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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作者马尔克斯

一张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作者马尔克斯 (第2/2页)

许多人对此是不得而知的。后来终于成为著名外科医生的克里斯托.贝多亚,一直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他会突然改变主意在祖父母家里待了两个小时,直至主教到来,而没有到父母家里去休息。
  
  他的双亲一直等他到天明,想提醒他注意。大多数本来可以为避免这场凶杀案做点事情然而却没有做的人,都以这样的托辞聊以*,说什么有关声誉的事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只有当事人方可介入。
  
  “声誉就是爱情,”我常常听母亲这样说。欧尔腾西娅.巴乌特唯一与案件有关系的地方只是看见了两把杀人刀,不过她看见时凶手还没有作案。
  
  她总是觉得眼前幻觉重重,感到极度地悔恨。有一天竟然再也支持不住了,赤着身子跑到了大街上。
  
  圣地亚哥.纳赛尔的未婚妻弗洛拉.米盖尔由于绝望而同边防军的一个中尉私奔,后来在比查达的橡胶工人中卖淫。
  
  那位曾为三代人接生的产婆阿乌拉.维列罗斯,听到凶杀的消息时立刻得了膀胱痉挛症,一直到死的那天都不得不用导管小便。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的忠厚的丈夫赫略.德拉弗洛尔这位八十六岁的老人,最后一次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圣地亚哥.纳赛尔是怎样被堵在自己家关闭着的大门前,惨遭乱刀砍死的,结果因受惊而丧生。
  
  普拉西达.里内罗在最后一刻关上家门,但是她及时地抹掉了自己的过错。
  
  “我关上了大门,因为迪维娜.弗洛尔向我起誓她看见我儿子进了家,”她对我说,
  
  “可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回事。”相反,她对自己把吉祥之兆的树木同不祥之兆的飞鸟混淆起来,以及舍不得丢掉当时嚼独行菜子的恶习却从不原谅。
  
  凶杀案发生十二天之后,预审法官遇到一群痛苦之极的人。当时预审法官正在镇政府肮脏的木板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和甘蔗甜酒除暑消热,不得不要求援军来疏导那些未被传唤而自己急急忙忙起来作证的人,他们急切地要显示自己在那场戏剧中的重要作用。
  
  这位预审法官刚刚走出校门,身上还穿着法律学校的黑呢制服,戴着具有应届毕业生标志的金戒指,脸上露出一副初出茅庐的幸运儿的傲然而得意洋洋的神气。
  
  不过,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对他性格的了解完全来自预审档案,凶杀案发生二十年之后,许多人帮助我在里奥阿查司法大楼里查找案卷。
  
  档案没有作任何分类,一百多年的诉讼材料全都堆积在那座殖民时期的陈旧建筑物的地板上,这座建筑物曾经做过弗朗西斯德雷克(弗朗西斯.德雷克(1540?
  
  —1596):英国航海家,曾对西班牙美洲殖民地进行过几次海盗式的远征。
  
  )两天的司令部,底层浸满了海水,一册册破烂不堪的案卷漂浮在一片冷清的办公室里。
  
  我多次站在没脚深的水里亲自在那堆严重破损的诉讼案卷中查找着我需要的材料。
  
  五年的工夫过去了,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找到了差不多三百二十二页零零乱乱的有关那件凶杀案的记录,而整个预审档案大概有五百多页。
  
  没有任何地方出现过预审法官的名字,不过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人酷爱文学。
  
  无疑他读过西班牙古典作家的作品,也读过一些拉丁文作家的作品,对尼采这位当时在法官中十分时髦的人物非常熟悉。
  
  所有旁注都仿佛用血书写的,这不仅仅由于墨水颜色的缘故。那件无头案使这位法官茫然失措,以致他多次置自己的职责于不顾,陷入了抒情的消遣之中。
  
  特别是,生活中竟然出现了那么多连文学作品中都不曾描述过的巧合,毫无阻碍地酿成了一起如此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他始终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不过,最使他震惊的是,在煞费苦心地审理了一番之后,他没有找到圣地亚哥.纳赛尔确实玷污了安赫拉.维卡略的任何线索,更不用说可信的线索了。
  
