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作者马尔克斯002 (第2/2页)
上校在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的店里找到了维卡略兄弟。
“我看到他们时,以为他们只是说大话吓唬人,”上校按照他个人的逻辑推理对我说。
“因为他们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烂醉如泥。”他几乎连问都没有问他们要干什么,只是没收了他们的屠刀,叫他们回去睡觉。
他对他们和蔼可亲,就象在惊恐不安的妻子面前一样表现得若无其事。
“你们想一想,”上校对两兄弟说。
“如果主教看见你们这副模样,他该怎么说呀!”维卡略兄弟俩离开了牛奶店。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对镇长轻率地处理这件事又一次感到失望,因为她觉得镇长应该把孪生兄弟关起来,直到把事情搞清楚。
拉萨罗.阿蓬特上校把屠刀拿给她看了看,就算了却了此事。
“他们已经没有东西杀人了,”上校说。
“不是为了这个,”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说。
“而是为了把那两个可怜的小伙子从可怕的承诺中解脱出来。”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凭着她的直觉看出了这个问题。
她敢肯定,与其说维卡略兄弟急于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不如说他们是急于找到一个人出面阻止他们杀人。
可是拉萨罗.阿蓬特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能因为怀疑就逮捕人,”上校说。
“现在的问题是要提醒圣地亚哥.纳赛尔;好,新年好。”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大概会永远记着拉萨罗.阿蓬特那副使她有点讨嫌的矮胖的样子,可是我却把他当作一个幸运儿留在记忆里,尽管他由于偷偷搞那种通过函授学到的招魂术而有点神魂颠倒。
他那个礼拜一的举止无可争辩地证明了他办事轻率。事实是,直到在码头上见到圣地亚哥.纳赛尔,他才记起了他,那时他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而十分得意。
维卡略兄弟俩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十二、三个去店里买牛奶的人,这些人在六点钟以前早已把事情传得家喻户晓了。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认为对面街上的那家人不可能不知道。她认为圣地亚哥.纳赛尔不在家里,因为一直没有看到寝室的灯打开过。
凡是有可能见到圣地亚哥.纳赛尔的人,她都要他们碰到他时提醒他。
她甚至叫来给修女买牛奶的新入教的女仆把事情转告神父阿马多尔。时过四点,她看见普拉西达.里内罗家的厨房灯亮了,于是便叫每天都来要求施舍点牛奶的乞丐婆最后一次给维克托娅.库斯曼捎去紧急口信。
当主教的轮船鸣笛进港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起了床准备去迎接,那时只有我们很少几个人不知道维卡略兄弟在等着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其他人不但知道此事,而且连全部细节都了解。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还没有卖完牛奶,维卡略兄弟俩又回来了。他们带着另外两把屠刀,用报纸包着。
其中一把是砍刀,刀面生了锈,工艺粗糙,有十二英寸长,三英寸宽,那是彼得罗.维卡略以前用一把钢锯自己改制的,当时由于战争原因不能进口德国刀。
另一把比较短,但是又宽又弯。预审法官在案卷上画了图案——这可能是因为他无法用文字描述,——大着胆子说那把刀象小砍刀。
