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第2/2页)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似乎望见了江面远处隐隐约约浮现出来大群的马队!
——这是能够听见一千三百年前嵇康《广陵散》琴声的耳朵!这是能听见两千里外玉熙宫嘉靖声音的耳朵!
而这时的岸上,人群依然十分安静。
沈一石的耳朵又动了一下,无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岸上的人群这才有了感觉,立刻有人骚动起来。
淳安北门的驿道上,一群坐骑出现了,扬起漫天的尘土,正向码头这边滚滚而来!
马队越来越近,驰在最前面的是海瑞,紧跟他身后的是总督署的亲兵,而领着大队兵骑的竟是蒋千户徐千户,还有沈一石的那个管事。
骑在马上,海瑞的眼睛成了一线,在烈日光照下望向江面那一排桅杆,望向桅杆灯笼上“织造局”的红字!
码头岸边,臬司衙门押粮的另一个千户立刻向兵士喊道:“买田的到了!都守住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粮船!”
兵士们动了起来,把那些灾民百姓往后边赶。
海瑞的马驰到码头岸上停住了。他身后的马队都跟着停住了。
海瑞的目光望向了坐在大船船头的沈一石,望向了那一身炫人眼目的装束,双眉一耸,两眼立刻射出厌恶的深光!
沈一石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方的江流。
第98节:大明王朝1566(98)
押粮的千户大步走了过来,向蒋千户徐千户打着招呼:“先下马吧,到船上吃杯茶!”
蒋千户和徐千户却阴沉着脸,没有反应。
押粮的千户有些诧异,这才感觉到了什么,望向马队最前方那个七品官。
海瑞大声说道:“换防!蒋千户、徐千户的兵在这里看护粮船,这里的兵去城里听高府台调遣!”
蒋千户和徐千户带着马队默默地向岸边一线布开。押粮的千户还在发懵,这时兀自大步走到蒋徐面前:“怎么回事?他什么人,敢调派我们?”
蒋千户阴沉着脸:“他手里有总督衙门的调令,换防吧。”
押粮的千户兀自在那里发怔。
海瑞这时盯向了他:“我说换防,你没听见?”
押粮的千户有些醒悟过来,却依然没有下令调兵,望向海瑞:“我要看总督衙门的调令。”
海瑞掏出了一纸调令,拿在手里。那千户走了过来,便要去拿。海瑞:“看就是。”
那千户的手又缩回去了,目光望处,“浙直总督署”几个鲜红大字的印章赫然醒目!
“换防!”海瑞将调令一收。
押粮的千户惶惑着眼,向他的兵走去:“列队!列队!”
海瑞这才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身边的一个亲兵,慢慢走下码头,向坐着沈一石的那条大船走去。
四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也向那条大船走去。
4?沈一石大船上
终于,沈一石慢慢站了起来,又慢慢转过身子,望着从跳板慢慢走向大船的海瑞。
海瑞走到跳板尽头,并不急着登船,在那里站定了,审视着站在船头椅子边望着自己的沈一石。
两双目光在这一瞬间碰上了,短暂的凝固,短暂的互相审视。
沈一石的脚不动了,淡淡的江风吹拂下,那一身“雪地梅花”慢慢飘向海瑞。在大船的船舷边站住了。
一个在跳板尽头,一个在船舷边,两人相距也就数尺,两双目光都盯着对方。
“报上贵驾的职务。”海瑞突然发问。
沈一石:“在下沈一石,替江南织造局经商。”
海瑞:“经商?那么说你只是个商人?”
沈一石:“就算是吧。”
“《大明会典》载有明文,商人不许着?罗绸缎,你这身装束怎么说?”海瑞这句话问得声调低沉,却透着严厉。
沈一石淡淡一笑:“海老爷这句话还真将我问住了。”
“请回我的话!”海瑞的声调突转高亢,目光直刺沈一石的双眼。
听他声音大了,总督署几个亲兵立刻从码头的石阶上登上跳板,向海瑞身后走来。
海瑞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那四个亲兵又从跳板上退了回去。
沈一石这一下收敛了笑容,带着几分敬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刚峰先生不愧是刚峰先生。”
海瑞:“我再说一遍,明白回话。”
沈一石却并不回话,扬起双手拍了一掌。
大船舱雕花门扇里出现了那个管事,接着出现了那四个艺妓,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托盘:第一个托盘托着一顶六品纱帽,第二个托盘托着一件六品中宫官服,第三个托盘托着束系官服的那条玉带,第四个托盘里托着一双黑色缎面的官靴。由那个管事领着,四艺妓四托盘都捧到了沈一石的身前。
沈一石:“大明律法,商人不许穿着?罗绸缎,我却穿了。为什么,你给海老爷说说。”
“是。”那管事轻接一句转而大声说道,“嘉靖三十七年江南织造局报司礼监,织商沈一石当差勤勉,卓有劳绩,司礼监呈奏皇上特赏沈一石六品功名顶戴。”
海瑞微微一怔,接着望向那四个难掩风尘的女子,望向她们托盘中的纱帽袍服玉带和官靴,眼中闪过一道愤怒的光,很快又收敛了,转向沈一石:“原来朝廷还有赏商人功名顶戴的特例,难怪这套官服要托于妇人之手。”
沈一石:“海老爷说得极是。虽说这个功名是皇上天恩特赐,沈某平时也是从来不敢穿戴,毕竟不合大明朝的祖制。”说到这里他的声调清朗了,“可既然皇上赏了我功名,我就不只是一个商人了。这也就是沈某敢穿?罗绸缎的缘由。这样回话,不知海老爷认不认可?”
祖宗成法,国家名器,竟能通过太监直达皇上擅自改了,滥赐商人,还逼着自己认可,可见大明朝太监官员商人勾结营私已到何种地步!面前这个人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也就是打着宫里的牌子来贱买灾民田地,还敢如此招摇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