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第1/2页)
“闪开!”一向待人做事不失温柔敦厚之旨的王用汲今天竟露出了金刚怒目的神态,向站在巡抚衙门后堂签押房门口挡住他的书办一声低吼,接着用手一拨,将那个书办拨在了一边,又对身后喊了一句,“跟我进来!”一阵风跨进了房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便是齐大柱的妻子。
正中椅子上空着,并无赵贞吉。只有谭纶一个人坐在案侧批阅案卷。
“怎么回事?”谭纶慢慢站起了,望了望王用汲,又望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女人。
王用汲在签押房中站住了:“找你。”
谭纶:“找我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什么事不能在按察使衙门等我回去再说?”
王用汲:“什么事你们都在这里密谋好了,然后躲着我,我在按察使衙门能等到你吗?”
谭纶的脸色也不好看了:“王润莲,这里可是一省处置公务的机密之地,你怎么能够随便带人闯进来!要是谈公务,你这就立刻出去,到按察使衙门等我。要闹意气,就脱了官服,再跟我闹。”
王用汲立刻取下了官帽走到他面前往案上一搁:“我现在不是官了,你还是浙江的按察使大人,我能跟你闹吗?”
相处多年,谭纶从来没有看到王用汲如此较真过,见他此时这般激动,竟有几分像那个海瑞的气势,也一下子怔住了。抬起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故交,刚才突然冒上来的那口气慢慢平息了下去,站起来,走到签押房门口,对依然站在门外的那个书办:“去二堂门口守着。”
“是。”那书办应着走开了。
谭纶把门关了,回身时不再去案边,而是在南窗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到底什么事,坐下来快点说了。这可是赵中丞的签押房。”
王用汲也转过了身,直盯着他:“我知道赵中丞不会见我,我也不会去问他。可把我从昆山调来,把海刚峰从南平调来的是你谭纶。我现在只问你,毁堤淹田的事你们一汪水盖过去了,说是为了抗倭的大局,为了不牵连胡部堂。可井上十四郎的事一点也没牵着胡部堂,更无碍抗倭的大局。那么多供词在,那么多证词在,明明是严党干的事,为什么倒把齐大柱抓了?齐大柱是海刚峰从断头台上救下的,接着你们是不是要把海刚峰也抓了!”
谭纶沉默了。
王用汲更证实了抓齐大柱的事谭纶和赵贞吉事先知道,刚才还十分的义愤这时倒有七分化作了悲凉:“官场无朋友,朝事无是非,只有利害二字。你们把事情办成这样,我也不再讲什么道义,论什么是非。就说利害谭大人总得想想,海瑞和我王用汲都是裕王爷给吏部打招呼派到浙江来的,你们总不至于连裕王爷的处境也不想了吧?”
谭纶目光虚虚地望向了王用汲,依然沉默。
王用汲:“那好。海瑞的辞呈上了,我也并未接受你们台州知州的荐任。我是你搬来的,你现在让我走,或是就地免职,或是让我到北京哪个衙门仍然任个七品。我也好带着这个齐大柱的妻子到北京去,此处申不了冤,我到北京找徐阁老。徐阁老不见我,高大人张大人总会给我一个说法。”
谭纶这才正眼望向了一直低头站在门边的齐妻:“你是齐大柱的妻子?”
齐妻这时才提着裙裾跪下了:“民女是齐大柱的妻子。民女的丈夫没有通倭。”
谭纶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原地轻轻踱着,踱了几步面对南窗又站定了:“话问到这个份上,我总得给你们一个说法。抓齐大柱前,镇抚司的上差是告诉了赵中丞,也告诉了我,可也就是告诉了一声。他们身上有上谕。奉旨办差,谁也挡不住。”
齐大柱的妻子那张脸刷地白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王用汲:“挡不住还不能上个疏向皇上辩陈吗?”