他们就是用那两把刀作的案,两把刀都很粗笨,并且用过多年了。法乌斯蒂诺.桑托斯对发生的事情无法理解。
“他们又来磨了一次刀,”他对我说。
“又一次说是要去掏圣地亚哥.纳赛尔的五脏六腑,他们大叫大嚷,声音很高,为的是让人听见;所以我以为他们在开玩笑,特别是因为我没有注意他们的刀,还以为是原来那两把呢。”不过,他们一进来,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就发现他们的决心不象以前那么大了。
实际上,两兄弟之间有首次产生了分歧。其实他们的谈吐举止并不相同,思想就更不同了,在困难的紧迫时刻,两个人的性格也是你人各异。
从在小学念书时,他们的朋友们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巴布洛.维卡略比弟弟只大门分钟,一直到少年时代还富于想象,办事果敢。
我觉得彼得罗.维卡略一向很重感情,因而也更有主意。到了二十岁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登记服兵役,巴布洛.维卡略被免役,以便留下来照管家庭。
彼得罗.维卡略在公安巡逻队里服役十一个月。由于士兵贪生怕死,军队中章程严厉,这就培养了他发号施令的才干,养成了他替哥哥出主意的习惯。
服役期满返回家园时,他身染严重的淋病,军队医院各种残忍的治疗方法、迪奥尼西奥.伊瓜兰医生的砷剂和高锰酸盐泻药对他都没有效果。
后来关进了监狱,才总算治愈。我们这些他的朋友,一致认为巴布洛.维卡略所以会突然对他弟弟俯首帖耳,是因为他弟弟退役时带回来了一套兵营式的作风,还随时
“有求必应”地撩起衬衣让人看他左肋被子弹击中留下的伤疤。对于他弟弟把严重的淋病当作战功到处炫耀,巴布洛.维卡略甚至感到十分光彩。
据彼得罗.维卡略本人供认,是他决定要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的,开始哥哥只不过随着他罢了。
可是,在镇长没收了他们的屠刀之后,也是他觉得那件事可以适可而止了,这时巴布洛.维卡略变成了指挥者。
在预审法官面前,他们在各自的供词里谁也没有提到这一分歧。不过巴布洛.维卡略曾多次向我们证实,说服他弟弟下定最后决心实在不容易。
也许实际上那只不过是瞬间而逝的惧怕,可实情是巴布洛.维卡略一个人到屠宰场去拿了另外两把刀子。
那时他的弟弟正在罗望子树下痛苦地一滴滴地撒尿。
“我哥哥从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我们唯一的一次会见中,彼得罗.维卡略对我这样说,
“那就象往外尿玻璃一般。”巴布洛.维卡略拿着杀猪刀回来时,他还搂住大树站在那里。
“他痛得浑身出冷汗,”巴布洛.维卡略对我说,
“他想说服我,叫我一个人去,因为他已经无力杀任何人了。”他坐到一张为吃喜酒而摆在树下的木匠工作台这旁,褪下了裤子。
“他换纱布,大约换了半个小时,”巴布洛.维卡略对我说。实际上,只不过换了十来分钟,可是巴布洛.维卡略却觉得这段时间是如此难熬和神秘莫测,以致他觉得弟弟又在耍花招,想拖延到天亮。
因此,他把刀放在弟弟手里,几乎是强迫他去为妹妹外挽回荣誉的。
“没有办法,”巴布洛.维卡略对弟弟说,
“事情只能这样了。”他们从屠宰场的正门走出去,手中的刀子没有用东西包住,院子里的狗吠着跟在他们后边。
天开始亮了。
“那时没有下雨,”巴布洛.维卡略回忆说。
“不但没有下雨,”彼得罗.维卡略回忆说,
“还刮着海风,天上只有几颗开亮时的星星。”那时那桩事情已经传来,当他们从欧尔腾西娅.巴乌特家门口走过时,她正好打开大门。
她是第一个为圣地亚哥.纳赛尔流下眼泪的。
“我想他们已经把他杀死了,”她对我说,
“因为我借着路灯看见他们手里的杀猪刀,觉得刀上还在滴着血。”在那条偏僻的街道上,为数不多的几家店铺已开门,其中包括巴布洛.维卡略的未婚妻普鲁登西娅.科德斯家的店铺。
维卡略孪生兄弟每回这个时候经过这儿时,特别是礼拜五去肉市的时候,总要进去喝第一杯咖啡。
他们推开院子的大门,狗在黎明的昏暗中认出了他们,围了上来。兄弟俩进厨房向普鲁登西娅.科德斯的妈妈问了早安。
那时咖啡还没有煮好。
“我们回头来喝吧,”巴布洛.维卡略说。
“现在有急事。”
