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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第2/2页)

飙走如风。不一会儿,押着严世蕃的那顶轿子就抬到了严世蕃的府门口。一个锦衣卫掀开了轿帘,严世蕃却坐在里面一动不动,他看见高大的门墙外满是火把灯笼,站满了锦衣卫,大门口却是东厂的提刑太监。
  
  “到家了。严大人,下轿吧。”朱七在轿外喊着。
  
  “拿圣旨我看。”严世蕃坐在轿内依然一动没动。
  
  “圣旨不归我们宣读,严大人知道,我们只管拿人。”朱七伸出了那只大手,依然不失礼貌地一伸。
  
  “没有圣旨,凭你们就敢围了我的家,还敢拿我!”严世蕃在轿内又咆哮了。
  
  无数个锦衣卫眼中都喷着火,从四面围过来了。
  
  “干什么!你们敢!”严世蕃依然咆哮。
  
  朱七举了一下手,那些锦衣卫都停住了脚步。
  
  朱七伸手抓住轿帘一扯,扔在地上,然后一跃,跃进了轿杆中,望着轿里的严世蕃:“严世蕃,有个人你还记不记得?”
  
  严世蕃第一次领略到了锦衣卫头目的面孔有如此瘆人:“谁?”
  
  朱七:“咱们锦衣卫的经历官沈炼沈大人!”
  
  严世蕃脸白了:“你、你们想公报私仇!”
  
  “没错。”朱七的脸冷得像石头,“沈大人当年就是我朱七的上司。也是今天来这里所有兄弟们的上司。沈大人上疏参你们狗爷俩,死得那样惨,你当我们都忘了!”
  
  严世蕃:“那好,你有种就杀了我,替他报仇!”说着闭上了眼。
  
  朱七:“狗爷俩的,你们狗奸党杀了那么多忠臣,现在杀了你,太痛快了吧。出来!”随着一声吼,朱七双掌齐发,击在轿子两侧的柱子上,那顶轿的轿顶和轿壁立刻四散飞了出去,只剩下轿座依然在原地居然丝毫未伤!严世蕃孤零零地坐在已没有轿顶也没有轿壁的轿座上。
  
  “贱种!提溜进去!”朱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开了。
  
  两个锦衣卫扑了过来,一边一个拧住严世蕃的双臂提了起来,拖着走进了府门!
  
  高翰文宅第的前院这时已一片肃静。
  
  张居正仍然紧张地站在前厅紧望着前厅的后门。
  
  终于,高翰文从前厅后门进来了,张居正连忙问道:“尊夫人出来了吗?”
  
  高翰文点了点头:“正在收拾行李。”
  
  张居正:“来人!”
  
  一个队官走进了厅门。
  
  张居正:“派些人把后院屋里的柴都搬出来,记住,屋里有油,不许点火,灯笼也不能进去。再派些人帮高大人收拾行李。”
  
  “是!”那队官应着走到门边。
  
  “将门带上。”背后又传来了张居正的声音。
  
  “是。”那队官出门时将厅门从外面带上了。
  
  张居正走到东侧的椅子边,先将下首那把椅子挪了挪,又走到上首把椅子挪向下首的椅子,对高翰文说道:“坐吧。”自己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高翰文也默默地在下首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两把椅子斜对着,就有了些促膝交谈的味道。
  
  “墨卿。”张居正这一声呼唤和他此时的眼神一样都充满了诚挚。
  
  高翰文抬起了头,望向他。
  
  张居正:“你是嘉靖三十五年那一科的吧?”
  
  高翰文:“哪一科现在都是过眼烟云了。”
  
  张居正:“记得那一科,我也是考官,只不过你的卷子在严世蕃那一房而已。好些事原都是身不由己。”
  
  高翰文:“都过去了。有什么吩咐张大人直说。没有别的事,我们就此别过。”
  
  张居正望着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罢你的官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回去待一段时间,包在我的身上,总会召你回来的。”
  
  “我和拙荆的命都是张大人救的,能活着走出京城已是万幸。这里我是再不会回来了。”高翰文站了起来,“平生皆被读书误,做什么也比做官好。只是现在落得个有家难归,有国难投,这却是没有想到的。”
  
  张居正也站了起来:“怎么,家也回不去了?”
  
  高翰文:“一样的罪名,‘纳妓为妻’。家父家母已经传过话来了,生不许进高家的门,死不许葬高家的坟。回不去了。”
  
  张居正也黯然了,想了想,又望向他:“这倒是我们也没想到的。墨卿,上意却是要将你遣返原籍。”
  
  高翰文:“张大人如果真愿意给晚生留一线生机,就请去掉这一句话,不要把我送回原籍。”
  
  张居正立刻答道:“我可以去掉这句话。但你到哪里去?”
  