谭纶又慢慢转过了身子,望了一眼王用汲,又望向跪在地上的齐妻:“你先到门房去等着吧。”
齐妻怔怔地跪在那里,慢慢望向了王用汲。
王用汲知道谭纶有要紧的话跟自己说了,走到门边,慢慢开了门,转对齐妻说道:“去吧。”
“民女的丈夫没有通倭。”齐妻喃喃地仍然是那句话,说着向二人磕了三个响头,默然站起,黯然走了出去。
王用汲又关了门,回头望着谭纶。
谭纶这时压低了声音,却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齐大柱背后牵着海刚峰,海刚峰背后牵着我谭纶,我谭纶背后牵着的就是裕王爷。这几层关系,任谁都看得明白。可皇上还是下旨抓了齐大柱,这是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捎带打了。为什么?严嵩亲自出手了,皇上也得让他三分哪。朝廷还在等着鄢懋卿巡盐的银子呢。”
王用汲一震,望谭纶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体谅,同时浮出了更深的忧虑。
谭纶:“短兵相接了。我不能说话,裕王爷也不能说话,你更是没有说话的份。安排一下,让齐大柱这个老婆到京师去,直接找兵部,找张太岳,叫当事人喊冤去。”
王用汲:“管用吗?”
谭纶:“齐大柱毕竟是抗倭有军功的人,上次给兵部报军功,他的名字就在第一张名单上,兵部有存案。从这个口子把事情捅开了,便能揭了严嵩那张老脸!他们要还是想杀齐大柱,追究海刚峰,这一刀下去,伤不着严嵩也得捎带上严世蕃的血。郑泌昌何茂才通倭,他脱不了干系!”
王用汲的眼中又出现了原来的谭纶,欣慰杂着歉疚,径直到书案边先把那顶官帽拿起戴了,没有看他:“到浙江来我不悔,海刚峰也总有一天会明白你们的苦心。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下面的事我去办。”说完这番话转身向谭纶深深一揖,便欲离去。
谭纶一把拽住了他:“要密!你怎么把这个女人平安送去京师?”
王用汲:“跟另外一个女人一起去。”
谭纶询望着他。
王用汲:“这一向心里有气,这件事也就没跟你说。原来送高翰文去京师的那个芸娘前几天回杭州了,给我带来了高翰文的信。高墨卿在信中托我给他说媒,愿意娶芸娘为妻。明天芸娘就会进京,让齐大柱的老婆搭她的船走。”
谭纶:“不妥。那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的事,跟她一起走,只怕到不了京师,就会让宫里的人抓了。”
王用汲:“没人敢抓。那个芸娘身上有司礼监的牒文!”
谭纶惊愕了:“她身上有司礼监的牒文?”
王用汲:“还是吕公公亲笔签署的。”
谭纶一时竟不敢相信:“吕公公亲笔给她签署牒文……难道是皇上的意思……”
王用汲:“我亲眼见过。”
“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再想了。”谭纶一挥手,“既然这样,就让她们一起走,明天就走!”
嘉靖三十写了个帖子,让阁老慢慢看。”说到这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帖子双手递给严嵩。
严嵩接过帖子却拿在手里:“详细账册都给皇上送去了吗?”
鄢懋卿大声地回道:“送了!银子送进了国库,账册呈给了皇上。”
“那就好。”严嵩这才就着灯光把那个帖子凑到眼前望了望封面,看不清,又望向鄢懋卿,“看不清了。你告诉我,这一次一共收了多少税银。”
“阁老!”鄢懋卿大着嗓门,接着举起左掌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接着又举起右掌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严嵩听清楚了,却没有立刻表态,在那里像是盘算着,好久才说了一句:“二百三十万,补今年京官的俸禄和各部衙门的开支应该够了。宫里的呢?”
“放心吧!”严世蕃大声地说道,“宫里的埋伏早就打下了。这二百三十万是给国库的,还留了一百万我收到了工部。五十万年前送进宫去给皇上赏人。剩下的五十万,过了年,就帮皇上把去年烧了的万寿宫修起来!”
几个人都满脸兴致地望着严嵩,等他高兴的回应。
严嵩的眉头却皱起了,又在那里费神地想着,接着摇了摇头:“不应该这样做。授人以柄哪……”
严世蕃被冷水浇了一下,那张大脸一下子也冷了:“你老也太胆小了。钱都到了国库再拨出来又不知要费多大的劲。这样做皇上只会高兴,谁敢拿皇上的把柄!”