  给安赫拉.维卡略出谋划策,要她欺骗丈夫的女友们,很长时间里一直在说,婚礼之前她就将她的秘密告诉了她们,但是没有向她们透露任何人的名字。
  
  案卷上有她们的证词:“她把那个奇异的秘密告诉了我们,但没有说出名字。”而安赫拉.维卡略呢,一直坚持原来的说法。
  
  当预审法官侧面问她是否知道被杀的圣地亚哥.纳赛尔是谁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回答说:“就是侮辱了我的那个人。”案卷上就是这样记录的,但怎样侮辱了她,在什么地方侮辱了她,都没有任何说明。
  
  在只进行了三天的审判过程中,民众代表一直坚持认为那种指控是软弱无力的。
  
  看到对圣地亚哥.纳赛尔的控告缺乏根据,预审法官十分困惑,他为自己辛勤的工作于顷刻之间就变得毫无价值而大失所望。
  
  在案卷的四百一十六页上,有他用药剂师的红墨水亲手写的一条旁注:“请给我一个偏见,我将使世界转动。”在那个气馁的旁注下面,他用血红的墨水熟练地画了一颗被箭穿透了的心脏。
  
  和圣地亚哥.纳赛尔的亲密朋友们一样,在他看来,圣地亚哥.纳赛尔本人最后几小时的表现就无可争辩地证明了他是无罪的。
  
  确实,在他被杀的那天早晨,圣地亚哥.纳赛尔一刻也没有心虚的表现,尽管他清楚地知道把侮辱归于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了解周围人们是虚伪的,也应当知道维卡略兄弟俩头脑简单,经不住嘲弄。
  
  没有人十分了解巴亚多.圣.罗曼,但圣地亚哥.纳赛尔却相当了解他,知道他除了世俗的傲慢外,也同任何人一样,有着自己天生的偏见。
  
  因而圣地亚哥.纳赛尔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等于是自杀。此外,当他最后一刻终于得知维卡略兄弟俩在等着杀死他的时候,正如众人纷纷议论的那样,他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无辜都的惶恐不安。
  
  我个人的印象是,他到死也不知道为何被杀。在他答应我妹妹马戈特到我家吃早饭以后,克里斯托.贝多亚便拉着他的胳臂在码头上走着。
  
  两个人是那样的泰然自若,以致造成了一种假象,使人们产生了幻想。
  
  “他们显得高兴,”梅梅.洛阿伊莎对我说,
  
  “我感谢上帝,因为我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圣地亚哥.纳赛尔。
  
  发电厂厂主波罗.卡里略认为,圣地亚哥.纳赛尔的镇静不是清白无辜者的镇静,而是无耻之徒的镇静。
  
  “他以为自己有钱就没人敢惹他,”厂主对我说。厂主的妻子法乌斯塔.洛佩斯评论说:“他和所有阿拉伯人一样。”茵达列西奥.帕尔多刚刚走到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店门口,那两个孪生兄弟就告诉他,等主教一走,他们就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
  
  茵达列西奥.帕尔多象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以为那是醉汉的在说胡话,可是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告诉他那是确实的,并且要他赶上圣地亚哥.纳赛尔,提醒他注意。
  
  “你不要劳神了,”彼得罗.维卡略对他说。
  
  “不管怎么说,他是死定了。”这种挑战是再明显不过了。孪生兄弟了解茵达列西奥.帕尔多和圣地亚哥.纳赛尔之间的关系,因此很可能认为他是可以在他们兄弟俩不失体面的情况下出面阻止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的适当人选。
  
