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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英雄完结(中)

第二百九十章 英雄完结(中) (第1/2页)

英雄。
  
  黄旗红旗
  
  ──以下细节,无名从老仆那里听说。
  
  ──老仆是一个非常沉默的老人,将飞雪从小带大,陪飞雪行走江湖。飞雪的父亲很早便战死了,老仆既是仆,也像父。
  
  ──所以,飞雪在外人面前虽刚烈好胜,甚至对恋人残剑都不遑让,可她柔弱一面,却不对老仆掩饰,会在老仆面前流露。
  
  「嚓」,火石擦着火绒,点亮烛火。光晕扩散,照亮整间屋子。
  
  飞雪端坐在屋子中央,老仆恭敬地跪在她面前,捧着女主人决战的行装。
  
  雪白战袍,同那把飞雪剑!
  
  天已将明。
  
  与无名之战快到!
  
  飞雪缓缓站起,对着铜镜开始更衣。她动作很轻,也很稳。她是身经百战的剑客,这套仪式,已不知重复过多少遍?她只是慢慢理顺云鬓,细心抚平战袍的皱褶。
  
  然而,一旁低头的老仆,知道沉默中蕴藏着不平静。
  
  老仆没有看,却察觉飞雪的手悄悄颤抖。
  
  老仆清殿
  
  雪为什么抖。
  
  这一战,对飞雪很重要。
  
  飞雪从学剑起,志向便是刺杀秦王,而成功与否,便在於明日无名的一剑。
  
  若骗过旁观秦军,无名即可上殿。这一战,没有悬念,飞雪要故意败,唯一的悬念是无名快剑会不会失误?失误了,飞雪便死!
  
  老仆替飞雪想了这许多。
  
  老仆甚至想,如秦军怀疑,无名会不会真把飞雪杀死呢?
  
  但老仆只是想,什麽都没有说。
  
  飞雪已穿戴好,也默默看着老仆。
  
  过了片刻,飞雪缓缓说话:「我六岁学剑,你便替我捧剑,想求你一事。」
  
  老仆不说话。
  
  飞雪补充说:「这件事,有危险。」
  
  老仆仍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老仆摇头,有两重意思:一、你说什麽事,我都会答应,你不用说危险;二、再危险,能比你接无名快剑更危险吗?
  
  老仆表达的方式很特别,但飞雪明白,於是飞雪盯着他:
  
  「今日战毕,你捧着剑,随无名去。」
  
  老仆看飞雪的眼光有疑惑?
  
  飞雪郑重拿过两面叠好的旗子,递上,解释:
  
  「秦国不会为难你这个下人。无名行刺成功,你打红旗回来;若他失败,举黄旗!」
  
  飞雪如此布置,难道迫切要知道无名行刺的消息吗?
  
  老仆却不关心这个问题,说:「姑娘今日若不慎身亡,报信何用?」
  
  老仆还是控制不住,忧虑飞雪的安全。
  
  老仆的声音哽咽!
  
  飞雪的目光盯着老仆,却愈坚定。
  
  「那我在天之灵,见红旗也会含笑!」飞雪说。
  
  老仆噙泪点头,缓缓接旗珍藏入怀。
  
  ──老仆後来对无名如是说。
  
  ──无名便也对秦王如是说。
  
  天空阴霾,秦军壁垒森严,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狂风低吼,吹动旌旗。黑色秦军铁盾连环,围住两名决斗者。
  
  飞雪,无名!
  
  飞雪白衣飘飘,盯着无名,意味深长。
  
  无名沉默握剑,眼中是旁人难以觉察的痛苦。
  
  飞雪从怀里掏出丝帕,一扬。
  
  丝帕缓缓飞落,飞雪剑随之出手!
  
