娘病了。开始只是头晕,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我也没怎么在意,想想她年纪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后来有一天,我娘在烧火时突然头一歪,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她还那么靠着。家珍叫她,她也不答应,伸手推推她,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家珍吓得大声叫我,我走到灶间时,她又醒了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我们问她,她也不答应,又过了一阵,她闻到焦煳的味道,知道饭煮煳了,才开口说道:
  
  “哎呀,我怎么睡着了。”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她站到一半腿一松,身体又掉到地上。我赶紧把她抱到床上,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她怕我们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
  
  “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我站着没有动。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是用手帕包着的。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只剩下这两块了。可我娘的身体更叫我担心,我就拿过银元。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给我拿出一身干净衣服,让我换上。我对家珍说:
  
  “我走了。”
  
  家珍没说话,跟着我走到门口,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我点点头。自从家珍回来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衣服,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要进城去了。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怀里抱着睡着的有庆,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就问:
  
  “爹,你不是下田吧?”
  
  我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走进城里时心里还真有点发虚,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话。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宁愿多绕一些路。城里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哪个收钱黑,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还是去找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分上他也会少收些钱。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就走上去对他说:
  
  “我来帮你敲。”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里面有人答应:
  
  “来啦。”
  
  这时小孩对我说:
  
  “我们快跑吧。”
  
  我还没明白过来,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门打开后,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下来。我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我想算了,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还说:
  
  “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我骂道:
  
  “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也不会向你要饭。”
  
  他扑上来就打,我脸上挨了一拳,他也挨了我一脚。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我呢,好几次踢在他屁股上。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
  
  “难看死啦,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
  
  我们停住手脚,往后一看,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十来门大炮都由马车拉着。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是个当官的。那仆人真灵活,一看到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
  
  “长官,嘿嘿,长官。”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
  
  “两头蠢驴,打架都不会,给我去拉大炮。”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他是拉我当壮丁的。那仆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说:
  
  “长官,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
  
  长官说:“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出力嘛。”
  
  “不,不。”仆人吓得连声说,“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敢。排长,我是县太爷的仆人。”
  
  “操你娘。”长官大声骂道,“老子是连长。”
  
  “是,是,连长,我是县太爷的仆人。”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反而把连长说烦了,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
  
  “少他娘的说废话,去拉大炮。”他看到了我,“还有你。”
  
  我只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马的缰绳,跟着他们往前走。我想到时候找个机会再逃跑吧。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走了一段路后,连长竟然答应了,他说:
  
  “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烦死我了。”
  
  仆人高兴坏了,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可又没有下跪,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地搓着手。连长说:
  
  “还不滚蛋。”
  
  仆人说:“滚,滚,我这就滚。”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把胳膊端平了,闭上一只眼睛向走去的仆人瞄准。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连长这时对他说:
  
  “走呀,走呀。”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哭带喊:
  
  “连长,连长,连长。”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了。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
  
  “站起来,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连长又说:“走呀,走呀。”
  
  他伤心地哭了,结结巴巴地说:
  
  “连长,我拉大炮吧。”
  
  连长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准,嘴里说着:
  
  “走呀,走呀。”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转身就疯跑起来。连长打出第二枪时,他刚好拐进了一条胡同。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骂了一声:
  
  “他娘的,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
  
  连长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就提着手枪走过来,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对我说:
  
  “你也回去吧。”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我连声说:
  
  “我拉大炮,我拉大炮。”
  
  我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走出城里时,看到田地里与我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头哭了。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越走越远,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开始的几天我一心想逃跑,当时想逃跑的不止是我一个人,每过两天,连里就会少掉一两张熟悉的脸,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说:
  
  “谁也逃不掉。”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我说听到了,他说:
  
  “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被打死,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诉我,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来,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当兵六年多,没跟日本人打过仗,光跟共产党的游击队打仗。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他说:
  
  “我逃腻了。”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一过长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离家越远我也就越没有胆量逃跑。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苏人,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说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当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春生和我最亲热,他总是挨着我,拉着我的胳膊问:
  
  “我们会不会被打死?”
  
  我说:“我不知道。”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过了长江以后,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起先是远远传来,我们又走了两天,枪炮声越来越响。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村里别说是人了,连牲畜都见不着。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过去问连长:
  
  “连长,这是什么地方?”
  
  连长说:“你问我,我他娘的去问谁?”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村里人跑了个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秃秃的树和一些茅屋,什么都没有。过了两天,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他们在四周一队队走过去,又一队队走过来,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又过了两天,我们一炮还未打,连长对我们说:
  
  “我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的不止是我们一个连,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地方里,满地都是黄衣服,像是赶庙会一样。这时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着烟,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他认识的人实在是多。老全走南闯北,在七支部队里混过,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互相打听几个人名,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老全告诉我和春生,这些人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老全正说着,有个人向这里叫:
  
  “老全,你还没死啊?”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哈哈笑道:
  
  “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
  
  那人还没说话,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脸一看,急忙站起来喊:
  
  “喂,你知道老良在哪里?”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
  
  “死啦。”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骂道:
  
  “妈的,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
  
  “你们瞧,谁都没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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