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第1/2页)
是不知要修几辈子才能够着的福分。这里最小的太监,走出去也是见官大三级。一声二祖宗,此人便发到了最低层的洗衣局去干苦役。这个下马威不到一天就将传遍宫里。”
“是不是不愿去?”陈洪这一声问话后面是什么可想而知。
那个被罚的太监什么也不说了,退后一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奴才谢祖宗的赏。”灰白着脸爬起来,走了出去。
那些人跪在那里,等着陈洪继续立威,哪个敢动一下。
陈洪望向了叫他祖宗那个太监:“你也过来,让咱家也看看你的衣杉。”
那太监的脸立刻也白了,爬起时手脚也软了,走过来便也学着先前那个太监去撩下摆。
“不用。”陈洪止住了他,“咱家就看看你胸口那块补子。”
那太监义要低头躬腰,又要将胸口那块补子露给陈洪看,这个动作做出来实在太难,扯着补子把头扭向一边低着,那样子甭提有多别扭。
扑哧一声,陈洪也笑了:“怎么混的,还是个七品?去找你们的头,我说的,叫他给你换一块五品的补子。从明儿起,你就是丘品了,”
从生死未卜到连升三级,这个人身子一下子都酥了,溜跪了下去:“谢、谢祖宗的赏谢老祖宗赏!”
终于叫苦祖宗了!可这声老祖宗却将陈洪的脸叫得一下子卜分端严起来:“刚才说的不算!降一级,换块六品的补子!”
添了个“老”字,反而降了一级,这个太监懵在那里,一地的太监都愣在那里陈洪十分端严地说道:“从今天起,宫里没有什么老祖宗,谁要再叫老祖宗,就到永陵叫去。你们都听到没有?”
所有的太监都省了过来:“回祖宗,都听到了!”
“好。”陈洪站起了,“在这里不需你们有别的能耐,懂规矩就是最大的能耐。从明儿起,你们每个人都换块补子,都升一级。”
“谢祖宗赏!”一片高八度,把个司礼监值房都要抬起了。
陈洪慢慢站起了,又望着那个给他改称谓的太监,那个太监被他变来变去,现在又心中忐忑了,望他不是,不望也不是,又要跪下去。
“甭跪了。”陈洪叫住了他,“有心为善,一律加赏;无心之过,虽过不罚!你刚才那个‘老’字虽加得不妥,心还是好的。内阁值房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是什么情形?”
那太监立刻答道:“回祖宗,一切照祖宗的吩咐,各部都没让进来,只让张居正去见了徐阁老。”
陈洪“严世蕃没闹腾吗‘’
那太监:“回祖宗,且闹腾呢。可有祖宗的吩咐,石公公在那里把着,他还敢闹腾到咱们司礼监头上去?”
陈洪眼中又有了笑意:“张居正走了吗?”
那太监:“回祖宗,刚走的。现在内阁值房只有徐阁老一人当值。”
陈洪见他回话如此清楚体己,心中十分满意:“从现在起,你就做我的贴身随从。
带上公文跟着我,去内阁我今晚陪徐阁老在那里批红。“
“是呢!”掌印太监的贴身随从通常都是四品宦官的职位,那太监这一喜声调都变了,这一声同答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的声调,答完后那条嗓子立刻涩了,他知道,这一辈子自己都再叫不出这个高音了
其他的人还都跪着:“祖宗走好!”
