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第1/2页)
走进胡同,离自家院门不远了,大雪中海瑞才看见紧闭的院门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身上飘着白雪,身旁摆着用布盖着的好大一只竹篮。
更近了些,海瑞认出了那是齐大柱的妻子。
齐大柱的妻子也看清了他,连忙站了起来:“恩公回府了?”
海瑞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摆在门边的竹篮:“这么大雪你坐这里干什么?”
齐大柱的妻子:“恩公,大柱有差使来不了,也不便来,叫我给太夫人嫂夫人送点年货。”
海瑞心里还是感激,脸上却十分严肃:“早说了,你们不要来,更不要给我家送东西。为什么不听?”
齐大柱的妻子:“平时我们想来也都没来,可过年了,恩公,你就让我们给太夫人尽点孝心吧。”
海瑞:“你们对太夫人的孝心领了,把东西拿回去,我绝不会要的。”
齐大柱的妻子还不死心:“那让我见一下太夫人和嫂夫人!”
海瑞:“不见了。你家也要过年呢,回去吧。”
齐大柱的妻子慢慢弯腰提起了那只竹篮,掀开了一边的布,露出了一只绑住了脚和翅膀的母鸡和好些鸡蛋还有一些纸包,望向海瑞:“大柱的东西恩公不要,这只鸡是我养的,鸡蛋都是这只鸡下的,给嫂夫人补补胎身总可以吧?”说着目光里满是乞求的神色。
海瑞沉默了,少顷伸手从里面拿出了四只鸡蛋:“多谢你了。天冷,回家吧。”
齐大柱的妻子知道再说也没用了,把布盖上时眼里闪出了泪,提着篮子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漫天的大雪。
海瑞目送着她消失在大雪中,低头望向左掌握着的那四个鸡蛋,也是好一阵黯然,抬起了头这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才传来海母的声音:“怎么还不回去?再不走我可真生气了。”
“母亲,是我。”海瑞把鸡蛋藏进了袖中,在门外大声答道。
院门这才开了,海母站在门内:“公事完了?”
“回母亲,公事完了。”答着海瑞进了门。
海母便关院门:“大柱的媳妇刚才来了,硬要送东西,我还当是她呢。”
“应该走了。”海瑞又答着,搀着母亲走进北屋。
“坐着,不要起来。”看见纺车前的海妻要站起,海母连忙喝住了她。
海妻身子又坐回到凳子上去。
海母在门外取下挂在门框上的一个笤帚,替海瑞掸去了头上和身上的雪,又掸了掸自身,脱下鞋竟仍然是赤着脚进了屋。
海瑞也脱了鞋,又脱了袜子,也和母亲一样赤着脚进了屋。
靠东面的墙,摆着一架织棉布的木机,机头上露出了刚织了约三寸的布头。
海瑞向桌上望去,也就半个上午母亲已经把昨晚那匹棉布织完,现在已经摆在桌上,他心里蓦地一阵难受,还装着笑脸望向母亲:“这天底下也就是我的阿母最能干了,早上儿子走的时候还以为这匹布要到下午才能织完呢,没想这么快便织出来了。”
海母又在织机前坐下了:“别的不说,织布还是我们海南人行。黄道婆也是在我们那里学了,才在内地各省传开。汝贤,厨房里给你温了粥,还有几个窝头。吃了,换了这身官服,把布拿到前门外去卖了,我们的年货也就有了。”
海瑞:“是。”
海妻这时已经站起了:“我去吧。”
“说了不起来,又起来。”海母转头沉下了脸。
海妻微低着头:“还不到三个月呢,李太医也说了,要多走走。阿母不要太担心。再说厨房也不是官人该去的地方。”
海瑞接言道:“母亲,让她走动走动吧。”
“去吧。”海母不再看他们,织机哐嗵一声开始连响了起来。
海瑞待妻子走到身前,示意她站住,从怀里掏出了那四个鸡蛋,低声地说道:“都煮了,你吃两个,阿母吃两个。”
海妻望着他。
海瑞下意识地望了望妻子的肚子,又望向了她的眼:“院子里有雪,慢点走,去吧。”说着一边取下官帽,走向西面书房去换衣服。
再大的雪也挡不住过年,有钱的没钱的买年货卖年货,这时都挤满了一条街,铺面里便不用说了,街两旁也都搭着棚子撑着伞,鸡鸭鱼肉粉丝干果,年画对联鞭炮糖人要买什么都有。
海瑞戴了一顶往后搭沿的布帽,换了一件粗布棉袍,左手举着伞,右手怀抱着那匹布,在人流中寻望着布店,透过雪花他终于看见了挂着“瑞兴布庄”招牌的一家布店。
柜台前都是买布的,只有海瑞是卖布的,收了伞抱着那匹布怔怔地站在那些买布人的后面,却不知道如何将这匹布卖给他们。
柜台内一个老年管事的眼尖,一眼便透过人群看出了海瑞和海瑞怀里抱着的那匹布,便向他招了招手。
海瑞连忙走了过去。
那老年管事:“你这布要卖?”
