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忘记还是改变 (第2/2页)
太后回头问首领太监道：“什么时辰了。”首领太监回道：“是太后进佛堂的时候。”于是太后对韦蕴说道：“岳先生来一次不容易，你们见一次面更不容易。今儿你就不用陪我进佛堂了。午膳时同你师傅再过来。你们都退下吧，哀家要去念佛了。”“是。”韦蕴答道。这才明白老太后分明是让他俩独处。太后走到殿门口，怕他二人在正殿不自在，又回头说道：“惠妃你前儿不是说新填了一首词要呈给哀家看。正好你师傅来了，让你师傅到桐影书斋看看你新填的词，看这些年你长进了没有。”说罢。带着太监宫女浩浩荡荡的往西跨院佛堂而去。
韦蕴立在楠木须弥宝座边清清嗓子道：“岳御史，请吧。”岳清远弯着腰，低着头回道：“是，还烦劳惠妃娘娘引路。”韦蕴笑道：“师傅客气了！”说罢也带着四个太监宫女的随侍，领着岳清远往东跨院桐影书斋走去。
韦蕴坐在书斋的正堂上，岳清远手端香茗坐在三四步远的小矮墩上。室内静的让人无所适从，绝没有故人相见的热烈与亲密。太阳照在庭院里的藤萝架上，在院子的青砖上洒下斑驳圆点。知了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传进院里更显得屋里宁静。
“师傅来长安几年了，都可好？”韦蕴客气的问道。岳清远拱手揖道：“回惠妃娘娘，臣来长安两年了。托韦尚书举荐，现在在御史台当值。”“哦，也算是六品京官吧？”“是。”岳清远恭恭敬敬的答道。“这品轶虽小，却能直书君王。是位低责重。”“臣不忘惠妃教诲。当竭尽所能，侍奉君王。”“岳大人真是忠心可见。”说来说去，几句官话说完也就不知再讲什么。
韦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门边看起来十分体面的太监说道：“汪公公，你去西跨院佛堂看看，太后要是快念完经，你就过来通报一声。我同岳御史好早些过去。”“是。”又对屋里四位当值宫女道：“你们也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支走了一屋**女太监，韦蕴才轻轻吐口气。将直愣愣的身子向座位的一边挪去，身子微微向前倾尽量靠近岳清远。看着岳清远的眉峰，韦蕴换了一种口气说道：“清远，你右手腕的刺痛近年好些了吗？”岳清远望着她的脸，看到熟悉的表情，心里一阵温暖，笑道：“现在不大动笔写东西，刺痛也就好多了。”“你不大写东西了？”韦蕴的声音里夹着明显的惋惜和惊讶，甚至还有一丝轻怨。“除了奏折也没什么好写的。”岳清远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你不再以诗会友了？”韦蕴关切地问道。岳清远苦笑着摇摇头。是啊，诗书作于知音听。没有知音，还写什么诗词？长安永远也不会有洛阳城内那样的诗会。这里的诗词是一种附庸风雅的工具。诗会是政治聚会的文雅称法。这座城市有太多东西侵染了政治气息。
“韦萌的事多亏了你费尽周折寻找证人和证物，他才能平安。”
“即便你不写信，我也会尽全力救韦萌的。娘娘怎么突然出宫了？”岳清远的称谓让韦蕴一时很不适应，反问道：“你叫我什么？”“惠妃娘娘……”岳清远的声音卡在喉咙眼里又轻、又尖、又细，让人听了想哭。这一声惠妃娘娘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他俩之间的千山万水就是这一声惠妃娘娘。韦蕴固执的看着他说道：“叫我蕴儿。”“娘娘你永远也做不回蕴儿了！明白吗？”“今天再叫一次，最后一次。”韦蕴坚持。岳清远艰难的说出话来，可是眼圈还是有些发红。“好吧，蕴儿。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出宫？”“我、我、我不想再呆在宫里。我讨厌那的一切。”“是真的吗？”岳清远犀利的目光注视着韦蕴。“你真的厌倦了吗？可是厌倦了也不能逃避到这儿。”“我不是逃避，”韦蕴大声反驳道：“我只是想静静、散散心。”“他负了你，而你爱上了他，是不是？”“不，不是。”韦蕴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到头顶，岳清远说话从来就是这么一针见血的可怕。“他是天下的不是我的。他从来不会负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敢负他。”“你爱上他了是吗？”岳清远故意语调平静的问道。一丝冰冷从韦蕴眼底滑过，该怎么答？实话又是什么？六年了，有六年没有见过岳清远。她还爱不爱他连她也不清楚。听见他的名字她的心还会碰碰直跳，看见他她还会情不自己的脸红。可是那份牵肠挂肚的心痛，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慌意乱，却已是荡然无存。她已经是玺正的女人，而玺正又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稍有不测，就会关系到九族的身家性命。难道岳清远没有考虑过吗？凭她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深思熟虑过。那为什么又会这样问她，将她陷于两难。模棱两可永远是最安全的办法。
“对君王的爱是每个臣民应有的。我也不例外。”岳清远看着她不语。他的蕴儿有了比从前更为精明的智慧，她再也不是洛阳城中的女孩，而是长安城里的女人。她已经学会用似是而非的政治口吻对他说话，摆出一付虚伪的忠君爱国的口气，最最可怕的是，这种说话方式，已经不自觉地融进了她的语汇之中。在这座政治气息浓郁的城市，她已是不复从前。
