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第1/2页)
这一仗从清晨开始,攻破倭寨是申时末,收拾战局已是酉牌时分。雾渐渐淡了,却没有完全散去,西边群山上空的太阳一圆橙黄,朦朦地斜照着海面,照着沙滩。
在戚家军打过大仗的人都知道,一场恶战下来,收拾战局往往比作战时更辛苦。胡宗宪督浙的军规,凡生俘的倭寇一律不能滥杀,必须关押审讯,依律定罪;救获的百姓,都得妥善发给钱粮安排回乡。因天近黄昏,此时无论是战俘还是百姓都得就近扎营安置,候第二日清晨才能押送遣返。从海面的船队到海岸边全是人头攒攒,传令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齐大柱和他的义兵们反而无事可做了,这时都静静地排坐在战场一隅的沙滩上,好些人在包扎着伤口,好些人在望着不远处两排有些奇异的人群。
这两排人,一排是戚家军的兵士,都是年轻后生,一个个脸上都透着兴奋,却都不敢吭声,睁大了眼望着对面那一排人群。
兵士对面那一排是这一次救下的几十个女人,多数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女少妇,也有近三十的妇人,也全都静静地站在那里。
指挥西南水师战船的胡震站在这两排人顶端的中间,先望向那排女人,大声说道:“你们自己再好好想想,有无失散的亲人可找,确是亲人都被倭寇杀了,家也烧了的,才能留下来做军户。有不愿做军户的,现在还可以去投亲靠友!”
那一排女人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应声的,更没有一个离开的。
胡震:“那就是你们都愿意留下了。那好,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台州卫就是你们的家。”说着他又转对那排士兵:“你们也听清楚了!还是老规矩,从左边开始,第一个是一号,排下去是几号就是几号。谁拈着你们,谁就是你们的婆娘!军规就是父母之命,拈阄就是媒妁之言,这就算明媒正娶了!不许嫌弃,不许私底下调换,跟着你们后不许打骂,要好好过日子!”
那排士兵齐声应道:“是!”
胡震对他身边捧着竹筒的那个士兵:“让她们拈阄!”
那士兵捧着竹筒向那一排女人走去,走到第一个面前站住了。
第一个女人怯怯地望着那个竹筒,然后闭上眼从里面拈出了一个小纸团,急着就想打开。
那士兵:“捏着。拈完了叫打开再打开。”
那个女人立刻将纸团捏在手心。
接着是按顺序,一个一个女人从那个士兵捧着的竹筒里各拈出一个纸团,全紧紧地捏着。
那士兵在一个女人面前僵住了,那女人低头静静地站着不去拈阄。
那士兵:“拈呀!”
那女人抬起了头:“让下一个拈吧。”
那士兵懵在那里——这个女人刚从一场浩劫磨难中下来,从左额划过眉间直至右边的脸颊有一条长长的刀痕,两眼却还是这般明亮,硝烟汗尘依然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说不出的生动!http://
对面那排士兵都把目光望向了这个女人。
那个捧竹筒的士兵:“你不拈阄站在这里干什么?”
那女人依然执拗地说道:“让下一个拈吧。”
胡震也看在眼里:“下一个吧!”
那士兵只好捧着竹筒递向下一个女人。
对面那排士兵许多人的目光还盯在这个女人的脸,这女人却把目光望向了齐大柱他们那边。
虽然距离不近,齐大柱的目光这时竟和这个女人的目光接上了,心里莫名地一动。这时他身边的弟兄们纷纷都站起了,他竟浑然不觉。
“你就是齐大柱?”一个身影在齐大柱身边站住了。
“我是。”齐大柱漫声应着,这才把目光移了过来,不觉一惊,连忙站起。
戚继光站在他的面前。
“小民齐大柱参见戚将军!”说着拱手就要拜下去。
戚继光双手扶住了他:“是条好汉!这一仗你们是头功!我要赏你,赏你的弟兄们。”
齐大柱:“我们是自愿来的,不要赏。”
戚继光:“来不来是你的事,赏不赏是我的事。我跟你商量,你愿不愿带你的弟兄留下来在我这里干?”
齐大柱望着戚继光:“我愿意!还有些弟兄也愿意。可有些弟兄只怕还得回去。”
戚继光十分高兴:“只要你愿意留下就行!想回的可以回去。”
“十七号!”这时那边传来大声的宣号声,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闹。齐大柱这边的人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胡震验完了第一个女人手里的数字,刚宣读完号码,士兵这一排的十七号提着枪在哄闹声中走向那个女人,离她还有一丈便停住了,向那女人伸出了手中长枪的枪杆,那个女人低下了头,不知所措。
胡震:“捏着枪柄。”
那女人这才怯生生地捏住了那个士兵伸过来的枪柄,被他牵着向对面走去。
胡震接着念第二个号码:“-网
“是。”胖太监答着就走,刚到门边,那个随从太监正好走了进来。
胖太监:“师兄来得好,干爹觉着身子有些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那随从太监连忙走了过去,“干爹,该不是着了风吧?”
