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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告别_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正文 告别_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第2/2页)

嗯嗯嗯嗯。确实要加倍努力才行。
  
  一个星期,继承没来。一个月,继承还是没来。
  
  小黄提议我们去他爷爷家看看他,我立刻拒绝了,我想如果继承身体好了肯定会来的,不来肯定是没有好,去了也是打扰。我的理由说得很坚定,小土也同意在学校等他就好。小黄悻悻然,不停嘟囔:
  
  “我就是怕继承的病万一很严重……”
  
  “别说了!不可能!等他回来!”我怕小黄说出我内心最最深处的焦虑,于是特别迅速又大声地截断了他想说的话。
  
  小土小黄被我的语气吓到,什么都不敢再说。
  
  一个多月过去,继承依然没来。我每天都带四个鸡蛋,吃两个饱了,再逼自己吃一个,最后一个实在吃不下,但又担心带回去被妈妈看见,第二天不给我四个鸡蛋了,于是就索性把每天剩的鸡蛋扔到学校的水沟里。扔了一个,扔了两个,扔了三个,扔了四个……
  
  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虽然只是少了一个人,但好像缺了四分之三。
  
  放学后,即使三个人走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说,渐渐也不约在一起走了。即使是早起上学,我忘了写作业,也突然不想抄其他人的作业,哪怕写错了,也要自己写。
  
  一天放学,老师让大家留下来,说有事情要宣布。
  
  我表情木讷地看着老师,放缓了所有的心跳、表情,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耳朵上,因为我知道老师要说的事和继承有关。
  
  “下午,继承的爷爷打来电话,说继承同学不能与我们一起读六年级了,他生了一种叫红斑狼疮的重病。这个周末,我会带几个同学去他家看他。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好了,放学。”
  
  我不知道红斑狼疮是一种什么病,但老师说是重病,老师说他不能跟我们一起读六年级了。我拽上书包,疯了一样跑出教室,朝家里冲,我爸是医生,我想第一时间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病。
  
  跑回家,看到爸爸,突然我就不想问了。连我自己都没有确认的事情,为什么要问他呢?我也不想让他知道继承得了这种病。
  
  我把自己关进爸爸放满医书的房间,他的书里有关于这种病的介绍与治疗。
  
  红斑狼疮是一种全身性、慢性进行性、反复发作和缓解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会导致全身各个脏器免疫系统缺失,存活率仅为30%。
  
  其他的话很难再看下去,我只是知道继承得了一种绝症。
  
  脑子嗡的一声,全乱了。
  
  继承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吗?
  
  他知道这是绝症吗?
  
  这种病要花很多钱吗?
  
  爷爷该怎么办?
  
  合上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如果继承在,他肯定能帮我回答这些问题,只是现在的他也许躺在家里,也许躺在医院,不知道他生病后是昏迷还是醒着,是痛还是怎样,胳膊上会不会都是针眼……如果他真的那么狼狈,他会想见我们吗?
  
  隔天,老师问有哪些同学想去看继承,我迟迟没有举手。
  
  我不知道自己见到他第一面,应该说什么。
  
  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或许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万一我哭了怎么办?
  
  如果继承说不出话了,我该怎么办?
  
  我能握着他的手给他安慰吗?
  
  或者这一次我不跟大家一起去了,单独叫上小土小黄一起去?
  
  可是我又怕这一次继承看不到我们会很失望。
  
  想到这儿,我把手举起来,报名和大家一起去。
  
  表面镇定,心里却想好了不下二十种开场的方式。
  
  跟在老师的后面,提着班费买的水果。突然就觉得提礼品看病人是世界上最惺惺作态的事,提了水果就能表达温暖了吗?心里真正挂念一个人时,你根本就不敢迈进去;心里真正挂念一个人时,你根本就不愿意离开。
  
  在门卫那儿做了登记,老师带着我们在住宅区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继承家,我带着大家回到了原点,默念着继承写的那首诗,右转到了继承家门口。
  
  门开了,爷爷开的门。看见我们,爷爷表情舒缓了一些,还是像上次一样的热情,看不出异样。他回头说:“继承,老师和同学们来看你了。”
  