“我知道,孩子们,”她说。
“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兄弟俩只好等咖啡煮好。这时彼得罗.维卡略以为哥哥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在他们喝咖啡时,正值青春年华的普鲁登西娅.科德斯走进厨房,拿来一卷旧报纸,想把炉火扇得更旺。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她对我说,
“我不但同意他们,而且如果他不象个男子汉大丈夫,我就不会同他结婚。”在离开厨房之前,巴布洛.维卡略从她手中夺过丙叠报纸,递给弟弟一叠,让他把刀子包起来。
普鲁登西娅.科德斯在厨房里等着,直到看到他们从大门里走出去,而后她又等了三年之久,从来没有灰心丧气过,直到巴布洛.维卡略出狱,成了她的终身伴侣。
“你们可要好好当心,”她对他们说。因此,牛奶店老板娘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觉得孪生兄弟不象以前那样坚定不是没有道理的,于是她人他们上了一瓶烈性白酒,企图最后打掉他们杀人的念头。
“那一天,”她对我说,
“我发现我们这些世界上的女人是多么孤单!”彼得罗.维卡略向她借她丈夫的刮脸用具,她给他拿来了胡刷,肥皂,挂镜和换上新刀片的刮胡刀,可是他却用剔肉刀刮胡子。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认为那是男人的一种野性。
“他象电影里的暴徒,”她对我说。后来彼得罗.维卡略亲口告诉我说,这事是真的,他是在军营里学会用剃头刀刮脸的,这种习惯一直没有能改变。
可他的哥哥则谦恭地借了罗赫略.德拉弗洛尔的刮胡刀刮了脸。最后,他们俩默默地、慢吞吞地将那瓶酒喝完,睡眼惺忪地看着对面那幢房子的紧闭的窗户。
此时,有些装作顾客来买他们并不需要的牛奶,询问一些店里没有的食品,实际上是想看看维卡略兄弟是否真的在等候圣地亚哥.纳赛尔,要把他杀死。
维卡略兄弟大概一直没有看见那扇窗户透出灯光。圣地亚哥.纳赛尔是四点二十分回家的,但是他不必开灯就可以到卧室去,因为楼梯的灯是彻夜不熄的。
他走进漆黑的卧室,一头倒在床上,连衣服也没有脱,因为他只能睡一个小时了。
当维克托丽娅.库斯曼上楼叫他去迎接主教时,他就是这样躺在床上的。
我们一起在马利亚.阿莱汉德里娜.塞万提斯家里一直待到三点过后,那时她亲自打发走乐师们,将庭院里舞场的灯全部熄灭,让她的卖笑的女人们单独回房间休息。
这些舞女已经劳累三天三夜,开始是偷偷地招待那些上宾,其后是公开地来到我们跟前,同我们这些比贵宾低一等的人调情。
马利亚.阿莱汉德里娜.塞万提斯这个女人,我们应该说,只要和她睡一次觉死了也甘心,我从未见过那样标致、那样温存的女人;她是最会向男人献殷勤的,但是,她也是个最严厉的女人。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所谓
“这里”就是指她办的一所公开的妓院,有几间供租用的房子。还有一个供跳舞用的庭院,那儿悬吊着从帕拉玛里波的中国人店铺里买来的形如大圆瓜的灯笼。
是她毁掉了我们的童贞。她教给我们的比我们应该学的多得多,而最重要的是,她告诉我们,生活中没有比一张空床更可悲的地方了。
圣地亚哥.纳赛尔第一次见到她就神魂颠倒了。的提醒他:“秃鹰抓苍鹰,不知是祸是福。”可是他没有听进我的话,他被马利亚马.阿莱汉德里娜.塞万提斯的迷魂汤灌得晕头转向。
他完全被她迷住了,在他十五岁时,她成了他寻花问柳的导师,直到易卜拉欣.纳赛尔揍了他一顿皮带,把他从床上拉下来,并且关进埃尔.迪维诺.罗斯特罗牧场达一年多之久,才算把他们拆散。
那以后,他们依然感情很深,但那是严肃的,已经没有爱情纠葛了;她是那么尊重他,只要他在,绝不撂下他而去陪其他嫖客。
在最近那次假期里,她托辞劳累——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把我们早早打发走,但是大门并不上栓,走廊里还留下一盏灯,为的是让我偷偷回去。
圣地亚哥.纳赛尔有一种几乎是神奇的化装本领,他最喜欢将舞女们扮成另外的样子。