海瑞:“正是。请掌柜看看,能值多少钱。”
那老年管事拖过了那匹布,眼睛往上翻着,手指摸着布面,又把布拖出了一块,用掌心平着一路抚去,这才望向海瑞:“这布织得还平整。客官要是早半个月来价钱便好谈些。这时来可卖不起价。”
海瑞:“那又为何?”
那老年管事:“早半个月我们可以送到染坊里染了。现在大过年的谁穿白布?”
海瑞:“原来如此。那掌柜开个价吧。”
那老年管事:“我看你这个客官也不是做生意的,我也不坑你。半月前我可以给你十五吊钱,眼下最多给你十二吊钱。”
海瑞:“掌柜,织这匹布我们买棉花就得十吊钱。十二吊也太少了点。”
那老年管事:“十三吊。不能再多了。”
从纺线到织布,母亲媳妇织出这匹布足足费了半月光景,海瑞虽不知谈价,也知这个价太对不起家人的劳作,便不再说话,卷起了布便欲离去。
“十四吊。”那老年管事又叫住了他,“这还是看你这布织得不错。如何?”
海瑞:“十五吊吧。不买我另找买家。”
“取十五吊铜钱来!”那老年管事立刻向身边一个小伙计喊道。
背着一布袋米,提着一只鸡一条鱼,海瑞走到院门外时发现院门是开着的,疑了一下,立刻走了进去。这才看见,北屋正门的门口一个户部的书办正在等他。知道又有要紧的差使了,他疾步走了过去。那书办也看见了他,连忙迎了过来,接过他肩上的米:“叫小的好等。部里有急差,请海老爷立刻去。”
“什么急差?是不是百官还在户部闹事?”海瑞拎着鸡和那条鱼走向厨房那边。
那书办背着米跟在他背后:“百官闹事都在其次了。是顺天府大兴宛平两个县拨的粥米不够,倒卧了好些百姓,听说已经有白莲教的人在趁机煽动,搞不好激起民变要造反了。”
海瑞在厨房门口猛地站住了。
那书办紧接着说道:“大喜的日子,这个事还不能让皇上知道。内阁和部里的大人们都急得冒烟了,商量着从通州的军粮库里先急调些粮米,由户部派人押送,赶快设粥棚,不能再饿死人。司里说了,大兴让海老爷去管。”
海瑞:“我这就去!”
冬日本就短,大雪下着天更黑得早。两个当值太监在玉熙宫大殿通往精舍的几处点亮了烛灯,黄锦披着斗篷进来了。
两个当值太监连忙跪下:“奴才叩见黄公公。”
黄锦:“起来吧。陈公公还在里面?”
两个当值太监爬起了:“在,正等着黄公公轮班伺候万岁爷呢。”
黄锦:“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到殿门外候着吧。”
两个当值太监:“是。”答着退出了殿门。
黄锦走到大殿通往精舍的第一道门外跪下了:“奴才黄锦伺候主子万岁爷来了!”
不久,陈洪从里面出来了,黄锦便站了起来,那件斗篷还穿在身上,双手袖在斗篷里显得鼓鼓囊囊。
黄锦:“主子万岁爷圣体安否?”
陈洪怪怪地看着他:“圣体安。进了殿还披着个斗篷干什么?”
黄锦:“今年格外冷,我倒忘了。”
陈洪:“那还不脱下来。”
黄锦兀自不脱斗篷:“知道了。陈公公出殿前别忘了穿上斗篷就是,当心着凉。”
“我现在就穿,你现在就脱。”陈洪一边取下挂在大殿进精舍通道衣架上的斗篷,往身上一披,依然紧紧地盯着黄锦。
“什么话,说这么久?”精舍里传来了嘉靖的声音。
黄锦立刻接言:“回主子万岁爷,陈公公有几句话问奴才。”
嘉靖的声音:“问完了没有?”
陈洪这才慌了:“快进去!”