韦蕴坐在那，静静的分析着岳清远的话，思考着皇上派岳清远来的目的。韦蕴笑着端起茶，语调舒缓的问道：“清远，这次皇上怎么派你来请安，而不是内府的大臣。”岳清远笑道：“皇上让我来看你。”“看我，”韦蕴一惊，险些将手中的茶盖掉在地下，“看我什么，我和太后在一起很好。”岳清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宫？”“我听太后的，我同她老人家一起出来，自然要一起回去。”岳清远听罢，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道：“蕴儿，我真心劝你一句，你一定要回去，韦萌是被人诬陷的，听说这事还辗转与宫里有关系，大概会是谁你不会猜不到吧？趁着皇上心里还有你，忘掉和皇上的矛盾，从新开始。”韦蕴听出话里有话，连忙追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长秋宫……”韦蕴正攒着眉头细听。汪公公就进来了，回禀太后刚念完经，正在更衣。韦蕴起身整整衣领，看了两眼岳清远，似有万言千语在嘴边，可又无法说出口。韦蕴眼眸中不觉流露出一种委屈，那委屈转瞬即逝，但岳清远还是看在眼里。这个中心苦，只有他能明白。侯门都一入深似海，更何况帝王之家。这一聚怕是今生难能如此再见。
夜晚的翠微宫是层峦中的一点宁静，环抱着整个宫殿的山谷，飘荡着沁人心脾的熏风。山间的流水声在夜晚听得分外清晰，流水冲刷过石头的声音，在韦蕴心里也一深一浅的流过。韦蕴睡不着觉，细细琢磨着岳清远的话。莫非皇上有意设立皇后？却偏偏是在她出宫的时候。皇后的宝座，那么近又那么远。她无疑是宫内外唯一一个从出身、品轶可以和杜妍抗衡的女人。她走到了人生中又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心灰意冷，陪着老太后佛古青灯，一面追思着失去的孩子一面怨恨着玺正。脱离深宫、远离是非，而结局比前几年受宠的余婕妤好不到哪去！一条路是打起精神、重整旗鼓，回到皇宫回到玺正身边继续当韦惠妃。
转眼到了八月初三，一连几日内府官员进山，请太后回宫过中秋。翠微宫上下又忙碌起来，打点行李准备回宫。
韦蕴坐在桐影书斋的月洞窗下看书，心里感叹着一年又过了一半。奉琴侍书领着宫女们收拾行李。奉琴抱着楠木小匣从里间出来，问她道：“小姐，这匣子是打进行李，还是您随身带着？”韦蕴放下书伸手接过匣子，一打开，所有的记忆也全部苏醒。从里面取出一个荷包，倒出两星香。这还是前年玺正第一次到永宁宫时燃剩下的香。韦蕴苦笑道：“奉琴，去拿个香炉过来，把这香点了。”再看匣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清蕴流远”几个字已然模糊不清。‘清蕴’已是难‘流远’，留的残笺又何意。罢罢罢，早就不是青涩少女，更不会再有青葱岁月。揭开奉琴端来的博山熏炉盖，将纸条卷成卷插入香灰中。只见突然间窜出一团火，瞬间将一切吞噬，连同洛阳韦府中的种种誓言一起化为灰烬。
车声隆隆，在夏末的关中平原上扬起黄土。皇家车辇浩浩荡荡的从南山返回长安城里。当那座庞大雄伟的城渐渐映入眼帘的时候，韦蕴心中突然涌起莫名的兴奋。隔着面纱看着跪在道路两边恭迎太后的百官，韦蕴第一次尝到了令人眩晕的权力带来的至尊体验，虽然不是为她而跪倒，但也足以让她心湖澎湃。这样声势浩大的场面，连她入宫时都不曾经历。多年来她心中皇权的威严突然由模糊转为清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追逐权力。明白杜妍苦苦追求的荣耀，明白蓝儿怀有皇子的激动，张贞婕妤的安适，李才人的媚眼，以及余婕妤的落寞。后宫女子只有有了皇位继承人才能安稳的处于不败之地，才会有一天有机会成为皇后、成为太后。她要做的就是再为皇上怀上皇子。
韦蕴没有搬回永宁宫，而是住进了熏风殿前殿。在御花园僻静的角落里从新开始。她要以新的面貌向后共展示她的美貌与智慧。一袭浅杏色的衣裙，在飘逸中显出年轻女子的成熟风致。南山钟秀的山水陶冶了她忧郁的心情。面庞似山颠终年不化的积雪般丰盈白润，双眸如山涧清泉明亮动人。整个人一扫出宫时的阴郁，浑身上下散发着疏朗风骨。
蓝儿带着佑楠来看她。楠儿小手扯着韦蕴的袖口叫着‘惠娘’，韦蕴顺手将颈间的翡翠链子摘了下来，挂在佑楠脖上。她从心底疼爱这个孩子。也许是因为他的出生同她的爱情密切相关。为了这个孩子的出生，她曾跪在尚德殿温暖的后殿，被玺正抱在怀中，开始他们之间的纠葛，第一次真正走入玺正的视线。
佑楠抓着翡翠链子直笑，蓝儿说道：“韦姐姐，别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呀！”韦蕴伸出手抱起佑楠，亲亲他的小脸，笑道：“谁让这孩子这么投我的缘。赶明我还要给他好东西呢！这又算什么！”
蓝儿看着韦蕴的脸色，心中划过一丝隐忧。韦蕴对佑楠的喜爱，早已超出了蓝儿的预料。虽说有了韦蕴的喜爱，佑楠就又多了一份关爱。可是，蓝儿越来越害怕韦蕴将太多的爱灌注在佑楠身上，甚至是将失去皇子的爱也转嫁到佑楠身上。母亲心里的那分自私撩拨得蓝儿心惊胆颤。
回宫三天了，玺正没有来看过她。只是在太后回宫的那天，在慈安宫匆匆见了一面。人那么多，连单独走近他身边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看见了他，几个月未见的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恨，竟是隔世般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