一片乍惊乍喜又羡又妒的目光中,那个升为贴身随从的太监跟着陈洪走出了值房。
严嵩府书房
日落灯升,晒在院子里的书都被一箱一箱一匣一匣搬到了这里。
什么书摆在什么地方,何时从何处取哪一卷查哪一页,这是严嵩几十年养成的读书习惯。七十五岁以前,每年晒完书后,将不同的书摆到自己心里有数的位置他都视为乐事,亲力亲为,从不叫下人代劳。七十六岁那年,那次晒完书,他在将上万卷书搬到书架上去时,便突然感到力不从心了,叫来了也长在这里陪父亲读书的严世蕃,严世蕃把书摆到了书架上,严嵩发现几乎和自己摆的一卷不差。这以后每年这件事便都叫儿子代劳了。今日,这些书又得自己摆了,不得已叫来两个随从在一旁帮手。
一个随从举着座灯,紧随在他身侧,照着空空的书架;另一个随从则在书箱前听他的指令。
严嵩:“《吕氏春秋》。”
“是。”书箱前的随从从一口箱子里搬出一匣书呈递了过去。
严嵩双手接了过来,透过眼镜向封面望去:“错了。是宋版的那匣。”
随从:“小人该死。”随即将那匣书放回原箱,从另外一口箱子里捧出另一匣,上面也印着《吕氏春秋》,可是否宋版,他还是不知道,便扒开那根象牙书插,准备翻开来看。
“递过来就是。”严嵩叫住了他。
“是。”那随从又把象牙书插插进了穿套里,将那匣书捧了过去。
严嵩只望了一眼封面便说:“这便是。”双手接过,放进了齐头高的书架空格里。
“《左传》。胡宗宪手抄的那一套。”严嵩一边放书,一边又说道。
这便更难找了,那随从额上流下汗来,从一口箱中搬出了好几匣书,兀自没有找到那本阁老要的《左传》,又到另一口箱中去找。
严嵩站在书架边,被那盏灯照着,等了好一阵子。
找书的满脸是汗,举灯的也急了:“你来拿灯,我来找。”
“算了。”严嵩又叫住了他们,“去,把你们大爷叫来吧。”
两个随从一愣,对望了一眼。
掌灯的随从小心地问道:“阁老是不是说叫小人们去把小阁老请来,”
严嵩轻轻点了下头。
随从兀自不放心:“阁老,您老人家白天可是吩咐过,这半个月谁也不见,尤其不能让小阁老进府。”
严嵩虚望着上方:“可别人不讲规矩呀。徐阶今天下午不是在内阁见了张居正吗?”
随从知道他不是忘了事,而是心里有数,这才放心应道:“是。小人这就去请小阍老”
西苑内阁值房
“这如何使得?”徐阶站在那里紧望着去搬椅子的陈洪。
陈洪仍然搬着侧边的那把椅子,正是白天张居正搬的那把椅子,搬到徐阶案前的对面放下了,一如白天的张居正在下属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怎么说我比阁老都晚一辈,往后只要是阁老在内阁当值,我都到这边来批红。”说着就将徐阶票拟的内阁廷寄搬挪到身前的左侧,拿起一份握着朱笔便在落款处批了“照准”两个红字。
徐阶仍站在那里望着他。
陈洪埋着头,又拿过一份票拟看也不看在落款处又写了“照准”二字。
“请慢。”徐阶不得不叫住他了,“陈公公是否应该看看内阁的票拟是否妥当,然后批红,”
陈洪抬头笑望了他一下,又拿起了另一份他的票拟:“皇上都信任阁老,我还有什么不信任的‘不管妥不妥当,有担子我跟阁老一起担就是。”说着又去批红。
徐阶:“陈公公,这不合体制。以往内阁严阁老拟的票吕公公都要会同司礼监几个秉笔的公公共同核审,这陈公公是知道的。这样批红万万不妥。”说着将他面前那摞票拟搬了过来:“要不我一份一份的念,陈公公听完后该批红再批红。”
陈洪的手停住了,将朱笔慢慢搁回笔架,满眼诚恳地望着徐阶:“严阁老拟的票吕公公是每次都叫我们几个一同核审,可徐阁老也知道,哪一次吕公公也没有改过严阁老的票拟。他们那都是在走过场。皇上现在将内阁交给了徐阁老,将司礼监交给了咱家,我们就不来那些虚的。共事一君,对皇上讲的是个忠字,对彼此讲的是一个信字。我打心眼里信得过阁老,要不下晌门口也不会挡着严世蕃他们,只让张居正进来。”
陈洪急于取吕芳而代之,却以严嵩首辅之位来拉拢自己!徐阶这就不只是警觉了,而且一阵厌恶涌了上来。自己之对严嵩更多是深恶其否隔君臣为宫里敛财兼而营私,而身为心学名臣,徐阶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认为自己是为了谋取首辅之位而倒严嵩。且不论严嵩这一次是否倒台,就算严嵩真被革出了内阁,自己坐了首辅这把位子,当今皇上也会将自己做第二个严嵩使用,这正是徐阶一直在倒严这件事上踟蹰不定引而不发的深层原因。见陈洪如此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徐阶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惶恐的样子,答道:“徐某深谢陈公公信任。可朝廷的体制万不能以私相信任而取代。
何况徐某现在仍是次辅,只不过因严阁老养病,暂署内阁事务而已。“
“阁老!”陈洪打断了徐阶,“眼下这个局势阁老还认为自己只是暂署吗?”