严嵩:“呈给皇上的账目上写了这一百万吗?”
严世蕃:“这是瞒那些人,怎么能瞒皇上,当然要写上。”
严嵩这才点了点头:“写上了就好。”
严世蕃又兴奋了:“有了这三百三十万,让皇上看看,到底谁是大明朝的忠臣!徐阶高拱张居正那些人想倒我们,弄了个赵贞吉接管了织造局,怎么样?都快年底了,五十万匹丝绸还不到一半的数。现在好了,他们队伙里自己干上了。等着看戏吧!”
他的嗓门大,严嵩又听得认真,这回都听清了:“他们自己干上了什么?”
严世蕃:“高拱张居正他们推举的那个海瑞有通倭的嫌疑,我叫人参了一本,逼赵贞吉下令抓的人。锦衣卫的朱七今天已经把人押回京里了。你老就等着看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自己干仗吧!”
严嵩一惊:“你们抓了那个海瑞?”
严世蕃:“眼下还没动他。抓的是淳安的一个桑户头子,从改稻为桑开始就领着人造反。后来通倭,被何茂才抓了,竟让那个海瑞给放了。还送到了胡汝贞那儿去打仗,真是反了天了。抓了这个人,那个海瑞便跑不了,怂恿海瑞闹事的那些人也脱不了干系。”
严嵩又沉默了。抓齐大柱原是严嵩秘密奏陈嘉靖然后由北镇抚司暗中执行的事。可让严嵩没有想到的是儿子竟同时派人参了本,而且一直瞒着自己。父子同心,又如此不通声气,严嵩现在就是想说什么也无话可说了。
严嵩慢慢抬起了头,良久才说道:“不要惹事了。毕竟背后牵着裕王。”
严世蕃:“有些事你老不知道。一个举人出身的七品官竟把浙江闹得天翻地覆,郑泌昌何茂才的命有一半是丧在他的手里。这一次鄢懋卿去江南他又公然叫板,跟老鄢过不去,还不是仗着他背后有人!老鄢也不争气,怕了他,连淳安都没有敢去。你说气人不气人!”说到这里他斜盯着鄢懋卿。
鄢懋卿尴尬地一笑:“也不是怕他,跟他干有什么劲?”
严世蕃嘴角一撇:“我们越是退,人家越是上前。浙江的事,我们的人都被他们杀了,不办他几个,这个身就翻不过来。爹,这件事你老就别管了,让儿子收拾他们。”
严嵩气衰,烦这个儿子就烦在这些地方,盛气高涨。不由分说,他将手里拿着的鄢懋卿那个帖子往身边的茶几上一搁,躺了下去,干脆闭上眼不做声了。
严世蕃只好闭上了嘴。
罗龙文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出来转圜:“阁老说得对,小阁老,有些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通倭也要从长计议!”严世蕃瞪了他一眼。
“小阁老,公事慢慢谈吧。”鄢懋卿目带乞求,脸带谄笑望了一眼严世蕃,然后转向严嵩,大声地说道:“阁老,儿子们还有件真能让你老欢喜的事,还没有说呢。”
严嵩这才又慢慢睁开了眼,望着他,轻叹了口气:“闹腾的事就不要跟我说了。”
鄢懋卿笑着大声道:“还真是闹腾的事,你老一定会欢喜。”
严嵩怔怔地望着他。
严世蕃当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太败老爷子的兴,勉强转了笑脸,也望向鄢懋卿:“耳朵都背了,你那个欢喜马屁拍得再响,他也未必能听见。”
鄢懋卿:“这小阁老就不明白了。不喜欢的事耳朵就背,喜欢的事耳朵准不背。”
严世蕃:“那就不谈公事了,拍你的马屁吧。”
鄢懋卿笑走到窗边,开了一线,院内的灯光透了进来,他对外大声说道:“上些劲,比平时奏响亮些!”