他常常将一些女人的衣服抢出来给另外的女人穿上,这样每个女人都变得和原来不一样,变成了别的女人的相貌。
一次,有个女人自己被打扮得和另一次一模一样而痛哭一场她说:“我觉得自己象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一样。”可是那天夜里,马利亚.阿莱汉德里娜.塞万提斯没有允许圣地亚哥.纳赛尔最后一次高高兴兴地变他的戏法,借口说那次不愉快的回忆使她改变了对生活的看法。
所以,我们拉着乐队到大街上游逛演唱小夜曲去了;当维卡略兄弟等着圣地亚哥.纳赛尔准备把他杀害时,我们正在娱乐。
快四点钟时,正是圣地亚哥.纳赛尔出主意叫我们登上老鳏夫希乌斯住的小山为新婚夫妇演唱。
我们不仅在窗下为他们唱了小夜曲,而且在花园里燃放焰火和鞭炮,可是我们觉得别墅里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
我们没有想到里面没有人,特别因为新汽车就停在门口,车蓬还折叠着,为婚礼挂上彩带和蜡制柑桔花完好地摆放着。
我弟弟路易斯.恩里盖当时象个专业乐师似的弹奏着吉他,他为新婚夫妇即兴演奏了一首夫妻打趣的歌曲。
直到那时天还没有下雨,而是明月当空,空气清澈,山下墓地中磷火在闪动。
另一边,远远可以望见月光下蓝色的香蕉园和荒凉的沼泽地,天边的加勒比海波光粼粼。
圣地亚哥.纳赛尔指着一盏导航灯,告诉我们那是遇难者的鬼魂,因为有一艘满载塞内加尔黑奴的轮船沉没在卡塔赫纳港湾里。
无法想象他心中有什么不快,尽管当时他不知道安赫拉.维卡略的短暂婚姻生活在两个小时之前已经结束了。
巴亚多.圣.罗曼是徒步将妻子送回她父母家里的,免得汽车马达声过早地宣布他的不幸;他又孤单一人了,在老鳏夫希乌斯曾经度过幸福生活的别墅里坐守漆黑无灯的房间。
当我们走下山时,我弟弟邀请我们到市场饭店去吃炸鱼,但是圣地亚哥.纳赛尔不愿去,他想在主教到来之前睡一个小时。
他和克里斯托.贝多亚沿着河边走去,路上看到旧港一带穷人下榻的小客栈开始亮起灯来;他在拐过街角之前,摆摆手向我们告别。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克里斯托.贝多亚是在他家的后门同圣地亚哥.纳赛尔告别的,他们商定过一会在码头会面。
当狗听到圣地亚哥.纳赛尔走进家门时,象往常一样,汪汪地叫起来,但是他在暗影里摇晃着钥匙让狗安静下来。
当他穿过厨房向卧室走去时,维克托丽娅.库斯曼正在炉灶上照看着咖啡壶。
“白人,”她叫住他说,
“咖啡就好了。”圣地亚哥.纳赛尔告诉她稍等一会再喝,给他送一件和身上穿的一样的干净衣服。
他刚刚躺下,维克托丽娅.库斯曼就收到了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打发讨奶的乞丐婆送来的口信。
五点半她按时叫醒了他,不过她没有打发迪维娜.弗洛尔去,而是亲自拿着亚麻布衣服上楼到他的房间去,因为她时刻都警惕着不让女儿落入贵人们的魔掌。
马利亚.阿莱汉德里娜.塞万提斯没有闩门。我告别了弟弟,穿过走廊——妓女们养的猫睡在那里的郁金香中间——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卧室。
房间里没有灯光,可是我一进去马上就嗅到了女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看到了黑暗中那双失眠
“母狮子”的眼睛,随后我便心荡神移地忘掉了一切,直至教堂的钟声当当地响了起来。
在回家的路上,我弟弟走进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的店里买香烟。他喝得太多了,因此对当时情景的记忆一直模糊不清,可是他从没有忘记彼得罗.维卡略让他喝一杯酒,那杯酒几乎要了他的命。
“纯粹是惩罚我,”他对我这样说。巴布洛.维卡略正在打盹儿,我弟弟进去把他惊醒了,他便将刀拿出来给我弟弟看。
“我们去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他说。我弟弟却不记不清他讲过这句话。
“即使我记得他说了这句话,也不会信以为真,”他多次这样对我说。