“都好几天没刮风了,哪里着风去?”杨金水十分不耐烦。
“也是。”那随从太监连忙将眼瞪向胖太监,“是不是你不知轻重,扇子拉得太急了?”
“可没有!”胖太监一听汗就出来了,“干爹在这里,我可是掐着脉数拉的扇,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随从太监:“得了,你先出去。”
胖太监如蒙大赦,十分敏捷地走了出去。
杨金水知道他有事要禀了:“什么事?”
随从太监顺手拿起榻边几上一把象牙折扇展开了轻轻给杨金水扇着:“那个淳安知县海瑞到牢里提审郑泌昌何茂才去了。”
“审就审呗。”杨金水乜向他,“就这个事?”
随从太监:“他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又怎么……”刚说到这里杨金水也觉得有些不对头了,“赵中丞呢?”
随从太监:“就是赵中丞派人来禀告干爹的。赵中丞说,那个海瑞晚上戌时到的,连他的面都没见,子时就一个人跑到牢里提审去了。”
杨金水:“赵中丞就不去管他?”
随从太监:“赵中丞说海瑞也是钦点的问官,有权提审犯人,他不便干预。”
杨金水两只眼翻上去了:“好哇,他这是为了打鬼借助钟馗了……”
随从太监没敢接言,只是轻轻地扇着扇。
“我就知道有事!”杨金水忽地一下翻身下地连鞋也没穿就向外面走去,“赶紧找到锦衣卫那几个兄弟,去臬司衙门大牢!”
“鞋!干爹,你老还没穿鞋呢!”随从太监连忙提着鞋追了出去。
史载明朝省以上衙门大牢的提审房都是明暗两间。提审犯人在外面的明间,记录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间。据说这样问案便于套供,犯人因见无人记录,就往往会把原本不愿招的话在不经意间说出来。可见明朝之司法制度也充满了阴谋为本。
海瑞身上带有上谕,一路通行无阻,这时已在提审房坐下,静候把郑泌昌从牢里提来。
郑泌昌还是那身便服,照旧没有带刑具,被一个狱卒领了进来。两个人的目光立刻对上了。
郑泌昌的眼中自然没有了当时当巡抚那种居高临下,可也并没有待罪革员这时常有的恐惧和乞怜,灰暗却平静地望着海瑞。
海瑞本是个杀气极重的人,这时目光中却没有应有的严厉,淳淳地望着郑泌昌。
郑泌昌见到他这种目光,眼睛便亮了些。
海瑞望向狱卒:“给革员搬把椅子。”
那狱卒连忙把靠墙的椅子搬到大案对面。
海瑞:“再搬过去点。不要对着大案,朝着东边摆。”
狱卒愣了一下,把椅子又搬了过去面朝东边摆在那里。
海瑞:“再搬把椅子对面摆着。”
狱卒似乎明白了海瑞的意思,连忙又从墙边搬过来另一把椅子摆在那把椅子的对面。
“去吧,把门关上。”海瑞叫走了狱卒,这才从大案前走了过来,望着郑泌昌,手往西边的椅子一伸:“坐。”
郑泌昌望了望他,坐下了。
海瑞依然站在椅子边,没有立刻坐下,把目光望向了提审房侧面关着的那条门,大声说道:“过来,到这边当面录口供。”
沉寂了一阵,那扇门开了,一个书办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一叠录口供的纸,一只砚盒和一只笔幽灵般走出来了,带上了侧门,站在那里望着海瑞。
海瑞向主审官坐的那个大案一指:“你就坐在那里记录。”
那书办有些犹豫:“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哪有那么多规矩。”海瑞手一挥,“坐过去记录就是。”
那书办只好走到大案前,把椅子拖斜了,屁股挨着边坐下,拿起了笔。
海瑞这才面对郑泌昌坐下了。
郑泌昌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二十年了,从翰林院放知县,升知州便干了十几年,投靠了严世蕃才一路青云,当上了封疆大吏。官场什么规矩什么隐秘他不知道?这时本以为被海瑞提审会有一场雷霆斥辱,没想到这个当时做下级就敢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知县,现在当了钦差反倒如此以礼待之,而且一切都在明处,顿时心里便不是味来,坐在那里反而不自然了。
海瑞这才定定地望着他:“你是革员,我不能再以职务相称。你中过进士,可我只中过举人,也不能以年谊相称。没有定罪,我也不好直呼其名。下面我问你,就不称呼了。”
郑泌昌立刻感到了这个人从里面透出来的正气,也立刻悟到了正气原来只是一个“真”字!这时他是真正有些感动了,答道:“好。”
——牢头屏住气躬身把气喘吁吁的杨金水和两个锦衣卫悄悄领进了暗间。
杨金水的目光立刻望向了通往提审房的那条侧门,牢头连忙走了过去,轻轻地将门闩推上。
闩上了门,牢头又望向杨金水和两个锦衣卫。
这时,提审房那边隐约传来了海瑞的问话声:“圣旨下来之前,沈一石的家产是你们抄的。他一共有多少家产?”