  可是,茵达列西奥.帕尔多在离开码头的人群中见到圣地亚哥.纳赛尔被克里斯托.贝多亚拉着胳臂向前走去的时候,却没敢把事情告诉他。
  
  “我胆怯了,”他对我说。他在他们两个人的肩膀上都拍了一下,然后便让他们走了。
  
  他们几乎没有看到他,因为他们还在聚精会神地估算着婚礼的开支。人们也沿着和他们一样的方向朝广场散去。
  
  人群拥挤,但是埃斯科拉斯第卡.希斯内罗斯仿佛看到克里斯托.贝多亚和圣地亚哥.纳赛尔这对朋友在人群中间一个空荡荡的圆圈中毫无阻挡地走着,那是因为大家知道圣地亚哥.纳赛尔要被杀害,不敢靠近他。
  
  克里斯托.贝多亚也记得人们对他们的态度异常。
  
  “他们那样看着我们,仿佛我们画着花脸颊似的,”他对我说。当他和圣地亚哥.纳赛尔从萨拉.诺列加的鞋店前走过时,这位女店主正在开店门,看到圣地亚哥.纳赛尔脸色灰白,她吓了一跳。
  
  但是克里斯托.贝多亚使她镇静了下来。
  
  “您看看,萨拉姑娘,”克里斯托.贝多亚一边走一边对她说,
  
  “他醉成这个样子。”塞列斯特.唐孔德穿着睡衣坐在自己家门前,嘲笑那些穿得整整齐齐去欢迎主教的人。
  
  她请圣地亚哥.纳赛尔喝杯咖啡。
  
  “我打算在他考虑如何回答我时,拖住他几分钟,”她对我说。但是,圣地亚哥.纳赛尔告诉她,他要赶快去换衣服,然后同我妹妹共进早餐。
  
  “我装起傻来,”塞列斯特.唐孔德向我解释说,
  
  “因为我突然觉得,如果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样有把握的话,维卡略兄弟俩不会杀他。”雅米尔.沙尤姆是唯一做了想做的事情的人。
  
  他一得知那个传闻,就立刻跑到他的布店门口去等圣亚哥.纳赛尔,以便把事情告诉他。
  
  此人是同易卜拉欣.纳赛尔最后一批来这儿的阿拉伯人之一,直到圣地亚哥.纳赛尔去世一直是他的牌友,当时仍是他家的传统顾问。
  
  要找圣地亚哥.纳赛尔谈事情,谁也比不上他有威信。可是,他转念一想,如果传闻不可靠,那会给圣地亚哥.纳赛尔造成一场虚惊。
  
  于是他决定先向克里斯托.贝多亚问问,他可能知道得更清楚。克里斯托.贝亚多雪上走过时,雅米尔.沙尤姆叫住了他。
  
  那时圣地亚哥.纳赛尔已经走到广场的拐角上,克里斯托.贝托亚拍了拍圣地亚哥.纳赛尔的背,然后朝雅米尔.沙尤姆走去。
  
  看见迪维娜.弗洛尔一边哭一边喊叫着,用一根大木棒把狗挡住。
  
  “帮我一下,”她向我喊道。
  
  “这些狗要吃他的内脏。”于是,我们把狗锁在畜栏里。死者的母亲普拉西达.里内罗后来叫人把狗送到一个较远的地方去,直到葬礼以后再放回来。
  
  但是,中午时分,谁也不知为什么它们一下子逃了出来,疯狂地闯进家里,普拉西达.里内罗顿时骂了起来。
  
  “这些该死的狗!”她喊道。
  
  “把它们都打死!”人们立刻这样做了,家里又安静下来。那时尸体还没有什么变化,面色仍然如故,就和他唱歌时一样。
  
  克里斯托.贝多亚把他的内脏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并用布条将尸体包扎好。
  
  可是,到了下午,刀口开始流出一种糖浆似的液体,苍蝇嗡嗡飞来。嘴边出现一块深紫色的斑点,而且象水中的云彩一般非常缓慢地扩展到头发根下面。
  
  那张一向和蔼可亲的面孔变得难看了,母亲用块手帕把死者的脸盖上。
  
  这时,阿蓬特上校知道不能再等了;于是吩咐阿马多尔神父动物解剖。
  
  “这要比埋在坟里过一个礼拜再扒出来好得多,”他说。这位神父在萨拉曼卡读过医学,学过外科,但是没有毕业就进了神学院,所以就连镇长也知道,他的解剖没有法律效力。
  
  尽管如此,他还叫神父这样做了。解剖是在公立学校所在地进行的,由一位药剂师帮助作记录,还有一位正在这儿度假的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作助手。
  