  飞雪:「出你的剑!」
  
  无名凝神,举剑迎战。
  
  ──无名告诉秦王,铁桶阵之战阵内的情况,与秦王想像的相仿,没有太多出入。
  
  ──无名告诉秦王,当时外面确实有人冲阵,是残剑和丫鬟如月,秦王也猜对了。
  
  ──无名告诉秦王,秦王唯猜错了一点,即残剑冲阵的动机,秦王认为出於爱情,其实不是。
  
  原野上,铁桶阵森严围起,像黑沉沉的礁石。
  
  两个摇晃的身影,从风沙中赶到阵前。
  
  残剑,同搀扶他的丫鬟如月!
  
  残剑咋夜被重创一剑,可果然如他对飞雪所说,踉跄赶来!
  
  不是帮助无名刺秦,而是要阻止!
  
  可是,已经晚了!铁桶阵围着严严实实,像黑色的城,挡在前方,不能进去!
  
  残剑从如月怀里夺过剑,焦急、奋不顾身地踉跄前冲。
  
  铁桶阵盾牌之间,突然裂开缝隙,众多黑色箭头对准残剑,开始快速、凶猛地「嚓嚓」发射。
  
  密箭笼罩残剑,一枝箭穿过残剑挥舞的断剑,扎在他肩头,将他射倒。丫鬟如月用短刀替主人挡箭,冒死将残剑拖回。
  
  两人回到原地,前方箭停了。
  
  残剑望着森然铁桶阵,攥住肩头箭,一咬牙,将长箭拔出。
  
  这一下,痛彻心肺,使他几乎晕厥。
  
  他站起来,望着枪戟林立的秦阵,忧郁的眼神中有不可磨灭的意志。
  
  ──无名告诉秦王,残剑冲阵情形,虽略逊於秦王想像的惨烈,但却有另一种坚定!
  
  ──无名告诉秦王,身为谋刺秦王的前刺客,残剑这一次,竟然是为秦王在冲!
  
  ──无名告诉秦王,没有人知道残剑的痛苦!残剑爱飞雪,但也不愿放弃内心的信念!
  
  残剑咳着,拖着伤躯病体,再度举剑。
  
  如月拉住他:「主人,飞雪姑娘心意已决,你要叁思!」
  
  残剑身体摇晃一下,这显然是他心里最大矛盾,他脸上现出痛苦、剧烈的斗争,肩上的血在渗出,手也在抖!然而,他终於下定了决定,举着剑,朝着黑压压森严的秦军冲去!
  
  阵中,密密黑色箭头露出,等残剑靠近。
  
  秦军低吼,发出秦啸,箭飞如雨,残剑又中两枝长箭,不能再上一步!
  
  如月一边哭,一边将残剑拖回。
  
  残剑躺在地上,他勉强举手,可已没有力气给自己拔箭。
  
  残剑:「替我拔箭!」
  
  如月绝望地跪下了。
  
  如月:「主人,不能再去!」
  
  残剑:「替我拔箭!」
  
  残剑用剑指如月,又怒喝一句!
  
  残剑声音里,是不可违抗的意志!如月的心碎了!可是,她必须听从主人!她浑身颤抖着,双手握住箭,死命一拔。
  
  残剑闷哼一声,满头冷汗,他吐口气,转过头。
  
  残剑:「再拔!」
  
  如月闭眼,噙住泪,攥住箭,再一拔!
  
  第二枝箭!
  
  残剑提着剑,让如月扶着站起来。
  
  他已经冲不动了!可他咳嗽着,盯着前方黑森森的铁桶阵,
  
  他一步步、慢慢地迎上去。
  
  只为他与飞雪不同的信念!
  
  ──无名说,残剑冲阵本意,是在无名出剑之前,喝阻无名和飞雪。
  
  ──无名说,可残剑不想一想,秦军铁桶合围,即使冲进,怎麽能退出呢?
  
  ──无名说,人们都说残剑痴,也许这正是残剑痴的表现,又也许,残剑意志之痴中,同样包含了秦王说的情痴,残剑是怕飞雪被无名误杀。
  
  ──无名说,残剑在外冲阵,自己和飞雪在里面都听见了!
  