黄锦居然穿着斗篷就这样向精舍的第二道门走了进去。
陈洪满心疑窦地又望了望精舍那边这才向大殿门外走了出去。
大殿的门外两个当值太监接着了他,从外边把大殿门带上了。
精舍里今年所有当南面的窗户都没有开,故而满室弥漫着香烟,以致灯笼烛光都透着晕黄。
嘉靖依然穿着那身丝绸大衫盘坐在蒲团上。
“叫主子久等了,奴才来了。”黄锦还披着斗篷飞快跪着磕了个头又连忙站起,双手往外端出了藏在斗篷里的一个紫砂药罐,还有一串包好的中药,小心地放到紫铜香炉的脚下。
嘉靖望着他:“殿门关了吗?”
黄锦:“奴才这就去关。”还是穿着斗篷又折出了精舍那道门。
嘉靖的目光在听着黄锦的脚步声,听见了外殿大门上闩的声音,这才下意识地将身上的丝绸大衫裹紧了,闭上了眼睛。
黄锦又进来了,看见皇上裹紧着衣服,知道他冷,疾步先走到挨御床边打开了衣柜,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嘉靖在夏日才穿的那件淞江厚棉布大衫,轻步走到他的背后:“主子伸手吧。”
嘉靖往后伸开了手。
黄锦提起了厚棉布大衫的两肩,让嘉靖将手伸进了袖筒,在后面替他扯抻了,绕到前面跪了下来,替他将腰带系好。系好了腰带,黄锦又去摸了摸嘉靖的手:“好凉!不行,奴才还得给主子加件夹衣。”说着又奔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件没有袖子的对襟厚棉布长袍,走到他的背后又给他加上,绕到前面给他系扣子时再忍不住,眼睛湿了。
嘉靖:“朕没有病,这是过关的征兆,你流的哪门子泪?过了这七七四十*网
好在这时雪停了,主仆踏着路面的积雪,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在一片沉寂的夜间倒别有一番情致。
“这些奴才越来越懒了,路上的雪也不扫。”黄锦害怕嘉靖跌倒,停下了,来搀嘉靖。
“得亏他们没扫。”嘉靖此时透着少有的兴奋,“踏着雪可以去心火,你不懂的。走你的就是。”
“这奴才还真不懂。那主子可要走好了。”黄锦又打着灯笼在前面照着,关注着嘉靖向前走去。
“谁!干什么!”不远处是西苑的禁门,那边传来了大声的喝问。
“是我,来看看工程,嚷什-网么!”黄锦大声回道,“把别处看紧点就是!”
“是!奴才明白,黄公公走好了!”那边大声答道,声调已经十分礼敬。
嘉靖笑道:“看不出你这么笨的人还有人怕你。”
黄锦:“主子这话可说错了,这不叫怕,这叫规矩。”
“好大的规矩。”嘉靖又调侃了他一句。
说话间绕过一道弯墙,隔着太液池冰面那边,东面一片灯光照耀之下是万寿宫永寿宫工程,北面一片灯光之下是朝天观玄都观工程,两片灯光相距约有一里,都正在连夜修饰,依稀可见。
“主子,再往前走就要经过禁门了,就在这里看看吧。”黄锦停住了。
嘉靖也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倒是站住了,远远地先望向东面灯光下的万寿宫永寿宫,后又望向西面灯光下的朝天观玄都观,目光在夜色里显得那样深邃。
“黄锦。”嘉靖轻声唤道。
“主子。”黄锦在身边也轻声答道。
嘉靖:“朕给你念首唐诗,你猜猜,朕说的是谁。”
黄锦见嘉靖这时病体见好心情也见好心中欢喜:“奴才不一定能猜着,要猜不着主子可要告诉奴才。”
嘉靖目望夜空已经轻声吟了起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倘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
黄锦:“主子也太小看奴才了,这个人说的是李广。”
嘉靖依然望着远处:“笨奴才,李广还要你猜。”
黄锦从语气中听出了嘉靖的惆怅:“主子想起胡宗宪了?”
嘉靖:“严嵩父子不争气呀!弄得朕连胡宗宪这样的人才也不能用了。要是他还在,俞大猷和戚继光他们早就把福建和广东海面的倭寇剿了。今年那几百万军饷也就省下了,丝绸瓷器还有茶叶早就可以卖到西洋去了……”
说到这里,主仆一阵黯然。
嘉靖:“朕有个念头,等修好了这两宫两观,就让裕王接了位,朕一心玄修。你说,朝里这些大臣还有外边那些封疆大吏哪些能够辅佐裕王?”