  那不是解剖,而是杀戮。他们只有几件做小手术的器械,其余全是手工工匠的用具。
  
  不过,尽管尸体被砍得七零八落,可是阿马多尔神父的报告倒象是正确的,因而预审法官将它作为有用的材料纳入了档案。
  
  圣地亚哥.纳赛尔身上的刀伤很多,有七处是致命的。肝脏几乎在正面被两处很深的刺伤分为两半。
  
  胃部有四处伤口,其中一处扎得那样深,穿透了整个胃部,胰腺被破坏了。
  
  结肠有六个小孔,小肠部分多处受伤。背部在第三节椎骨处挨了唯一的一刀,右肾扎穿了。
  
  腹腔里积满了大血块,在从肠子里流出的排泄物中发现了一枚金质奖章,那是圣地亚哥.纳赛尔四岁时吞进肚里去的。
  
  胸腔两处被扎穿,一处在右侧第二根肋骨附近,伤及了肺,另一处贴着左腋。
  
  另外,手和臂上有六处轻伤,左大腿和腹部被横着砍了两刀。右手掌被深深扎伤了一个口子。
  
  报告说:“活象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伤痕。”*比正常的英国人要重六十克,阿马多尔神父在报告上写道:“圣地亚哥.纳赛尔有超人的智力,前途无量。”但是,他在末尾的注文中指出:“肝脏肥大,炎症未消。”
  
  “这就是说,”神父对说,
  
  “他最多只能活几年。”恰巧,迪奥尼西奥.伊瓜兰医生确实在圣地亚哥.纳赛尔十二岁时为他治疗过肝炎;在回忆那次解剖时,他极为不满。
  
  “只有神父才会这样愚蠢,”医生对我说。
  
  “永远没有办法使阿马多尔懂得我们热带人比西班牙人的肝脏要大。”报告最后说,造成死亡的原因是大出血,因为七处大伤口的任何一处都会引起这种后果。
  
  我们见到尸体时,那已完全是另一副样子。脑颅已施过环锯术,锯碎了一半,死后仍然保存下来的那种俊秀的面容如今已悄复存在。
  
  另外,神父把破碎的肠子统统掏了出来,但是最后不知如何处理,气得他只好为这些东西作过祝福后扔进垃圾桶里。
  
  最后,趴在学校窗户上看热闹的人都感到索然无味了,而助手则昏厥过去。
  
  至于拉萨罗.阿蓬特上校,他曾经目睹和制造许许多多次镇压性大屠杀,最后竟成了素食主义者和信奉招魂术的人。
  
  神父在掏空了的躯壳里塞满破布和生石灰,然后用麻绳象缝大包似地把躯壳草草缝上,当尸体放进铺有丝缎的新棺材里时,险些没有撑破。
  
  “我觉得这样保存的时间会更长些,”阿马多尔神父对我说。结果事与愿违,我们不得不在天明时急急忙忙地将尸体埋葬掉,因为保存得很不好,屋里的臭味实在难闻。
  
  礼拜二依然是个令人不安的日子。紧张地工作一整天之后,我没有胆量独身一人睡觉。
  
  于是我推开了马利亚.阿莱汉德里娜.塞万提斯的门,刚好她没有闩上。
  
  树上中国式的大灯笼还没有熄掉,设有舞池的庭院里有几处柴灶,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几个妓女正在上边把她们的舞衣染成丧服。
  