“鬼才想到那对孪生兄弟会杀人呢,更不用说是用杀猪刀去杀人啦!”接着两兄弟问我弟弟圣地亚哥.纳赛尔在哪里,因为他们曾看见他和圣地亚哥.纳赛尔呆在一起。
我弟弟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不过,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和维卡略兄弟听了他的回答异常惊愕,此事在预审时两兄弟分别作了供认,并记录在案。
据他们声称,我弟弟当时说:“圣地亚哥.纳赛尔已经死了。”随后,我弟弟为主教祝了福,身子碰到门框上,趔趔趄趄地走了出去。
在广场中央,他遇到了神父阿马多尔。阿马多尔身穿法衣,正向码头走去,后面跟着个辅祭,手敲小铃铛,还有几个助手抬着祭坛,那是为主教做露天弥撒而准备的。
一看到这些人走过去,维卡略兄弟在胸前画了十字。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对我讲,当神父若无其事地从她家门前走过去时,维卡略兄弟大失所望。
“我想神父没有收到我的口信,”她说。不过,许多年以后,当神父阿马多尔在卡拉弗尔神秘的疗养隐居下来时对我透露说,实际上他收到了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的口信和别人的告急信,当时他正准备到码头去。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不是我的事,而是民政当局的事,但是,后来我决定顺路把事情告诉给普拉西达.里内罗听。”不过,在穿越广场时,他已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您应该理解这一点,”他对我说。
“在那个倒霉的日子里,主教要来。”在杀人的那一瞬间,神父感到那样绝望,那样卑视自己,除了叫人敲钟报警之外,什么也没有想到。
我弟弟路易斯.恩里盖是从厨房的门走进家去的,我妈妈怕爸爸听到我们回来的脚步声特意没有闩门。
路易斯睡觉之前去上厕所,但是坐在马桶上睡着了;当我另一个弟弟哈依梅起床去上学时,看见他脸朝下趴在瓷砖地上,睡梦中哼着歌。
我那个修女妹妹不去迎接主教,因为头一天的醉意未消,她叫了好长时间也未把路易斯叫醒。
“当我去厕所时,钟正敲五点,”她对我说。后来,当我妹妹马戈特进去洗澡准备去码头时,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路易斯拖到卧室去。
在睡意蒙眬中,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主教乘坐的船拉响了头几声汽笛。后来由于彻夜唱歌跳舞,累得筋疲力尽,便酣然入睡了,一直睡到我的修女妹妹一边急急忙忙穿着法衣,一边闯进卧室,发疯般地把他唤醒:“他们把圣地亚哥.纳赛尔杀死了!”那血淋淋的刀口只不过是令惨不忍睹的尸体解剖的一个开始。
由于迪奥尼西奥.伊瓜兰医生不在,解剖只好由卡尔曼.阿马多尔神父动手。
“那就象他死了之后我们再杀他一次,”这个老神父在他的卡拉弗尔隐居地对我说。
“但那是镇长的命令,那个野蛮的家伙,他的命令即使再愚蠢,也要执行的。”他命令这样做并非百分之百正确。
在那个荒唐的礼拜一的混乱中,阿蓬特上校曾和省长通了紧急电话,省长授权他在预审法官派到之前先作初步的处理。
镇长以前是军官,对司法方面的事情毫无经验,去向内行的人请教应该从何着手,他又觉得太失体面。
他首先关心的是解剖问题。医学院的学生克里斯托.贝多亚,由于同圣地亚哥.纳赛尔是密友,得以免除这项工作。
镇长认为尸体可以保存在冰箱里,等待迪奥尼西奥.伊瓜兰医生回来,可是找不到一个能装下人的大冰箱,而肉市上唯一的一个合适的冰箱又能不能使用。
当时尸体放在一张窄小的铁床上,停在大厅中央,任人观看,因为正在为死者赶做一口富人用的棺材。
寝室里的电扇已全部搬来还不够,又从邻居家借来一些。但是由于那么多人挤着要看尸体,以致不得不搬走家具,摘下鸟笼,挪走欧洲蕨花盆。
即使这样,大厅里仍然热得透不过气来。另外,一嗅到死人气味,狗纷纷跑来,这更增加了惶恐不安的气氛。
从我走进家里,狗一直汪汪叫个不停,那时圣地亚哥.纳赛尔还在厨房里挣扎着,尚未咽气。
我
“放开她,白人,”她厉颜疾色地使命道。