  咚咚咚咚,穿着鞋跑出来的声音,然后一个人站在了我们面前。
  
  只是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继承了,仔细看,眼神和表情,就是继承,可他整个人胖了两圈,脸也胖了。演练的所有方式突然都用不上了,我愣住了。
  
  继承察觉到了我的眼神,就说:“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胖啊?吃你妈煮的鸡蛋都没吃胖,最近两个月每天一把一把地吃药却吃胖了,也是没有想到哇。”
  
  我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发现他换了一双布鞋,脚似乎也比之前胖了,他漫不经心地解释:“这双鞋挺舒服的,就拿来穿了。”
  
  他越是风趣越是无所谓,我越像是有把锁卡在喉咙。眼看就要忍不住了,我说我去看灯笼花,转身出门,跑到有灯笼花的拐角,靠在墙上就哭了起来。
  
  哭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憋着很多心事,哭出来心里好受点儿。
  
  回到屋内,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坐在一群同学和老师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是应该谈笑风生,还是应该说出自己的担心。胖了的继承就像没事人一样跟老师聊天,跟其他同学问东问西,也许他看出了我的窘迫,也就心照不宣般地忽略了我。
  
  告别的时候,我努力挤出一丝笑,那时的我还没学会伪装,也不知如何对最好的朋友撒谎,挤出一丝笑后,依然是沉默。
  
  此刻的沉默不是没有话说,而是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继承拍拍我的肩膀:“记得常来看我,不会的题我能帮你做,我在家也看书的。”爷爷也说:“你要常来,继承可惦记你们几个了。”
  
  回家后,我问爸爸:“红斑狼疮这种病治得好吗?”
  
  爸爸说:“彻底治好有点儿难,一种病引起另一种病,能挺多久要看治疗的效果。为什么你问这个?”
  
  “我的好朋友得了这种病。所以他会死吗?”我问。
  
  爸爸不想说出那个字,愣了一会儿说:“不一定。”
  
  不一定,意味着随时会;意味着我们每见一次,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小土小黄因为父母的生意,六年级转学去了外地,走的时候,小土小黄什么都没有说,光知道哭,他们不敢去跟继承告别,让我去看继承的时候代为道歉,让我替他们多看看继承。
  
  四个人,剩下三个人。三个人,只剩下一个人。人生交往的第一群朋友分崩离析,不可抗拒。
  
  每次去见继承前,我都把学校发生的所有事情更新一遍,哪怕学校食堂的猫终于生了崽,路上看见哪个男同学和女同学多说了一句话,都要转述给他。就是一个目的,万一出事了,起码继承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我把事情理解得太简单了,但我能尽力的似乎只有这些简单的事情了。
  
  其实真正难办的,并不是我能跟他说什么,而是看着每一次变化的他,内心却无能为力。
  
  我记得有一次去看他,他刚吃了一大把药,他用“肿”这个字形容自己,那一刻我知道了他的胖并不是胖,而是浮肿。
  
  我记得有一次去看他,爷爷帮他去医院拿药了,他躺在床上,下不了床,我们隔着窗户聊天。
  
  我记得有一次去看他,他已经穿不上布鞋了,爷爷只能把家里所有球鞋藏起来,换成大码的拖鞋。
  
  我记得有一次去看他,医生给他扎针,因为太肿和淤青,扎了半个小时找不到血管,继承把嘴唇咬破了也没有叫出声。
  
  每一次去看继承,满怀着好转的希望,却总看见每况愈下的他。继承的照片放在他的床头,看看照片,再看看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然后有一天,继承让爷爷把照片收起来。
  
  当过炮兵、会用指头丈量出敌人距离的爷爷,紧紧抱住相框走进自己的屋子,靠在门框上狠狠地抹了抹眼泪。
  
  多年以后听到罗大佑的《你的样子》,其中一句唱道: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潇洒的你,将心事化进尘缘中。
  
  歌里唱的是我,也是继承。
  
  每次告别,从他家出来,他都会趴在窗户口看我,直到我转弯不见。
  
  后来我每次转过墙角,都会靠在墙角等几秒,再偷偷地把头探出去,看见继承依然趴在窗户上,一副失落的样子。我便用手扯扯和我一样高的灯笼花,引起他的注意,于是继承整个人立刻又亮了起来。
  