窗外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檀板,接着小堂鼓敲响了,接着一阵悠扬的曲笛声传来了。
严嵩的耳朵这时似乎真不背了,躺着的身子也直了些,侧着头,眼中慢慢闪出了光亮。
窗外接着传来了一个坤伶正宗吴语的昆曲:
脸欺桃,腰怯柳,愁病两眉锁。
不是伤春,因甚闭门卧。
怕看窗外游蜂,檐前飞絮,想时候清明初过……
严嵩突然抬起了右手停在空中。
鄢懋卿在窗边连忙叫道:“暂停!”
檀板曲笛歌喉顿时停了。
严嵩手撑着躺椅扶手想坐起来,鄢懋卿和罗龙文一边一个搀着他坐直了身子。
严嵩眼中闪着光:“这是《浣纱记·捧心》的唱段,不像是原来的昆山腔。什么人改的曲子?”
鄢懋卿立刻谄笑着大声说道:“阁老确是法耳,这是昆山的魏良辅闭门十年调用水磨改出来的新昆腔,江南人叫它水磨腔。眼下也就这个班子能唱,是魏良辅亲手调教出来的。儿子花了二十万银子买了这个班子,特为孝敬你老的。比原来的好听些吗?”
“这个魏良辅了不起!”严嵩依然沉醉在余音中,“亏他十年水磨,竟没了烟火气。”
鄢懋卿大喜,立刻走到窗前:“接着唱!”
窗外檀板曲笛又响了。
坤伶那歌喉又婉转飘了进来:
东风无奈,又送一春过。
好事蹉跎,赢得恹恹春病多……
玉熙宫的殿门紧闭,大殿的四角四只大白玉铜盆的银炭从里往外冒出青色的火苗。
左右两条紫檀木长案上又摆上了那两把各一丈长的紫檀算盘!十二名太监正飞快地在那里左手拨珠右手挥毫计算着从江南送来的盐税账目。
大殿中央赫然摆着两只铜皮镶边的大木箱,盖子掀开着,木箱上剩下一半的封条还清晰地能看见“盐运使司”几个大字!
两个递送账目的太监穿梭般从大殿中央木箱中拿出账页送到长案上,又从长案上把已经算过的账页拿回到大殿中央另一只木箱中。
声耳之娱,在嘉靖这里截然不同,钟磬丝竹檀板歌喉之属,了无兴趣。他最喜欢听的只有三种声音:一为设坛拜醮时的钟鼓诵咒声,二为朗读青词时的四六平仄声,第三便是眼下外殿偌大的算盘发出的算珠噼啪声了。这三种声音有一种响起他便两眼放光,心驰神往。
灯火通明,窗外飘着大雪,窗户又都打开了。寒夜的雪风吹得嘉靖身上的丝绸大衫往后飘起。他站立的那张御案上便多了许多条玉石镇纸,压着一张张账单,以免被风吹走。
今年入冬后的精舍还有了一个改装,平时用来隔着大殿的纱幔不见了,精舍与大殿之间都装上了紫檀条幅门,条门上方的隔棂空间且都糊上了皮纸。在这里当值的太监们说这是万岁爷今年新的“德政”。往年冬日因皇上耐不了烟火气,外面大殿一般都不让生火盆,当值的人冻得要死。今年让在这里装了这一面紫檀条幅门,外殿便可以生火了,正好起到了一殿之间冷暖殊异的作用。其实这里面还有一层嘉靖不愿说与外人的原因,今年以来他突然觉得暴响的算珠声震得耳朵有些难受,隔了这一面条门响声正好合适。
这时他站在案前一任窗外的雪风吹着,眼望账单,耳听算珠,两眼闪光。
最苦的依然是吕芳,他是凡人,换季自然要换衣,可他此时穿厚了不行穿薄了也不行,只得穿着一件夹袍,轻轻推开条门一线侧身进来,扑面便是寒风,他立刻将门闭上,一手拽紧了胸襟,一手拿着那张墨迹发亮的账单摆到御案上,压上玉石镇纸。嘉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那张账单。
吕芳裹紧了衣襟又向条门走去。
“过来。”嘉靖的目光从账单上移向了他。
吕芳连忙转身:“主子。”