杨金水的脸立刻阴沉了,径直走到靠侧门边记录口供那张案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侧耳听着。那边传来的郑泌昌的答话声果然清晰了许多:“沈一石的家是高翰文抄的,我不太清楚。”
牢头见两个锦衣卫还站在那里,便连忙走到墙边搬起椅子往杨金水那边走,锦衣卫那头却挥了挥手,那牢头又把椅子放回了原处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锦衣卫那头便在墙边坐下了,另一个锦衣卫去关了房门,也在墙边坐下了。
靠提审房的侧门旁只有杨金水一个人坐在那里。
——海瑞见郑泌昌第一句话便硬生生地推卸了,也不动气,只对那书办:“记录在案。”
那书办飞快地记录。
海瑞:“高翰文是奉谁的命令去抄沈一石的家的?”
郑泌昌:“当然是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的命令。”
海瑞:“记录。”
那书办立刻记录。
海瑞:“高翰文抄了家没有向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禀报结果吗?”
郑泌昌沉默了。
海瑞:“回话。”
郑泌昌:“禀报了。”
海瑞:“是口头禀报还是书文禀报?”
郑泌昌:“是口头禀报。”
海瑞:“是向巡抚和按察使禀报的吗?”
郑泌昌声音低了许多:“是。”
海瑞:“大声点。”
郑泌昌:“是。”
海瑞:“记录。”
那书办一直在记录。
海瑞:“高翰文抄没沈一石的家产既向你和按察使禀报了,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清楚?”
郑泌昌:“因是口头禀报,他说的本就不清楚。”
“你们是凭什么去抄沈一石家产的!”海瑞提高了声调。
郑泌昌:“圣旨。”
“奉旨抄家,你们难道不要给朝廷回话吗!难道皇上问你抄家的结果,你也说不清楚吗!”海瑞终于严厉起来,紧接着对那书办,“把我的问话记录在案!”
——杨金水的身子倏地坐直了,侧耳等听着下面郑泌昌的回话。
两个锦衣卫这时对望了一下目光,显然也对隔壁那个海瑞的问话关注起来。
——郑泌昌慢慢望向海瑞:“海大人这样问,革员自然无话可说。可当时实情就是这样。时间隔这么久了,我也上年纪了,记不起了。”
海瑞:“六天前的事你记不记得起?你自己亲自跟人家谈的事记不记得起?”
郑泌昌一怔,没有回话。
海瑞:“回话!”
郑泌昌:“那应该记得。”
海瑞:“记录在案。”
书办立刻记了。
海瑞:“六天前,你和何茂才将沈一石家产卖给了徽商,当时沈一石的家产是多少?你们又是怎么作价卖给那些徽商的?记录在案!”
郑泌昌并不慌张:“海大人,圣旨上应该没有问我这件事吧?”
海瑞这时紧紧地盯住郑泌昌,眼中也慢慢闪出光来:“你的意思是皇上叫你把沈一石的家产卖给徽商的!”
——杨金水那张脸立刻比死人还难看了,倏地站了起来,望向两个锦衣卫。
两个锦衣卫此时却十分冷静,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隔壁传来了郑泌昌的声音:“我没有这样说。”
杨金水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了。
——海瑞:“那圣旨上怎么会有问这句话的旨意!圣旨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你却把沈一石的家产卖给了别人。皇上事先知道你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郑泌昌:“皇上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可我们也没有把卖沈一石家产的钱拿到自己家去。”
海瑞:“到哪里去了?”
郑泌昌:“我已是革员,海大人现在应该去问接任的巡抚。”
海瑞:“圣旨现在是叫我问你!沈一石的家产一分一厘都要充归国库!你们却把它卖了,交不出来,我现在就可以上疏朝廷,着地方官抄你的老家。你在老家置的那么大宅院那么多田地,都要抵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
郑泌昌:“卖沈一石的家产我没有拿一分一厘,朝廷自有明断。”
海瑞:“那好。那我就上疏朝廷,同时行文都察院大理寺和户部,让朝廷有司衙门都给我一个明断,沈一石的家产到底该不该追缴回来充归国库。”
——也不是害怕,大约是外暑内火交攻,杨金水突然眼前一黑,站在那里便晃了起来。锦衣卫那头何等敏捷,一个箭步便无声地跃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杨金水的脸白得像纸,这么热偏又没有一滴汗。锦衣卫那头立刻伸出拇指掐住了他的人中。杨金水的眼慢慢睁开了。锦衣卫那头便示意他走。
杨金水举起一只手,强自镇定,自己慢慢又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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