“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吃这块天鹅肉。”维克托丽娅.库斯曼本人的青春时期曾被易卜拉欣.纳赛尔诱奸过。
他在牧场的畜栏里偷偷地同她幽会。几年以后,他不再爱她了,就把她带到家里当女佣人。
迪维娜.弗洛尔是她最后一个丈夫的女儿。那时姑娘认为自己注定要被圣地亚哥.纳赛尔偷偷地霸占,因此焦急万分,只是焦急得过早了点。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了。”如今青春已逝并已发胖的迪维娜.弗洛尔同我说这话时,她跟另外的男人生的孩子就呆在她身边。
“和他父亲一样,”维克托丽娅.库斯曼反驳女儿说,
“都是下流货。”但是,她回忆起了当她兔子开膛并且把热气腾腾的内脏扔给狗吃时圣地亚哥.纳赛尔表现出的那副骇怕的样子,顿时一阵恐惧又向她袭来。
“不要这样野蛮,”他对她说,
“你要知道,兔子和人一样。”维克托丽娅.库斯曼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一个习惯宰杀手无寸铁的动物的人突然会那么恐惧。
“上帝啊,”她害怕地喊道,
“难道这一切都是预兆吗?”然而,在出事的那天早晨,她仍然愤恨不已,继续把那些兔子的内脏扔给狗吃,她就是存心要使圣地亚哥.纳赛尔吃不好早餐。
正在这时,主教乘坐的轮船到了,汽笛颤抖地吼叫着,把全镇的人从梦中唤醒。
那幢房子,从前是一座两层的仓库,四壁是粗糙的厚板,锌皮屋顶两边泻水,屋顶上的兀鹰虎视眈眈的注视着港口上的残渣废物。
当年建造这座房子的时候,河水充沛,许多海上驳船,甚至一些大船,都能冒险通过涨潮区的沼泽地开到这儿来。
当易卜拉欣.纳赛尔和最后一些阿拉伯人在内战结束后来到这儿时,由于河流改道,海船再也开不进来,仓库也就废弃不用了。
尽管代价很高,易卜拉欣.纳赛尔还是买下了这座房子,为的是开设一家他从未经营过的进口商店。
只是当他要结婚时,才把它改成了居室。在底层,他辟了一个综合使用的大厅,在大厅的一端盖了一个马厩,养了四匹马,还有几间佣人的住室和一个供牧场使用的厨房,这厨房的窗户朝码头,从那里随时都有河水的恶臭飘来。
大厅里唯一完美无缺的是一架从一海上事故中抢捞出来的螺旋形梯。上面一层原来是海关的办公室,如今改成了两个宽大的卧室和五个小寝室,这是为了他未来的孩子们准备的,他想他会有很多孩子的,他还在广场的扁桃树上建了一个木制阳台,三月的下午,普拉西达.里内罗便坐在那里消遣。
房子的正面保留了大门,安了两扇旋制木棍结构的窗户。后门也保留了下来,只是改得稍稍高一些,以便骑马时可以通过,并且使得老码头的一部分可以继续应用。
这个门用处最大,不仅因为它是去牲口槽和厨房的必经之路,而且还因为它直接面向新港大街,不必经过广场绕行。
正面的大门,除了节日从不打开,而且总是严严地上着门闩。然而,那两个凶手,恰恰就守在正门口,而不是后门。
也正是从这扇门里,圣地亚哥.纳赛尔走往码头去迎接主教,尽管为此他不得不围着院子整整绕了一圈。
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出现了那么多不幸的巧合。从里奥阿查来的预审法官应该觉察到这一点,便他却不敢承认,因为显然他所关心的只是在审判中对事情作出一种合理的解释。
面对广场的大门,正象惊险小说所说的那样,是一座
“死神之门”。实际上,唯一合乎情理的是普拉西达.里内罗的解释。她以母亲的理性回答了问题。
“我儿子穿得衣冠楚楚时,是从来不打后门出入的。”这一点谁都不会有所怀疑,以致预审法官只把这句话顺便记了下来,关没有把它正式载入档案。
维克托丽娅.库斯曼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她说,她和她的女儿都不知道有人要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
但是时光一年年的过去,她终于承认,以圣地亚哥.纳赛尔走进厨房喝咖啡以前,她们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早晨五点钟,有个女人来讨牛奶喝,告诉了她们。这个讨牛奶的女人不但说了有人要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而且还说了那人行凶的原因和准备行凶的地点。