  我看到马利亚.阿莱汉德里娜.塞万提斯象往常一样,天明时还没有入睡,也象平时一样,家中没有外人时就一丝不挂。
  
  她盘腿坐在
  
  “王后”床上,面前摆着一大盘丰盛的吃食:小牛排、清炖鸡、猪肉里脊,四周是香蕉和青菜,即使五个人吃也绰绰有余。
  
  毫无节制地吃了一顿,向来是她唯一表示伤心的方式,我从未看见过她这样痛苦过。
  
  我和衣躺在她身边,几乎没有说话,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哭泣。当时我在想着圣地亚哥.纳赛尔惨遭杀害的悲惨命运。
  
  他不仅死去了,而且被碎尸万段,扔得东一块西一块,直至最后毁灭。
  
  这一切使他二十年的幸福生活付诸东流了。我梦见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走进房间,孩子的嘴里喀吱喀吱嚼个不停,半嚼碎的玉米粒落在她的小衣服上。
  
  那女人对我说:“这孩子傻乎乎地嚼着东西,有些不雅观。”我突然感到一只手在急促地解我的衬衣扣子,闻到了躺在我背后的那个爱情野兽可怕的气味,她在抚摸我,我陶醉地投入了她深情的怀抱,可是,那女人突然住了手,从远处咳嗽一声,远远地离开了我。
  
  “不行,”,她说。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不仅是我,那一天一切都散发着圣地亚哥.纳赛尔的气味。
  
  维卡略兄弟在牢房里也有这种感受。他们被关在那里,镇长正在想如何发落他们。
  
  “不管我如何用肥皂和丝瓜瓤洗擦,也不能去掉那种气味,”彼得罗.维卡略对我说。
  
  他们三天三夜没有睡觉,虽然累了,但无法成眠,因为刚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又在杀人了。
  
  巴布洛.维卡略上了年纪时,企图给我解释那漫长的一天情况,脱口而出:“我好象特别清醒。”那句话使我想到,他们在牢房里最难以忍受的可能莫过于头脑清醒了。
  
  那间牢房三米见方,高高的天窗安了铁条,有一个活动厕所,盆架上摆着脸盆和水罐,两张石砌的床铺上铺着草席。
  
  这牢房是根据阿蓬特上校的命令修建的,上校说,没有比这更富有人情味的旅馆了。
  
  我弟弟路易斯.恩里盖同意这种说法,一天到晚,由于乐师们之间争吵他被关在那里,镇长大发慈悲,允许一个妓女陪着他。
  
  当维卡略兄弟俩早晨八点钟摆脱了阿拉伯人的威胁以后,也许想到会有同样的美事。
  
  那时,由于他们已经服罪而受到了优待,他们唯一感到不安的是那股气味持久不消。
  
  他们要了很多水,土肥皂和丝瓜瓤,洗去了臂膀和脸上的血迹,另外,把衬衣也洗了,不过就是没有睡着。
  
  彼得罗.维卡略还要了洗涤剂和利尿剂,以及一卷消毒纱布,上午他小便了两次。
  
  不过,那天随着时间的推移,彼得罗.维卡略感到日子越来越难熬了,以致气味的问题退到了第二位。
  
  下午两点钟,当热浪简直要把他们熔化的时候,他累得无法躺在床上,同样也无法站立。
  
  腹股沟的疼痛一直影响到脖颈,尿闭了,他恐怖地断定这辈子再也难以睡觉了。
  
  “我十一个月没合眼,”他对我说。我对他相当了解,知道他的话是真的。
  
  那天他没吃下午饭,而巴布洛.维卡略呢,给他送去的东西每样只吃了几口,一刻钟之后,就上吐下泻起来。
  
  下午六点,在解剖圣地亚哥.纳赛尔的尸体时,镇长被紧急召来,因为彼得罗.维卡略坚持说有人给他哥哥下了毒药。
  
  “我水泻不止,”巴布洛.维卡略对我说,
  
  “我们一直认为那是阿拉伯人干的勾当。”到那时活动厕所已经溢出过两次,看守还带他去了六次镇政府的厕所。
  
  阿蓬特上校在那里看见了巴布洛.维卡略。看守把他领进无门厕所,他便哗哗地泻起来,他认为中毒这一说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但是,当断定了他喝的水和吃的午饭都是普拉.维卡略给他们送去的时候,这种看法立即消失了。
  