“回主子,这话奴才不敢答。”黄锦答道。
“朕也不怪罪你,着实回答就是。”嘉靖十分温和。
黄锦有些急了:“奴才着实想不明白,不是怕主子怪罪。”
“是呀!”嘉靖叹了一声,“连朕都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你又怎么想得明白。我大明朝这么多文臣武将,可真能留给后人的又有几个。尤其有些人,现在就在裕王身上打主意,甚至把主意都打到朕的孙子身上了,这样的人朕不得不防。”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望向了西边灯火处:“找条路绕过去,到朝天观看看,那个冯保在干什么。”说着不等黄锦回话,自己已经踏着雪向前面的左侧的一个小土山上走去。黄锦举着灯慌忙跟去。
这个位置找得好,小土山上长满了松柏,往前能看见朝天观左侧的观门和院子,往后能望见不远处宫墙外通往禁门的路,人站在树下还不易被别人发现。
“先吹熄了灯。”嘉靖说道。
黄锦便吹熄了灯笼,在身旁一根树枝上挂好了,又顺便折断了几根松枝,在嘉靖身后那条石凳上把雪扫了,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折叠成几层垫在凳上:“主子请坐吧。”
嘉靖在斗篷上坐下了,目光所及处,朝天观观门内的院子和观门外那座牌楼的灯光下一个个正在抢修的人和指挥着抢修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黄锦也在他身后站定了。
虽在病中,也许与长年服用丹药有关,嘉靖这时须发皆黑,目力也极好,其实这是丹药最迷惑人的地方。他目光炯炯,先在观门内刷油漆磨阶石的人役中找着,没有看见冯保。目光移向了牌楼外,很快便发现了冯保。
牌楼是最后一道工程,修好后脚手架都拆了,这时都要一根一根用车运出宫去,两个工役正抬起一根长木架到冯保的肩上,冯保一手扶着肩上的木一手撑着大腿伸直了腰,扛着那根好大的长木踩着雪艰难地走到一辆车前,这里却没人帮他,只见他慢慢蹲了下来,将肩上的长木往车上一卸,还好,那根长木稳稳地架在车上已经堆好的木料上。
牌楼下还剩下三根长木,冯保吐了口气,又走了过去,那个披着斗篷的监工太监却突然对那两个抬木的工役喝道:“不干你们的事了,都歇着去,这些让冯保一个人搬!”
那两个工役立刻拍了拍手,向牌楼对面的小屋工棚走去。
嘉靖定定地望着,黄锦也睁大了眼望着。
观门内还有好些漆工在刷几处最后一遍油漆。牌楼前搬木料就剩下了冯保一人。
冯保抹了一把汗,只得独自向牌楼下那几根长木走去,可走到长木前,他望着那些又粗又长还被雪水粘得滑滑的长木难住了,怎么把它们搬上肩,他一个人实在艰难。
那个披斗篷的太监:“还不搬,站在这里等过年哪!”
冯保竟一声不吭,走到一根长木细一些的那头双手抬了起来,费力搁到肩上,想着只有把肩移到长木正中的力点才可能将木料扛起来,于是身子一点一点慢慢往前移着,长木在肩上慢慢竖起了,冯保的身子也慢慢直了,该是力点了,冯保便双手去撑身前粗木的那头,可撑了几下撑不起来。突然鞭子抽过来了,冯保疼得一抽,兀自挺着不让那根木头掉下。
那监工太监:“你不是有能耐吗?一根木头都搬不动,还打量着将来进司礼监作掌印太监?我再数三下,你要搬不动,就把这根木头啃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冯保双手猛地一撑,那根木头横在了肩上,紧接着他身子一摆,长木靠背后的那头重重地撞在那太监的头上,那太监立刻摔倒在地!
冯保扛着木头走到车前腰都没蹲肩一卸便卸在车上。
“好!”黄锦情不自禁低声喝了声彩。
嘉靖慢慢回头向他望去。
黄锦低了头。
嘉靖又调转头望向那边。
只见冯保又走到了还剩下两根其中一根长木前,还如搬前面那根长木一样,抬起了细的一头,搁到肩上往前移去。
那个监工太监已经站起了,咬着牙走到他背后猛地一鞭,抽完便闪身跳开,见冯保被鞭子抽得身子一紧接着又往前移步,那太监奔过去又猛地一鞭,抽完又闪身跳开。冯保忍着疼还在往前移步。
“主子,奴才可得去管管了。”黄锦显着气愤向嘉靖求道。
嘉靖:“管什么?”
黄锦:“冯保有天大的罪,毕竟伺候了几年世子爷。要责罚,也轮不到他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
嘉靖:“那个奴才是陈洪的奴才吧?”