  高翰文:“浪迹天涯吧。”
  
  张居正的脸肃然了:“那不行。张真人真经的那件事,有人还不会死心。你和尊夫人去到哪里都牵动着朝局。听我的安排,那就去浙江。赵贞吉谭纶他们都在那里,你们去那里安全。”
  
  说到这时,芸娘换上了行装,披着一件挡寒的斗篷,拎着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张用布囊套着的琴,从前厅后门出来了。
  
  芸娘放下包袱,又放下琴囊,向张居正深深一福:“多谢张大人保全,我们愿意去浙江。”
  
  张居正这已是第三次见到芸娘了,对这个女人他虽然也曾经暗自惊艳,但对她的经历却历来心存不屑,因此这时并不看她,只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这时却出奇地冷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去浙江!”
  
  芸娘一愕,碰了一下高翰文的眼神,又低下眼去,怔在那里。
  
  张居正接言了,声音显出了强硬:“去哪里都不行,只能去浙江!”
  
  高翰文定定地望着他。
  
  张居正掠了一眼芸娘,很快又望向高翰文,声音缓和了些:“得失从来两难。桃源芳草,远离庙堂,墨卿,但愿这是你的福分。”
  
  高翰文默在那里,芸娘怯怯地抬起目光望向他。
  
  张居正:“不能再耽搁了,我送你们走。”说着亲自走到前厅门边,替他们开了门。
  
  芸娘连忙拎起了包袱,又抱起了那张琴囊。
  
  高翰文的目光立刻望向那张琴囊,芸娘从他的瞳仁中似乎又望见了隐隐闪出的火苗,颤了一下,将那张琴囊慢慢放回到桌上,只拎着包袱走到高翰文身边。
  
  高翰文却走到了桌边抱起了那张琴囊:“走吧。”径自向门外走去。
  
  芸娘眼里好感动,紧跟着他走了出去。
  
  张居正轻叹了一声,跨出门去。
  
  明代的三法司,真正管官的衙门还属都察院。无论每年对各级官员的考绩,还是监督各级衙门的官风,都察院都有直接的参劾权和纠察权。除了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一般的御史那也是见官大三级。
  
  今天是明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十六,也就是真正的新年伊始,每年的这一天卯时,六部
  
  严嵩笑了,笑出了眼泪,转望向徐阶:“徐阁老你都看见了。平时,多少人千金求老夫一字而不可得。现在,老夫的字白送人,都没人敢要了。回去吧,今后老夫也不会再烦你送酱菜了。好好做生意,皇上也喜欢吃你们的酱菜呢。”
  
  那老板连忙磕了最后一个头,爬了起来,低头躬身退了出去。
  
  “来人。”严嵩这一声竟然叫得中气十足。
  
  他的一个管事进来了,望着他满脸黯然。
  
  严嵩:“挑一坛八宝酱菜,我要敬献皇上。”
  
  今日嘉靖的蒲团前多了一张从里面透出红来的印度细叶紫檀小方桌,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那碗是汝瓷官窑的极品,是为开片粉青瓷,薄得像纸,乍看一片青色,细看从青里又透出淡淡的粉红。据说这粉青瓷在汝瓷官窑里也只出过一窑,是天赐的神品,之后,汝窑虽也出过红青蓝青却再也没有出过粉青。碗里的三把勺也是定窑的变窑极品,外釉通体素白,从里面却透出淡淡的晕黄。这时三把勺搁在三只碗里,宛如三片椭圆的月亮浮在粉青的水中!那箸平常些,是象牙镶银的箸,箸尖上的包银擦得锃白闪亮,箸身的象牙从里面透出闪亮的黄来,主要是为了拿起来称手,又能防毒。
  
  嘉靖依然坐在蒲团上,严嵩依然坐在东面上首,徐阶还是坐在西面下首,一如平时三人的座次。
  
  嘉靖的目光带着复杂的眼神终于望向了严嵩。严嵩微低着头,徐阶是一直就低着头,二人都知道,这位主上要发感叹了。
  
  “百姓苦哇。”一如往常天心难测,嘉靖发出的这句感叹说的却是百姓,“一年到头也就盼着过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过去了。到了今天,许多人家的锅里只怕连油星都见不着了。想着他们,我们这一顿也吃素吧。知道今天严阁老会给朕送来八宝酱菜,朕昨夜就告诉了御厨,叫他们熬了一锅八宝粥。吕芳,上膳吧。”
  