  尽管如此,镇长还是放心不下,他把犯人带到自己家中,进行特殊的看守,后来预审法官来了,才把他们转移到奥阿查监狱去。
  
  孪生兄弟的担心和外边人的情绪是一致的。不能排除那是阿拉伯人报复,但是除了维卡略兄弟两人外,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投毒。
  
  人们更多的猜测是,等到天黑,阿拉伯人从天窗里倒进汽油,将两个囚犯烧死在牢房里。
  
  不过,这种猜测也是很荒谬的。阿拉伯人是些安分守己的移民,他们在本世纪来到加勒比海地区的村镇定居,当然,也有穷乡僻壤定居的。
  
  他们在那儿卖彩票和零零碎碎的小杂货。这些人团结、勤劳、诚实,他们在自己人之间通婚,从外地买进小麦,在院子里养羊,种牛至和茄子,他们唯一的癖好是玩纸牌。
  
  成年人还象在他们国家那样继续讲农村阿拉伯语,在家里,直到第二代仍然完全使用这种语言,到了第三代——圣地亚哥.纳赛尔例外——只是听父母用阿拉伯语讲话,而回答他们时则用西班牙语。
  
  所以,不能设想,他们一夜之间就改变了自己的平和气质来为一个人的死报仇,而对这个人的被害我们大家都是负有责任的。
  
  同样,没有一个人想到普拉西达.里内罗一家会报复,虽然他们家在破落之前有权有势、战功累累,而且当初在权势的庇护下,这个家庭中还曾出现过两三个狂饮无度、大打出手的歹徒。
  
  阿蓬特上校听了流言很为不安,他一家一家地走访了阿拉伯人,至少那次他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
  
  阿拉伯人困惑不解,痛苦万分,祭坛上放着服丧的标志,有的人还坐在上嚎啕大哭,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报仇的念头。
  
  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的早晨,由于当时的气氛,他们有过反应,但是就连罪犯本人都承认,他们并没有挨阿拉伯人打。
  
  不仅如此,还是阿拉伯人的百岁族母苏塞梅.阿布达拉建议煎煮有奇效的西蕃莲花和大洋艾治好了巴布洛.维卡略的类霍乱症,并使他的孪生兄弟尿道畅通。
  
  这以后,彼得罗.维卡略终于沉沉睡着了,而他的哥哥复元以后也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
  
  当镇长在礼拜二凌晨三点把普拉.维卡略带去跟她的儿子告别时,就是见到他们这样的。
  
  在阿蓬特上校的建议下,普拉.维卡略全家人,包括她的大女儿们及其丈夫都出走了。
  
  他们走时,众人都在沉睡,谁也没有发现他们,当时我们这些在那个不可挽回的日子里醒着的人,正在安葬圣地亚哥.纳赛尔。
  
  他们是遵照镇长的决定出走的,走时心情已经渐渐地平静下来,可是再没有回来过。
  
  普拉.维卡略用一块布为被休的女儿安赫拉帮结派维卡略包上脸,不让别人看到伤痕,并且给她穿上大红的衣服,避免人们怀疑她为私通的情夫穿孝。
  
  临行前,普拉.维卡略请求阿马多尔神父为狱中的儿子忏悔,但是彼得罗.维卡略拒绝忏悔,他还说服了哥哥,让他相信他们没有任何后悔的。
  
  就这样,两个人孤孤单单地留了下来。在把他们转移到里奥阿查去的那天,兄弟俩精神已完全恢复,坚信他们做得有理,因而不愿意象家里人那样夜间被带走,而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昂首离去。
  