黄锦:“回主子,正是。”
嘉靖:“那就甭管。你斗不过陈洪。”
黄锦兀自不服气,也只得将那口气带着唾沫生生地咽了下去。
嘉靖望着又扛起了长木向车子走去的冯保,突然迸出一句话:“今后能杀陈洪的大约便是此人!”
黄锦一惊。
嘉靖接着说道:“往后你不要太直,不要再当面跟陈洪顶嘴,朕这是为你好。”
黄锦已经完全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沌。
“应该是那些人来了。”嘉靖面对着朝天观耳朵却听向了背后的禁门,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话。
黄锦的脑子哪里跟得上这位主子,刚才那句话还没想明白,这时听他又突然说出这句话,只得问道:“谁来了?主子说哪些人来了?”
嘉靖:“你回头看看就是。”
黄锦这时依然什么也没听到,便转过头向宫墙禁门那边望去,立刻一惊。
——远远地离禁门还有半里地果然有好些灯笼照着好些人向禁门奔来!
“真有人来了!”黄锦又惊又疑,仔细再看,这回看得有些清楚了,“主子,好像都是官员,有百十号人奔禁门来了!”
嘉靖依然坐在那里没动:“朕带你来就是让你看看,我大明都是些什么官员。再让你看看陈洪的厉害!”
——禁门前就是李清源那些人,百十来号,这时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本奏疏,黑压压全在禁门外跪下了。
在西苑禁门外当值的禁军都是些年轻的人,在他们的经历里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听说过三十多年前当今皇上为了跟群臣争“大礼议”,在左顺门外出现过二百多个官员集体上疏的事件,那一次皇上大怒当场便杖死了十几个人,杖伤了好几十人,还抓了好几十人。那以后虽也有官员上疏,最多也就几个人,从没再出现这么多人集体上疏的事。现在严党倒了,是徐阶掌枢,而徐阁老一向对官员都不错,何以会突然闹出这么大事来,而且是在要过年的时候?他们都紧张了,列好了队,把着刀枪紧护着禁门。
今天领着禁军当值的是提刑司一个大太监,这时站在禁门外正中的台阶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谋反吗?”
李清源跪在第一排的正中,高举起奏疏:“我大明朝有死谏之臣,没有谋反之臣!我们有奏疏要直呈皇上!”
那大太监:“上疏有上疏的路,先交通政使司,再由通政使司交司礼监,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吗?”
另一个跪在李清源身边的官员大声回道:“我们参的就是通政使司,还有各部衙门的堂官,还有内阁!这个疏我们不能交给他们!”
李清源紧接着说道:“请公公将我们的奏疏立刻直呈皇上!”
所有的官员都是商量好的,这时众口同声:“请皇上纳谏!”
西苑是二十多年的禁宫,入夜后十分安静,这时突然被百多人齐声一吼,声震夜空,好些树上的宿鸟都惊了,扑簌簌飞了起来。就连这座小土山上也飞起了好些鸟!
黄锦担心了,连忙伸直手背弯着腰从一旁遮住还坐在斗篷上的嘉靖:“主子,主子,咱们先回宫吧。”
嘉靖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你今年多大了?”
黄锦正在焦急,又不得不答:“主子知道,奴才虚岁四十了。主子在这里惊了驾可不得了!奴才得立刻伺候主子回宫。”
嘉靖眼中闪出了光,声调里也透出了杀气:“惊驾?惊驾的事你还没见过呢。三十五年了,那一次跟朕闹的人比这一次多得多了,好些还是大学士。朕一个人对付二三百人,把他们全杀下去了!吕芳当时就在朕的身边,可惜你那时太小,没遇上。”
黄锦这才彻底明白了这位主子今晚单独带自己出来就是在等这一刻,那颗心顿时揪紧了,说不出是害怕是紧张还是难过,身为君父为什么要和自己的臣子这样斗呢?他懵在那里。少顷还是说道:“主子……”
“住嘴!”嘉靖立刻严厉了,“再说一句,你就下去跟冯保扛木头去!”
黄锦愣住了。
嘉靖又和缓了语调:“该徐阶和陈洪他们出场了,仔细看着,往后给朕写实录时把今天看见的都写上。朕没有惹他们,是他们在惹朕。”
“是……”黄锦慢慢转过了身子,又向不远处禁门外望去。
——徐阶是被赵贞吉搀着走在最前面,紧跟着便是李春芳和高拱,后面跟着两队禁军都打着火把,簇拥着四个阁员走到西苑禁门外廊檐下的石阶上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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