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雪中天山 (第2/2页)
它缓缓低下头颅,五色云层随之压下,天幕都在这一低头的动作中向下塌陷了数丈:
“你可知道,你身上流淌着的那一部分龙族血脉,便是从吾这一支衍生出去的?你那个被你们蓝星称为‘禁忌天赋’的龙灵神体,其源头——”它声音中带了一丝唏嘘之意,“正是吾烛衍龙尊。”
烛衍龙尊。
听着一串名号,便知晓是极其古老的存在,很不好惹的。
难怪还对自己有着如此大的压制。
然而燕昭雪握紧了手中的龙枪。
血脉深处的颤栗不是恐惧,而是下位对上位的本能敬畏。
她的龙灵神体在烛衍龙尊面前,如同一条溪流站在了大海面前。
这种感觉,她在面对魔神柱时都不曾有过。
但她没有退。
“晚辈燕昭雪,请前辈赐教。”
九霄盘龙枪直指五色龙尊,赤色龙威在血脉压制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烛衍龙尊的龙睛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而五色天幕同时压下。
接下来这一战,燕昭雪使出了毕生所学。
自创九霄盘龙枪的禁式,龙翔九霄破天阙,化作九道赤龙虚影同时从九个方向刺向烛衍龙尊。
这是她当年在王闲陨落后,独自在深空前哨的生死试炼中领悟的一枪。
烛衍龙尊没有硬接。
五色天幕如同活物般挡在它面前,九道赤龙虚影分别撞入九道不同颜色的元素屏障,之风卷散了枪势,赤炎之火反向灼烧,霜银之寒冻结了枪尖,赭黄之土石化枪身,幽紫之雷击碎了最后一道虚影。
一枪之下,燕昭雪退了三步。
但第二步她已经调整好了身位。
镇国武学,乾坤镇岳枪,单枪挑出化作漫天枪影,每一枪都蕴含着模拟权位之力的龙威。
这是她以武神之资将镇国武学推演到极致的成果,虽然依旧无法突破武神的那层壁障但凭借手中龙枪和天级神物融合的威能,却也能发挥出堪比叶弥月的实力。
这时,烛衍龙尊终于动了。
它的龙尾扫过天际,五色云层被一尾劈开,乾坤镇岳的漫天枪影在这一扫之下碎裂了一半。
与此同时它的前爪探出,五根龙爪上各自缠绕着一种元素之力,转瞬融合成了一团混沌色的光球。
“五元归一。”烛衍龙尊的声音传来。
混沌光球落下。
燕昭雪的赤龙战甲在光球尚未触及她身体时便开始龟裂。
她的龙灵神体在五元归一的压制下连护体龙威都无法凝聚。
九霄盘龙枪横于胸前,枪身上那道从天级神物炼化而来的龙纹骤然亮起,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以神物本源燃烧为代价爆发出的至高一枪。
枪出,龙吟,赤光撞向混沌。
却在刹那间碎裂。
九霄盘龙枪从她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不知多少圈,斜斜插入远处的地面。
赤龙战甲寸寸剥落,她单膝跪地,唇角溢出的鲜血沿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与那些五色元素碎片混在一起。
伴随着那颗混沌光球即将落下,烛衍龙尊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的实力,还不够!”
然而燕昭雪低着头,却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平静至极的笑意。
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光球。
这般情形,让她忽然想起了隐龙渊。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是与前辈一同前往C级秘境隐龙渊。
一路杀到最后,在清剿战利品时被潜伏的炎魔蛟偷袭。
随后掉入了溶洞,惊惧慌乱之惧,只看到前辈一落飞下,是那么的果断…
那时候他还只是前辈,虽然实际是隐瞒了身份的学弟。
但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现在这么远。
后来经历种种,前辈最终死在了帝江防线。
自己依旧什么都没能做到。
即便再后来她成了武神,在帝江防线的最前沿斩杀异兽,所有人都说她是仅次于叶弥月的绝代天骄。
直到前辈复活了,却成了魔神柱。
知道的时候,却已经是终幕了,前辈一枪刺穿了终敕的胸膛,一枪刺穿了神树……
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做不了。
他死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救。
他复活的时候她没能认出。
他决战的时候她不在他身边。
如今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不能用武道境界来衡量了。
那是真正的天堑,像是凡人仰望星空的渺小与浩渺之间的距离。
燕昭雪抬起头,看着那尊五色龙尊的身影,心中轻声道:
“若被关在这里,倒也是个好结局。”
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便在这时。
一道匹炼般的光芒从天而降。
如同晨曦穿透万年冰川的第一缕辉,五色天幕在触及这道光芒的瞬间便自行分开,烛衍龙尊那混沌色的五元归一击尚未落下便被轻轻卸开,如同潮水撞上了不可动摇的礁石。
光芒收拢,化作一只手。
那只手托住了燕昭雪单膝跪地的肩膀。
她抬起头。
王闲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负在身后。
周身没有任何权位光芒,没有任何威压。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武者,但五色天幕在他面前自行退避,烛衍龙尊的五根龙角同时暗灭了一瞬。
燕昭雪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隐龙渊的那道身影、天都京武大学碧落水城的再遇、盘龙山龙劫骨墓的相依、青年武道大会的决战……
“前……辈……”
她低下了头,低声轻喊了一声。
王闲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他转过身,看向烛衍龙尊。
烛衍龙尊那双五色流转的龙睛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没有任何权位波动,但他体内仿佛藏着一座完整的宇宙。
就在这时,石门上空的虚空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苍老的身影从中走出。
那是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身披一件早已褪色的灰袍,面容枯槁如同风化千年的石雕。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燃着永不熄灭的战意,比任何武神的武愿鸿象都要炽烈,比任何权位的光芒都要纯粹。
万族塔塔主。