  剑卷起的碎帕雪花飞舞,飞雪转个圈,看着无名。
  
  秦军不知情,仍用特有的秦啸,给无名助阵。
  
  对面,无名感受到压力。
  
  无名迟迟不肯出剑,是怕会有偏差,伤飞雪性命,可风把外面隐隐喧哗传来,情形紧急,已不容拖延。
  
  飞雪坚定的眼中,也有不易察觉的感触。
  
  只等无名刺出一剑,不论生死,她毕生的信念,便要托付给无名。
  
  这是英雄的落寞,悲喜复杂的交集!
  
  她也意识到残剑在外面!
  
  她催促无名:「出你的剑!」
  
  无名会意,这句话,在场之人,只有他能解。
  
  飞雪突然催动雪花,扑向无名。
  
  飞雪:「出你的剑!」
  
  无名瞳孔收紧,跃起出剑。
  
  剑鞘脱出,快剑在空中逼近飞雪。
  
  雪花中,飞雪没有举剑。她脸上,是奇特的宁静!
  
  无名全神贯注!
  
  「嚓」!快剑命中飞雪胸膛,将她刺穿!
  
  剑凝在无名手中。
  
  他与飞雪面对面,贴得很近。
  
  血染红飞雪洁白衣裙,但飞雪竟微微地笑,她侧耳,在聆听外面的动静。
  
  因为这一剑刺完,她的心愿就要得偿,残剑也再不能阻拦!
  
  她不愿被残剑阻拦,她的意志终於胜过了残剑!
  
  「好剑。」飞雪轻轻说。
  
  然後无名撤剑。
  
  然後飞雪倒下。
  
  无数碎雪,慢慢飘落。
  
  无名不动声色,知道这一剑刺得非常精确。
  
  无名不动声色,又听了听外面的寂静的风。
  
  无名不动声色,也听出残剑停止了攻击。
  
  无名虽不动声色,可内心却在感慨:飞雪和残剑,这是他见过最奇特的情侣!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都为自己的信念不惜性命,而两人目的,截然不同!
  
  风呼啸,路迢迢。
  
  沙尘弥漫,衰草连天。
  
  车轮吱哑、吱哑转动,辗过黄土。
  
  无名在车上执着绳,背後是捧着飞雪剑的老仆。
  
  无名刺杀秦王的计划已经完成大半,再无障碍,只待回到秦国,去上殿十步。
  
  然而,风迷人眼,无名眯起眼──
  
  无名的眼神变得冷酷,因为发现障碍:
  
  一柄剑!
  
  重剑兀立,插於旷野。
  
  路旁的亭中,坐着眼眶凹陷的残剑!
  
  风吹散残剑的发髻,露出他的脸,那是忍受着巨大折磨和内心斗争的脸!一夜一天,他力气被数处伤痛损耗,已近衰竭,但眼里射出的光,有最後的坚毅!
  
  对面,无名拉紧绳,将马车停住了。
  
  黄沙掠动,衣袂飘飘。
  
  残剑盯向无名,目光慑人,然後慢慢从亭中出来。
  
  无名冷酷不语,也缓缓走下马车,握剑站住。两大剑客,近在咫尺!
  
  残剑慢慢向无名行礼。无名诧异。
  
  残剑从没有向无名行过礼。无名初到书馆求字时,向残剑行礼,残剑未回礼;无名於藏书阁恳求残剑飞雪帮助刺秦时,又行礼,残剑仍不回礼。
  
  但现在残剑主动行礼。
  
  大礼。
  
  最重的礼!
  
  残剑行完礼,目光更深沉。
  
  残剑说话!
  
  「求你一事!」
  
  「求我何事?」
  
  「请你放弃。」
  
  「放弃什麽?」
  
  「放弃刺秦!」
  
  五句话,两人像出了五剑。残剑一句比一句诚恳,无名一句比一句冰冷!
  
  无名接过残剑最後一句话,像接住沉重的一剑!
  