徐阶做出吃惊状:“皇上、朝廷并没有要调整内阁的任何旨意,徐某当然只是暂署内阁事务。”
陈洪的脸向他凑得更近了些:“有两句话阁老难道从未听过。”
徐阶望着他。
陈洪:“岂不闻‘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
操切浅薄竞到了如此程度!徐阶不能再虚与委蛇了,那股士大夫之气便显了出来,用手掌将两耳捂住,轻摇着头说道:“近日徐某重读韩昌黎《祭十二郎文》,韩公有云,‘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徐某已六十有五矣,虽不似韩愈当年之齿落毛衰,可眼也昏了,耳也背了。刚才竞一阵耳鸣,现在还是一片嗡嗡之声。陈公公说的两句话老夫一个字也没听见望公公见谅,更望公公不要再说。”
戏谑到这个分上,不啻赏了自己一记耳光。陈洪一直无比诚恳的那张脸,刷地阴沉下来,身子倏地站起,抱过桌上那摞票拟:“阁老既然如此不齿咱家,咱家就将阁老的票拟带回司礼监慢慢核审好了。”说完,抱着那摞票拟,用脚踢开椅子,噔噔噔地向值房门口走去。
立刻有两盏灯笼从院门奔到了值房门口,照着陈洪,一片光飙然而去。
徐阶直望着那片灯笼光在院门外消失,冷笑了一声:“掌灯,准备厕纸,老夫出恭!”
少顷,从屋里能看到窗外一盏灯笼从走廊左边侧门向值房门口飘来,徐阶整了整衣离案向门口走去,那盏灯笼却不在门口等着,而是径直进了值房,在屋中挡住了徐阶,没待徐阶看清面孔,一页纸已经递到了他的眼前。
徐阶看见那张浅浅桃红衬底的纸已是一惊,看见纸上的那几行字更是大惊失色。
纸是御笺,字是嘉靖那笔熟悉的行楷,写的是四句古诗:“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
徐阶倏地抬头,这才看清,来者竟是黄锦!
灯笼前,黄锦也深深地望着他,低声道:“这四句诗打的是四个字,皇上在等阁老将谜底呈上去呢。就写在御笺下面吧。”说着走到书案边,将御笺摆在案上。
徐阶慢慢走向案边,谜底也就在这几步中想出来了,不敢坐,就在刚才陈洪坐的那把椅子前,站着拿起了笔,躬下腰去,在御笺上恭恭敬敬地写上了“好自为之”四个楷字,双手捧起,轻轻吹干了墨汁,向黄锦递去。
黄锦露出了浅浅一笑:“阁老好学问。”接过御笺转身走了出去。
徐阶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门口又出现了另一盏灯笼,有个声音传了进来:“小人伺候阁老出恭。”
徐阶这才从怔忡中省了过来,向门口慢慢走去。
严嵩府书房
“爹。”严世蕃从门口进来叫了一声,便不再看父亲,扫了一眼满屋的书箱,将外衫脱了,又将内杉的一角往腰带上一掖,便去搬书。
下人们早已全回避了。严嵩一个人靠坐在躺椅上,望着儿子熟练地将一匣一匣的书从箱中捧出来放到书架不同的空格里,老父眼巾当年那个年轻的儿子又浮现了出来:曾经何等让自己称心!曾经何等让自己惬意!曾经何等让自己感到后世其昌!
那时经常流露的怜爱的目光这时又从昏花的老眼中浮现出来。
“不忙搬,先擦把脸喝口荼。”严嵩眼中那个身影还是严世蕃二十几岁那个身影。
“不累。爹歇着吧,儿子很快就摆好了。”严世蕃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仍然不停地将箱中的书搬出来摆到应摆的书架空格里。
这声音已不再是当年儿子的声音了,回答的话却更唤起了严嵩当年对儿子的亲情。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匣《韩昌黎集》搬出来了吗?”
严世蕃这才在书箱前站直了腰:“搬出了,爹现在要看吗?”