  “是。”吕芳今日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上膳。”
  
  两个太监在前,抬着一只已经没有丝毫烟气的红炭火炉,那锅粥便坐在火炉上,被两个太监跪放在小方桌的前方。
  
  接着是八个宫女每人擎着一只托盘进来了,进来后一边四个都在隔条门两边也跪了下来。每只托盘上竟然都只有一小碟酱菜,亏她们这么快就从坛子里把八宝酱菜都分了出来。
  
  吕芳先走到那锅粥前,拿起勺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
  
  两个抬粥的太监跪在那里,各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浅口小碟,双手捧起,吕芳将那勺粥倒了一半在左边太监的小碟里,又倒了一半在右边太监的小碟里。
  
  两个太监捧着碟把粥送到嘴边喝了。
  
  吕芳又望了他们片刻:“出去吧。”
  
  两个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吕芳接着走到宫女面前,从左首第一个托盘里拿起了一双筷子,在那个碟子里夹出一块酱菜放在托盘边,然后依次走去,从每个碟子里都夹出一块酱菜放在每个托盘边。
  
  八个宫女都低下了头,吃掉了各自托盘边上那块酱菜。
  
  吕芳这才将一碟碟酱菜端上小桌。
  
  吕芳:“都出去吧。”
  
  八个宫女:“是。”爬起来都躬身退了出去。
  
  吕芳先捧起了嘉靖面前那只碗,两勺粥盛进碗里,离碗边恰好留出两分,捧到嘉靖面前双手放在桌上,接着去拿严嵩那只碗。
  
  严嵩立刻站了起来:“不敢消受,让我自己来吧。”
  
  徐阶这时也站了起来:“严阁老的和我的都让我来盛吧。”
  
  “都坐下吧。”嘉靖开口了,“不要看那么多人叫他老祖宗,在这里他就是奴才。你们才是朕的大臣。让他盛。”
  
  严嵩和徐阶这才又轻轻坐下了。
  
  吕芳给严嵩和徐阶都盛上了粥。
  
  嘉靖拿起了碗里的勺,舀了半勺送到嘴边。
  
  “烫。主子慢点喝。”吕芳招呼着。
  
  嘉靖将半勺粥送进去,却含在嘴里,慢慢含了好一阵子才咽了下去。
  
  严嵩和徐阶这才拿起勺也舀了半勺粥送进嘴里。
  
  嘉靖望着他们:“养生无过津液。先在嘴里含含,把津液引出来,再咽下去,可以长生。”
  
  两个人这时的粥都在嘴里,又不得不回话,那句“是”字便答得含糊不清,也模仿着嘉靖把那半勺粥在嘴里含了好一阵才咽了下去。
  
  嘉靖也不再说话,三个人默默地喝粥。一阵子,嘉靖严嵩徐阶面前的那大半碗粥都见了底了。八碟酱菜也都各吃了些,每个碟子里还剩有大半。
  
  吕芳给嘉靖那只碗又盛了半碗粥,接着拿起了严嵩那只碗。
  
  “谢过吕公公,老夫已经够了。”严嵩伸出手盖住了碗,转望向嘉靖,“启奏圣上,罪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向圣上陈奏。”
  
  嘉靖望了他好一阵子,从他的眼里似乎望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转望向徐阶和吕芳。
  
  徐阶默默站起了,退了出去。
  
  接着,吕芳也退了出去,还把门也带上了。
  
  严嵩慢慢站起了,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绢,那块绢上红红密密写满了人的姓名。
  
  嘉靖却不去接那绢,而是望着严嵩。
  
  严嵩:“老臣有罪,罪在臣一身。诸臣有罪,罪在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还有一些贪而无厌之人。有些人当遭天谴,有些人万望皇上保全!”说到这里他双手将那块绢递了过去。
  
  嘉靖不得不接了,接过来默默看去——第一个名字便醒目地写着胡宗宪!接着底下还有许多名字。
  
  严嵩继续说道:“罪臣掌枢二十年,许多人不得不走罪臣的门路,可罪臣也没有这么多私党。有些人罪臣是为皇上当国士在用,他们肩上担着我大明的安危,担着我大明的重任。有些人身上现在还当着皇上的差使,许多事都要他们去办,也只有他们能办。”
  
  “知道了。”嘉靖将那块绢塞进了衣襟里,接着拿起磬杵敲了一下铜磬。
  
  徐阶和吕芳又进来了。两个人心中忐忑,面上却不露任何声色,进来后,都站在那里。
  
  嘉靖也不再叫徐阶入座,而是望向严嵩:“严嵩。”
  
  严嵩:“罪臣在。”
  
  嘉靖望着他:“听说你今儿早上想给六心居题块匾,那个老板不要。有没有这回事?”
  