  父亲庞西奥.维卡略不久便故去了。
  
  “他是因为精神上的创伤太重而死去的,”安赫拉.维卡略对我说。孪生兄弟被赦以后,便留在里奥阿查,这儿离马那乌列只有一天的路程,他们全家就住在那里。
  
  普鲁登西娅.科德斯去那里同巴布洛.维卡略结了婚。巴布洛.维卡略在他父亲的作坊里学会了做金银首饰的手艺,并且成了个有名的师傅。
  
  彼得罗.维卡略,既没有结婚,也没有职业,三年之后又重新入伍,荣获了上士的官衔。
  
  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他带着巡逻队唱淫秽的歌曲深入游击队活动区,从此下落不明。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有一个受害者,即巴亚多.圣.罗曼。悲剧的其他主要人物都尊严地、乃至颇为杰出地完成了生活赋予他们的使命。
  
  圣地亚哥.纳赛尔受到了惩罚,维卡略兄弟俩表明了他们象个男子汉大丈夫。
  
  被愚弄了的妹妹重新获得了荣誉。唯一失去一切的人是巴亚多.圣.罗曼,
  
  “可怜的巴亚多,”人们多年来想到他时都这样说。不过,凶杀案发生后,直到第二个礼拜六的月蚀之前谁也没有想起他,那天老鳏夫希乌斯告诉镇长说,他看见一只磷光闪闪的小鸟在他原来的房子上空盘旋,他以为那是他妻子的阴魂来索取她的东西。
  
  镇长在自己的额头拍了一下,根本没有理睬老鳏夫的幻觉。
  
  “他妈的!”他叫了一声。
  
  “我怎么把那个可怜的人给忘了呢!”他带了一支巡逻队上了小山,敞蓬汽车仍然停在别墅门前,寝室里有一盏孤灯,他叫了一阵,但是没有人回答。
  
  于是他们从一侧破门而入,察看了由月蚀的余光依稀照亮的各个房间。
  
  “屋里的东西好象是搁在水底下似的,”镇长对我这样讲。巴亚多.圣.罗曼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仍然和礼拜二清晨普拉.维卡略看见他时那样,身着那条考究的裤子和丝绸衬衣,但没有穿鞋。
  
  地上扔满空酒瓶,床边还有更多的没有打开的酒瓶,但是没有一点吃食。
  
  “他已严重酒精中毒,”迪奥尼西奥.伊瓜兰医生对我说,当时对他进行了急救。
  
  没过几个小时他就恢复过来了,一有知觉,他就毫不客气地把那些人打发了出去。
  
  “谁也别来扯谈,”他说。
  
  “就是我的亲爸爸也别来管我。”镇长把这件事用加急电报报告了佩特罗尼奥.圣.罗曼将军,在电报中连将军儿子说的最后那句话也一字不少地写了进去。
  
  圣.罗曼将军可能完全顺从了儿子的意志,因为他没有来探望他,而是派他的妻子带着女儿们来的,另外还来了两个成年妇人,看来是将军的姐妹。
  
  她们乘的是货轮,她们为巴亚多.圣.罗曼的不幸身穿重孝,悲痛得披头散发。
  
  在登岸之前,他们脱掉鞋子,在中午滚烫的土路上赤脚穿过大街,向小山走去。
  
  她们不时地揪抓头发,放声大哭,那令人心碎的喊叫仿佛是由于高兴而发出来的。
  
  我站在玛格达莱娜.奥利维家的阳台上看着她们走过。我记得我曾这样想:装出那样一副痛苦的样子只能是为了掩盖其他更大的羞耻事。
  
  拉萨罗.阿蓬特上校陪同她们去了山上的别墅,过了一会,迪奥尼西奥.伊瓜兰医生骑着他紧急出诊时骑的骡子来了。
  
  当炎热稍退的时候,镇上的两个男人在吊床上穿了一根棍子将巴亚多.圣.罗曼抬下了山,他的整个身子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群哭丧妇跟在后面。
  