严嵩:“把《祭十二郎文》那一卷找出来。”
严世蕃有了感觉,望向了父亲,见他也正在望着自己,便走到了一架书架前,从最上面靠右边的一个空格里捧下了一匣书,拔开了书插,从里面拿出了一卷,很快便翻到了《祭十二郎文》那篇文章,走向父亲时顺手又拿起了书桌上的那副眼镜,走到父亲身边,双手递了过去。
严嵩抬头望着儿子:“我不看了,你给我念,就念‘吾自今年来’那六句话。”
严世蕃也是学富五车的人,哪里还要捧着书念,何况父子一心,立刻明白了父亲要自己念这六句话的深意,连日来的负气这时掺进了些酸楚,便闭上了眼,一时沉默在那里。
“念吧。”严嵩知道儿子此刻的心情,催他时便加重了语气。
严世蕃闭着眼背了起来:“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目益衰,志气日益傲,几何不从汝而死也。”
父子瞬间的沉默。
“知道爹为什么要你念这一段吗?”严嵩打破沉默问道。
严世蕃:“无非还是责怪儿子罢了。爹是老了,儿子也没想在您老这个年岁招风惹雨。可二十多年了,我们杀的人关的人罢的人那么多,爹就是想安度晚年,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儿子不在前面顶住,谁能替爹在前面顶住。”
严嵩:“就凭你们几个人到西苑禁门去闹,那也叫在前面替我顶住?你爹也就一天不在内阁,你和罗龙文、鄢懋卿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进西苑那道门。人家张居正就进去了,就能够和徐阶策划于密室,传令于天下。哪天你爹真死了,你们不用说到西苑门口去闹,坐在家里人家也能一道令把你们都抓了!”
这话尽管刺耳,严世蓄听了还是惊愕地抬起了头,望向父亲:“今天的事爹在家里都知道?”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严嵩突然显出了让严世蕃都凛然的威严,“我还是首辅,是大明朝二十年的首辅!二十年我治了那么多人,朝局的事我敢不知道吗?老虎吃了人还能去打个盹,你爹敢打这个盹吗!”
这样的威严在严嵩七十五岁以前时常能一见峥嵘,七十五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今天看见父亲雄威再现,严世蕃平时那股霸气立刻便成了小巫,人也立刻像孩童般,去搬了一把凳子在父亲面前坐下:“爹,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您老知不知道?”
严嵩不答反问:“我刚才问你的话还没回答我。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念韩愈《祭十二郎文》那段话吗”
严世蕃明白父亲叫他此时念这几句话并非他刚才说的意思,至于什么意思,他一时怎么能想得明白,只好怔怔地望着父亲。
严嵩:“那我就告诉你,这几句话是半个时辰前徐阶在内阁对陈洪说的。”
严世蕃那根好斗的弦立刻绷紧了:“徐阶的意思是说爹老了,要和陈洪一起把爹扳倒?!”
严嵩摇了摇头:“他还不敢,也没这个能耐。陈洪想夺吕芳的位子,他徐阶眼下却还没有这个胆子,就让他坐,他也坐不稳。知道为什么吗?”
严世蕃想了想:“皇上还离不了爹!”
严嵩:“还有,大明朝也离不开你爹。这二十年你爹不只是杀人关人罢人,也在用人!国库要靠我用的人去攒银子,边关要靠我用的人去打仗,跟皇上过不去的人要靠我用的人去对付!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用对了人才是干大事的第一要义。这几年我把用人的事交给了你,可你都用了些什么人?郑泌昌,何茂才?昨夜浙江八百里急递送来了他们的口供,他们把你都给卖了你知不知道?”
严世蕃倏地站起:“这两个狗日的!上本!我这就叫人上本,把他们都杀了!”
“叫谁上本?怎么上本?杀了他们,杀不杀你?”严嵩见他又犯了浮躁,一连几问。
严世蕃脑子清醒些了,心里却火一般在燎,又犯了那个走来走去的毛病,屋子里又堆着好些书箱,来回急踱时更显得狂躁无比。
“坐到书案前去!”严嵩低声喝道。
严世蕃停住了脚步,只好走到书案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严嵩:“拿起笔,我说,你写。”
严世蕃拿起了笔,心里还在乱着,远远地望着严嵩。
严嵩:“汝贞仁兄台鉴——”
严世蕃愣住了:“爹叫我给胡宗宪写信‘”
严嵩:“不是写信,而是谢情,还有赔罪!”
严世蕃将笔慢慢搁下了:“爹,儿于真不知道您老为什么就这么信他,今年改稻为桑要不是他从中作梗哪有后来这些事情。儿子不知要谢他什么情,还要跟他赔什么罪!”
严嵩:“毁堤淹田,作了天孽,要不是他九个县都淹了,几十万人都死了,查出来多少人头落地,他一肩将担子都担了,这个情还不该谢吗?你们几个还罢了人家的浙江巡抚,还不让他见我,让郑泌昌、何茂才闹腾,又弄出个通倭的大事,也是他暗中平息了,这个罪还不该赔吗?”
严世蕃一口气被堵在喉头,生生地咽了下去,哪有话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