“原来是……”塔主的目光落在王闲身上,沉默了很久,“原来如此。命爻死了。终敕也死了。九祖只剩下岁星与玄煌。而你……你就是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都输了又赢了的人。”
他的语气中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后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这个人类武神闯塔失败,按规矩,她得留在万族塔。”塔主缓缓说道。
“规矩?”王闲转过身,正面对上塔主的双眼,“我今天来,你应该知道,这万族塔,我便是规矩。这个地方,以后…”
“由我来定。”
塔主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张枯槁苍老到近乎风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好。”他说,“好。我等了太久,都不知是在等一个人推翻万族塔,还是在等一个人能担起此地的责任。二者皆得,再好不过。”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灰袍猎猎,整个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没入石塔最顶层那束垂落的虹光之中。
万族塔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塔灵认主的声音。
烛衍龙尊收回了五色天幕,缓缓伏下龙躯。
那双龙睛中没有了之前的威严与自负,只剩下一种审视与承认:“能得塔主归服,想必你便是当年九位古祖曾费劲心力也想要培养出的那位了……”
“烛衍……见过无量之主。”
王闲微微点头,然后转身,重新看向燕昭雪。
“起来吧,学姐。地上凉。”
燕昭雪没有起来。
她依旧跪坐在地上,低着头。
赤龙战甲已经碎裂大半,长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她的脸。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前辈。”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的声音低沉,“明明是武神了,明明握着九霄盘龙枪,明明觉醒了龙灵神体,可是不管是谁,不管是烛君、厄难、战冥、还是这座塔里的囚徒,我都打不过。以前你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回来后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轻到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前辈。远到我拼尽全力也追不上。远到……”
她的话停在了半空。
因为王闲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你是故意的吧?”王闲的声音平静依旧,“以你现在的实力,九层以下那些异兽根本拦不住你。第十层的天骄固然强大,但你若真以搏命之势全力施为,也未必闯不过。唯独第十二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打不过烛衍龙尊,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你当时能选择离开,却没有。”
燕昭雪的肩膀微微一僵。
王闲放下手,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你来万族塔闯塔,不是来赢的。你是来输的。你是想让自己被困在这里,觉得自己躲得越远越好,离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前辈远一点,也离那些拼尽全力却依旧无力的遗憾远一点。就像你刚才自己说的,若被关在这里,倒也是个好结局。”
燕昭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的热泪落在她破碎的赤龙战甲上,在那些裂纹中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水痕。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多年、压抑到她自己都以为早已忘掉的情绪正在从心底最深处翻涌出来。
“那……”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忽然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浸透的赤色瞳孔直直地看着王闲,“那如果我说,我是故意的呢?”
她的手指抓住了王闲的袖口,抓得极紧:
“如果我说,我来万族塔不是想被关起来,而是想赌,赌前辈会不会如当初那般来救我,前辈会不会觉得……觉得我很自私?”
她说完这句话就咬住了嘴唇,像是怕自己再多说出一个字就会彻底失控。
王闲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得不躲不闪的眼睛,看着她那只死死揪住自己袖口的手,看着她额角那道被烛衍龙尊五元归一的余波擦出的细细血痕。
然后笑着说道:
“那如果我说,我就是等着这一刻来救学姐你呢?”
燕昭雪愣了,微微颤抖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
随后露出了一抹含蓄的笑容。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隐龙渊,她刚被他从炎魔蛟口中救下来时那样,含蓄却有些灿烂的笑容。
她整个人的力量仿佛都从紧绷了数十年的弦上释放出来,一头扎进王闲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岁月都补回来。
王闲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头顶上,五色天幕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烛衍龙尊不知何时已退回了万族塔第十二层的深处,万族塔塔主化作的虹光在塔尖微微闪烁了几下便归于沉寂。
空寂的万族塔中,只余两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一道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
“前辈,我受伤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何处?”
王闲沉默片刻后,便感受到一双略微带着几分炙热的双手引导着自己的手摩挲向伤口位置…
只是,却不是想象中的伤口。
“就…就是这里…”
时隔多年。
王闲终是再度攀上了那座雪中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