嘉靖走到了神坛前揭开了盒盖从里面二指拈出一颗鲜红的丹丸:“吃了,就不冷了。”
吕芳连忙趋了过去跪下,双手朝上接过那颗丹丸:“谢主子隆恩。”说着立刻将丹丸塞进嘴里,这才站起又退到条门边开了一线挤了出去,带上条门。
出门后,立刻转过了脸吐出了那颗丹丸,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包了又塞进了衣襟里,这才向大殿中央走去。
他的目光望向了贴有“盐运使司”封条的那口木箱,木箱已经见底,吕芳知道这是最后一轮账目了,便不再一张一张传递,站在那里等着这一批账目算完。
算珠声慢慢稀疏下来,几乎同时,两条长案前十二名太监算完了所有的账目。
十二名太监同时拿起各自记下的最后一页账目捧到嘴边细细吹干。
两个递送账目的太监一个走到左边的案前将六张账页收了拢来,一个走到右边的案前将六张账页收了拢来,二人同时走向吕芳双手呈了上去。
吕芳接过这十二张账页:“撤了。”
左边六个算账的太监抬起了左案上那把巨大的算盘轻声走了出去。
右边六个算账的太监抬起了右案上那把巨大的算盘跟着轻声走了出去。
一个递送账目的太监将装着原账册的那口宫中木箱套上铜锁咣当一声锁了,然后将那把偌长的铜钥匙递给站在身边的那个递送账目的太监,那个太监双手捧着钥匙走到吕芳面前呈了上去。
吕芳接过这把钥匙:“挑了灯把火盆搬出去关好殿门。”
“是。”两个太监便趋到墙边的条几上各自拿起一个铜盘一把剪刀,一个走到左边,一个走到右边,各自将两盏高燃着明火的巨烛的烛芯剪了放向铜盘内,接着去剪第二盏。
吕芳这才捧着那叠账页和放在账页上的长铜钥匙走向精舍的条门。
御案上的账单嘉靖都已看完,这时已经坐回在蒲团上。
吕芳进来走到嘉靖身边,先将那把铜钥匙呈了过去,嘉靖接过那把钥匙挂在内衣的腰带上。
吕芳接着将手里那叠账单的第一页呈了过去。
嘉靖接过,飞快地看完了这页账单,吕芳接回这页账单,又呈上第二页账单。
接着是第三页,接着是第四页……十二页账单片刻间都看完了。
吕芳这个时候是绝对不去看嘉靖的脸色的,接过第十二页账单便走到御案前去收摞用镇纸压着的那些账单。
“去年朝廷派的巡盐御史去两淮两浙收了多少税银?”嘉靖问话了。
吕芳:“回主子,好像是一百四十多万两。”
嘉靖:“前年呢?”
吕芳:“是一百七十多万两。”
嘉靖从蒲团上站起了,又开始大袖飘飘踱了起来:“派别人去收税,是一年比一年少。鄢懋卿去,一次就收回了三百三十万,比别人两年还多。你怎么看?”
吕芳想了想才答道:“还是严阁老的人行哪!”
嘉靖突然站住了,慢慢盯着吕芳,那眼神似要把他倒过来看:“朕赐你的那颗丹药为什么吐了?”
吕芳愣了一下,接着跪了下来:“主子法眼。奴才是将仙丹藏起了。奴才有私心。”
嘉靖:“你怕吃了会死?”
吕芳立刻磕了个头:“回主子,仙丹吃了只会长寿怎会死人?奴才是想起了杨金水。”
“你想把那颗丹丸送去给杨金水吃?”嘉靖的眼神慢慢横了过来。
吕芳:“主子圣明。下晌奴才听人说,这么大冷的天,杨金水还穿着一件单衣,夜里都在院子里走。”
嘉靖:“蓝神仙那些人就不管他?”
吕芳:“不是不管。蓝神仙说,这是他的冤孽,报应完了自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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