  再见。
  
  再见。
  
  我们互相挥挥手。
  
  没想到便是诀别。
  
  考完六年级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同学们开始写毕业纪念册,我带着自己还有其他同学的二十多本纪念册去看继承,我想如果他状态还好,就能帮每本纪念册写一句话。
  
  敲开门,不是爷爷开的,是位三十出头的阿姨,一脸的憔悴,我说:“我找继承。”
  
  阿姨说:“你是他同学吧?我是继承的妈妈,你稍等一会儿。”
  
  门虚掩着,客厅椅子上还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本是垂着头,因为我的到来,他看了我一眼,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瞬间即逝,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压抑。
  
  继承妈妈拿出一本毕业纪念册,她说:“继承在睡觉,这是他让我给你的,说是给你和小土小黄的。”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继承妈妈的话。她的意思是,因为要毕业了,继承自己准备了一本毕业册,没有让我们给他留言,而是自己写了话送给我们。
  
  毕业册不是要自己留着吗?为什么要送给我们呢?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丝疑惑和忧虑。
  
  继承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想起,也许是在权衡是否要跟一个孩子坦诚自己儿子的病情,接着,她说:“继承身体不好了,刚刚医生来过家里,他吃了药还在昏迷中,救护车一会儿就来。所以……”
  
  话没说完,便止住了。
  
  我俩都没说话,几秒钟的留白,却显得如此漫长。
  
  留白是情绪是爆发,也是答案的明确。
  
  “好的,我会让大家写的。”我佯装镇定收下了纪念册,放进满满当当的书包里,对她笑了笑。
  
  “阿姨再见,希望继承能尽快好起来。”
  
  我背着书包往回走,一步一步,迈得使劲。
  
  走到墙角处,转弯,整个人便瘫靠在墙上,从书包里拿出继承写给我们的毕业册。
  
  他给每个人只写了不到二十个字。
  
  写给我的:希望你一切都好,对世界没有困惑。
  
  写给小黄的:希望你一切都好,考上重点初中。
  
  写给小土的:希望你一切都好,能遇见一个如雅典娜一样的女神。
  
  都是我们曾问过他的那些傻问题,他把每一个都记在了心底。毕业册上每个字都是用笔画一笔一笔拼起来的,完全能想象到,因为手指浮肿握不住笔的他,如何努力地写完这几句话。
  
  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
  
  别哭,别哭,他只是昏迷而已。
  
  一切都会好的。你看,继承的父母不是都回来了吗?
  
  倒数五声,五,四,三,二,一。大口喘气,下意识地拽住灯笼花的枝干,用力摇了摇,然后探出头去看继承家的窗户。
  
  这回,真的没有人了。
  
  不是一场梦。
  
  少年的梦破碎,洒了一地沉默,还有一扇静默若古的木色窗户。
  
  回学校之后,我把纪念册还给同学,说继承不在家。
  
  把他给我们写的毕业册放在了书柜的最里层。放毕业册的时候,我突然懂了小土小黄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敢跟他告别,请你帮我们道个歉。”有些人不敢相见,有些事不敢面对,是因为我们根本来不及做好准备。
  
  想起过往那些美好的画面,再对比现在见到继承一次又一次的叹息,像是以友情为靶,插上了一支又一支飞镖,我怕渐渐连靶盘都看不清了,最后什么都不能留下。
  
  若我们留不下过多的美好,我希望继承与爷爷,还有父母能在这段日子里留下最好的回忆。
  
  而12岁的我因为害怕告别,因为害怕失去,当我把继承留给我的毕业册藏进书柜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再去看他了。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自己:只要不知道继承是否离开,在我心里他就会一直活下去。
  
  是吗?
  
  是吧。
  
  年少无知的我,硬生生地在心里关上了一扇门,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轰隆隆。
  
  此后的二十多年,我读了新的初中,去了新的高中,假期鲜少与小学同学聚会,也没有再回过一次学校,更没打听过任何关于继承的消息。
  
  印象中有一次,曾有人说起“继承”这两个字,我立刻起身借故打电话离开。早在12岁那年,我已经选择了相信,他会一直支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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