  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位皇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这件小事这么快他居然也知道了,而且在这个时候提起,徐阶吕芳立刻料到又有乱石铺街了!
  
  严嵩却立刻有了心灵感应,眼神也亮了许多,望向嘉靖:“回皇上,确有此事。人之常情。”
  
  “朕不喜欢这样的常情。”嘉靖飞快地接过话头,“吕芳,准备笔墨,让严阁老在这里写,然后盖上朕的宝章,送到那个酱菜铺去,限他们今天就刻出来,明早就挂上。”
  
  这句话一出,不只是严嵩心潮激荡,徐阶大出意外,连吕芳都有些感到突然。
  
  “都准备着呢。”吕芳总是能在第一时间顺应嘉靖的突变,立刻答道。
  
  精舍里各种尺寸的上等宣纸都是常备,吕芳立刻从墙边的橱格里抽出了一张裁成条幅的宣纸摆到了御案上,砚盒里的墨也是用上等丝绵浸泡着,这时搁到香炉上略略一烤,也就熔化了。
  
  做完这些,吕芳对严嵩说道:“严阁老请吧。”
  
  严嵩这时有些迈不开步,徐阶走了过去,搀着他走到了御案边。
  
  吕芳将那支斗笔也已在温水中烫开了,递给了严嵩。
  
  嘉靖也慢慢走到了御案边,看严嵩题字。
  
  握住了笔,严嵩便凝聚了精力,在砚盒里蘸饱了墨,又望了望嘉靖。
  
  嘉靖满眼鼓励的神色:“写吧。”
  
  “是。”严嵩左手扶着案边,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心力,一笔下去,写下了“六”字那一点。
  
  “宝刀不老。接着写。”嘉靖又鼓励道。
  
  严嵩接着写了一横,又写了一撇,再写了一点——那个“六”字居然如此饱满有力!
  
  “好!”这一声赞叹,徐阶叫出来时显得十分由衷。
  
  嘉靖斜望了一眼徐阶,露出赞赏的眼神。
  
  严嵩又蘸饱了墨,一气写出了“心”字。
  
  心中再无旁骛,严嵩又蘸墨,写出了最后一个“居”字!
  
  三个字笔饱墨亮,连嘉靖在内,徐阶吕芳的目光都紧落在那幅字上,精舍里一片沉寂。
  
  严嵩这才又抬起了头,望向嘉靖。
  
  徐阶和吕芳也都悄悄地望向嘉靖。
  
  嘉靖却依然望着那幅字,沉默无语。
  
  “都好。”嘉靖终于开口了,“就是‘心’字不好。”
  
  严嵩:“那罪臣重写。”
  
  嘉靖:“不是字不好,而是名不好。为什么要写成‘六心居’?”
  
  严嵩:“回皇上,这个店是赵姓六兄弟开的,因此起名‘六心居’。”
  
  嘉靖:“六个人便六条心,这就不好。人心似水,民动如烟。我大明现在是六千万人,照他们这样想,那便是六千万条心。朕替你出个主意,在‘心’字上加一撇,把‘心’字改成‘必’字!六合一统,天下一心!”
  
  “皇上圣明!”徐阶第一个在嘉靖的身边跪下了。
  
  严嵩再也忍不住了,眼中终于渗出了浊泪,扶着御案也要跪下。
  
  “不用跪了。”嘉靖阻住了他,“改吧。”
  
  “是。”严嵩左手扶着御案,右手将笔又伸到墨盒里蘸饱了墨,探了探,憋足了那口气,在“心”字中间写下了浓浓的一撇!
  
  “好!盖上朕的宝章!”嘉靖大声说道。
  
  “是。”吕芳到神坛上把嘉靖自封的那三个仙号的御章都捧了过来,“启奏主子,用哪一枚宝印?”
  
  “为臣要忠,为子要孝。就用‘忠孝帝君’那枚宝印。”嘉靖说道。
  
  “主子圣明。”吕芳把装着御印的盒放下,从里面双手捧出了“忠孝帝君御赏”那枚章,走到那幅字前,在朱砂印泥盒里重重地印了印,然后又伸到嘴边呵了一口大气,在条幅的右上方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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