  无名冰冷的目光中,透出怒火,他开始还击!
  
  无名:「你可知,我是赵人?」
  
  残剑:「是。」
  
  无名:「你可知,秦国正在攻赵?」
  
  残剑:「是。」
  
  无名:「难道,秦王不是赵国敌人?」
  
  残剑:「是。」
  
  无名:「赵国敌人,难道不是你我敌人?」
  
  残剑:「是。」
  
  无名怒不可遏!
  
  无名:「那你在向着谁说话?如何配得上你手中之剑?」
  
  残剑一震,目光缓缓落到握着的剑。
  
  厚重古朴,雕有花纹的剑鞘,藏有怎样的往事?
  
  残剑惨然一笑道:「你的话,飞雪也曾这样问我!」
  
  风吹过,残剑的思绪显出惆怅。
  
  风吹过,残剑的眼睛望向远方。
  
  残剑所有的故事,都开始於那个安静的雪夜,漫天飞雪,洁白无垠,残剑的头、身、剑都蒙上了一层白。
  
  雪在他的脸上静静融化
  
  然後,一把剑突然向他刺来!
  
  这个故事,天下剑客都听过了,大家都知道如下叁件事:
  
  一、这一剑很美,一剑刺出,万点雪花。
  
  二、刺这剑的是飞雪。
  
  叁、残剑爱上飞雪。
  
  但──
  
  残剑却从没有对人讲过。
  
  初恋的时光,总是最美,美得不可以让别人分享,因为别人不会懂。
  
  残剑的初恋如下──
  
  那是他最苦的一夜,他行刺未遂,身负六处剑伤,从秦国潜回赵国。
  
  他站在雪地里,急愤交加,苦心揣摩剑法。
  
  他忽然被人袭击,本能出剑招架,断剑举起,暗光沉沉。那时他的剑法尚未练成,已浸浸然有暗夜之势。
  
  他听到对面女子轻轻「咦」了一声,更催动雪白长剑,如疾风暴雪般袭来!
  
  他不说话,只招架。满腹郁愤发
  
  不出,他觉得自己的人有残意,剑法也残。残,是因壮志难酬。
  
  对面的女子忽然收剑,说:「你的剑法很苦!」
  
  「不,」他说,「残。」
  
  「残,」那女子笑盈盈说,「是无人配合。」
  
  她平平一剑刺出,又说;「你看这一剑如何?」
  
  这一次,残剑看清了!
  
  不是看清她的剑势,而是看清她的──人!
  
  美!
  
  美是一种怎样的美?
  
  或者说美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美就是一种心动,因为美需要人来欣赏,叫审美。
  
  美就是一种天然,好像花,好像雪,静静地开,静静地飘,即使无人欣赏,也仍然美。
  
  美就是一种默契,这种感受最难表达,因为那独一无二的美,彷佛为你而生,彷佛为你而美。
  
  残剑看到了!
  
  残剑欣赏了!
  
  残剑觉得那女子的美像雪!
  
  残剑觉得那女子像早等在这里!
  
  她为他而美,他也为她而生。
  
  於是,残剑表达:
  
  他也平平一剑斩出──
  
  带动暗夜,竟然与那女子的剑意很默契!
  
  他觉得自己要说的意思都在这一剑之中!
  
  他看到那柄飞雪剑,其实已猜到那女子叫飞雪。飞雪在赵国名声很大,只要是剑客,不可能不知道飞雪。
  
  他知道,但他不说。
  
  而飞雪看到他举起的断剑,同样早猜出他是残剑。残剑的剑,在赵国独一无二,人也独一无二。孤身救四城,八百里袭刺秦王,残剑的侠义之举,赵国谁人不知?
  
  飞雪知道,但她也没有说。
  
  飞雪只刺出一剑。
  
  残剑也回斩一剑。
  
  各人一剑,却不攻向对方。
  
  一前一後,都攻向黑暗中茫茫处。
  
  真正的侠客,不会畏惧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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