“我没有告诉圣地亚哥.纳赛尔,因为我想这是那个女人醉后的一派胡言,”那母亲对我说。
但是,在这个做母亲的死后,有一次,迪维娜.弗洛尔对我承认,她母亲之所以不告诉圣地亚哥.纳赛尔,是因为她心里希望有人把他杀掉。
而她本人所以没有说,是因为她当时吓坏了,自己没有主见,再说,当圣地亚哥.纳赛尔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时,她更加吓得魂不附体了,因为她感到他的手冷得象石头,仿佛真是一只死人的手。
圣地亚哥.纳赛尔在熹微的晨光中跨着大步,穿过院子,主教船上欢快的汽笛声阵阵传来。
迪维娜.弗洛尔走出去帮他开门。她穿过饭厅——那儿到处是关着熟睡的鸟儿的笼子、柳条做的家具和吊着欧洲蕨的花盆——时,竭力不让他赶上。
但是,当她拉开门闩时,她又没有逃脱那只猎鹰般的手。
“他抓住了我的辫子,”迪维娜.弗洛尔对我说。
“当我独自呆在家里的角落里时,他也常常抓我,但是那一天我不再象往常那样害怕,只是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她闪在一边让他出去,透过半开半掩的大门,她看到了广场上沐浴在晨光中的扁桃树,但是她没有勇气再去看别的东西。
“那时轮船的汽笛声已经停止,雄鸡开始扣鸣了,”她对我说。
“鸡声遍地,很难相信镇上会有那么多鸡,我以为鸡声是从主教的船上传来的。”她为那个人——这个人将永远不会属于她了——所做的唯一的事便是违背普拉西达.里内罗的吩咐,没有把大门闩上,使他在紧急的情况下能够退到院子里来。
有一个人——此人身份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在门下面塞进一封信来,通知圣地亚哥.纳赛尔有人守在门外要杀他,写了地点,写了原因,还写了有关这个阴谋的精确的细节。
当圣地亚哥.纳赛尔从家里出来时,这封信就丢在地上,但是他没有看见,迪维娜.弗洛尔也没有看见,直到这件凶杀案发后很久,才被人发现。
已经过了六点钟了,路灯还没有熄灭。在扁桃树枝上,在一些阳台上,还挂着庆贺婚礼的五光十色的花环,好像是为了迎接主教而刚刚挂上去的。
细砖铺地的广场以及教堂的前厅——那儿是乐师演奏的舞台,——堆满了寻欢作乐时留下来的空瓶和各种废品,好象一个垃圾堆。
当圣地亚哥.纳赛尔走出家门时,在轮船汽笛的催促下,一些人正向着码头跑去。
广场上唯一开门营业的是教堂旁边的牛奶店,在那里有两个人在等着圣地亚哥.纳赛尔,准备把他杀死。
牛奶店的老板娘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在晨光熹微中第一个看到圣地亚哥.纳赛尔,她仿佛觉得他穿的是银白色的衣服。
“活象一个幽灵,”她对我说。这两个准备行凶的人,把报纸裹着的刀揣在怀里,伏在座位上睡着了。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屏住了呼吸怕把他们惊醒。这两个人是一对孪生子,名叫彼得罗.维卡略和巴布洛.维卡略,当时二十四岁。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简直难以将他们分辨出来。
“他们面目肮脏,但性情温和,”预审档案中这样记着。我从小学时就认识他们,要我也会这么写。
那天早晨,他们还穿着参加婚礼时的黑色呢料衣服,那衣服对加勒比地区来说是显得过分宽大和庄重了。
由于长时间的劳累和焦虑,他们形容憔悴,但他们还是刮了胡子。尽管他们自从婚礼的前夕一直在不断地喝酒,三天以后却已经不醉了,而是变得象彻夜失眠的梦游症患者。
在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的店子里等了几乎三个小时之后,他们在头几阵晨风的抚慰下睡着了,这是自从礼拜六以来第一次入梦。
在主教乘坐的轮船第一次鸣起汽笛的时候,他们几乎也没有醒来,但是当圣地亚哥.纳赛尔从家里出来时,他们却本能地醒来了。
那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