  玛格达莱娜.奥利维认为巴亚多.圣.罗曼已经死了。
  
  “我的老天,”她喊道。
  
  “多惨呀!”由于酒精中毒,巴亚多.圣.罗曼再次昏迷过去,但是很难相信抬着的还是活人,因为他的右胳臂拖在地上,母亲多次把它放到吊床里,可是马上又耷拉下来,结果从悬崖边到轮船甲板的地上留下了一长道印迹。
  
  那是巴亚多.圣.罗曼最后留给我们的东西,一种对受害者的记忆。别墅按照原貌保留了下来。
  
  每当休假时,在狂欢的夜晚,我都和弟弟们上去看一看。在那些被遗弃的房舍里,值钱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有一次,我们找到了一只手提箱,那是结婚那天晚上安赫拉.维卡略向她的母亲要的,不过我们根本没有重视它。
  
  里面装的看来都是女人的卫生用品和化妆用品。多年以后,安赫拉.维卡略告诉了我,为了骗过她的丈夫,别人教给她一套产婆用的法子,我这才知道了那些东西的真正用途。
  
  那是她留在那个只过了五小时婚姻生活的家中的唯一的东西。过了些年,当我回去为这篇记叙文搜集最后一些材料时,连约兰达.德.希乌斯珍贵的遗物也不复存在了。
  
  尽管拉萨罗.阿蓬特上校再三叮咛要对这幢房子严加看守,可是里面的物品还是渐渐地不翼而飞,包括有六块穿衣镜的大衣橱。
  
  这衣橱由于从门口抬不进去,蒙帕斯的歌唱家们只好在房子里组装它。
  
  老鳏夫希乌斯想到那是他妻子的遗物,她的阴魂自己会来拿走的,因而现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为此,拉萨罗.阿蓬特上校曾耻笑过他。可是,一天晚上上校突然想到要举行一次招魂弥撒,以澄清家具等等怎么会神秘地失踪的。
  
  据说,约兰达.德.希乌斯的阴魂亲自向他证实,确实是她通过那件人命案来索回她的幸福生活中使用过的用品的。
  
  别墅开始损坏了。门前新婚夫妇的汽车渐渐地被糟蹋坏了,最后只剩下在风吹雨打中变得破烂不堪的空车皮。
  
  多年以来,对这汽车的主人的情况一直不得而知。预审档案上有他的一条供词,但是简短、一般,看来是最后一刻在别人的建议下履行公事作出的。
  
  我唯一和他作的一次交谈是在二十三年以后,他带着敌视的目光接待了我,断然拒绝向我提供任何有助于澄清他在这场悲剧中扮演的角色的材料。
  
  说实在的,关于他,就是他父母也不会比我们知道得多,他们根本不清楚他为什么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镇,而看上去除了找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结婚之外,没有其他目的。
  
  相反,关于安赫拉.维卡略,我却一直不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从而在脑海里产生了一个理想化的形象。
  
  我的那个修女妹妹在上瓜希拉呆过一些日子,想说服最后几个她所崇拜的人入教。
  
  在那个被加勒比海水环抱的村子里,我妹妹常常同她交谈。她母亲把她送到那里,目的是使她与世隔绝。
  
  “你的表妹问候你,”我的妹妹马戈特总是这样对我说。她头几年常去看望安赫拉.维卡略,她说家里给安赫拉购置了一幢简陋的房子,有一个大院落,海风能时常迎面吹来,唯一的问题是,在夜晚海水涨潮时,厕所的粪水常常漫溢出来,黎明时海鱼在卧室里乱蹦乱跳。
  
  那期间所有看见过安赫拉的人都说她在全神贯注地、熟练地用机器绣花,在忙碌中忘却了过去的事情。
  
  许久以后,确切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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