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扬州城 (第2/2页)
「我没给那狐狸洗过脚!」
「嗨,就是这麽个意思,自己领会就得了。」
「她确实不知道我的身份。」林月如的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这次出门,从未报过父亲的名号。」
「何意味?你是真的一门心思要体验生活啊?」
林月如没有发作,只是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那天你在苏州城擂台下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王静渊眨了眨眼:「我那天在擂台下面说了一堆话,你说的是哪句?」
林月如转过头:「你说若是一个人行走江湖,处处都靠家里的名头,那她所见到的江湖,便是别人愿意让她见到的江湖。所见皆虚妄,所闻皆奉承,就算走遍天下,也不过是在自家後院里绕圈子。」
王静渊挠挠头:「我有说过这句吗?」
「就是这麽个意思,自己领会就得了。」林月如嘲讽道。
王静渊摇了摇头:「不去就不去吧,大不了苦一苦扬州城里的百姓。」
「嗯?你什麽意思?」
「之後你就懂了。」
入夜之後,王静渊没有回房睡觉。他给自己披上了《幻身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扬州城便炸了锅。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丰裕粮行的夥计。他像往常一样开了门锁,正准备卸下门板开张,一推门就愣住了,货架上空空如也。
赶紧跑到後院一看,五间粮仓全空了,连老鼠见了都要哭出声。掌柜的闻讯赶来,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然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
坏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全城都知道了,七家粮店、两座官仓,一夜之间被搬得乾乾净净。城里顿时人心惶惶,米价在半天之内翻了四倍,即便如此,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了。
街面上开始出现骚动。最早是几家断了顿的穷苦人家聚在米铺门口捶门哭喊,後来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人变成上百人,挤在粮行紧闭的门板前不肯散去。
推搡间有人倒了下去,又被後面的人踩在脚下,哭叫声混着咒骂声响成一片。
到了下午,已经有上千人涌到太守府门口,跪的跪、喊的喊、捶门的捶门。
守门的差役拦得满头大汗,但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哪里拦得住,只能一边推搡一边喊话:「散开!都散开!太守大人已经在查了!」
「开城门!开城门!放我们出去买粮!」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人群越聚越多,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太守府的朱漆大门被人群挤得砰砰作响,门缝里透出里面兵卒紧张的低吼声。
外面闹得沸反盈天,而王静渊他们,却在客栈的房间里烫着火锅。多亏了队伍里有王静渊这只仓鼠,即便现在外面已经没有粮了,王静渊依然能气定神闲地掏出不少吃食,外加一口铜锅。
王静渊吃得满嘴流油,石长老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倒是林月如有些食不知味,甚至吃到一半,她就猛地将筷子一拍:「这小毛贼实在太可恶了!之前我还以为他只偷富户,没想到他连百姓赖以为生的粮食都偷,实在是卑鄙无耻!丧尽天良!手段————」
「嗨!嗨!嗨!你骂谁啊?」王静渊不乐意了。
林月如一扭头:「我骂那偷东西的小贼,你反应这麽————嗯?!」
林月如只是单纯了一点儿,又不是真傻。她想起王静渊昨天的话,立时瞪大了眼睛:「你偷的?!」
王静渊点点头:「对呀~」
「我要宰了你!」
王静渊指了指林月如碗里的炸米糕:「贼赃你也吃了,我们现在是一夥的。」
「我!你!」林月如气咻咻地收起长剑,她知道王静渊的家底不俗,刚才只是一时怒火攻心。
现在冷静下来,她便面目不善地看向王静渊:「你到底是为了什麽?你该不会是想要用这种方法,拖着全城的百姓,和那个贼同归於尽吧?!」
王静渊擦了擦嘴:「没那麽菜。这里的兵丁,要是能拦住那贼,那她早就被抓住了。」
「那你是什麽意思?」林月如瞪向王静渊。
「你这是什麽眼神?搞得我像个反派一样。好吧,我确实是个反派。」王静渊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我原本的计划,其实很体面。」
他朝林月如竖起一根手指:「你,林家堡的大小姐,刘尚书的外甥女,如果你去拜访太守,说一句我有个朋友能抓住那飞贼,太守大人只管配合便是」,你觉得太守会不答应?」
林月如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到时候,太守得了功绩,你父亲的面子也卖足了,而李逍遥光明正大地在官面上露脸,飞贼一擒,太守一上报,京城都知道有个玉面剑客为民除害。」王静渊摊了摊手,「这叫官民合作,皆大欢喜。多好的剧本啊,文戏武戏都齐了。」
「可你不去。」王静渊看着林月如,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你要靠自己行走江湖,不用家里名头。我尊重你,所以没再勉强你。」
林月如咬了咬嘴唇,眼底泛红:「那你就偷粮?!」
「飞贼是个什麽样的人?」王静渊反问,「她只偷富人。如果李逍遥只是抓住了一个偷富人的贼,而且这贼又恰好如花似玉。
百姓多半会说哎呀,这贼也不容易,搞不好还是被逼的」,毕竟三观跟着五官走,古往今来都大差不差。」
王静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後:「但如果这个贼偷了全城的粮食,让老人家买不到米吃,让孩子饿肚子,让整座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你猜,百姓还会不会同情她?」
「你————故意让所有人都恨她。」林月如终於想通了什麽。
「对。」王静渊坦然承认:「恨得越深,抓她的人就越像英雄。恨她的人越多,名声的传播就会越广。」
「你就不能换种方式吗?!」
「你这人,平时只练武不读书的吗?就历史上的记载,从古至今,人最大的恐惧根本就不是什麽未知,而是没有吃的。
未知并不总是致命,但饥饿永远伴随着死亡。
你看这才一天,稍稍有些饥荒的苗头,全城不就乱了嘛。我可不信,他们家里没有一点余量。」
林月如的手搭在了剑柄上:「你打算要让他们饿到什麽时候?」
王静渊指了指外面闹哄哄的街道:「就今天一天。我要的只是恐慌,又不是饥荒。」
林月如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却听王静渊继续说道:「而且出现这种事,你认为都是我的错吗?」
听见这话,林月如的火就又起来了,她怒极反笑道:「不是你将粮食全都偷走,能出这种事?」
王静渊理所当然道:「扬州城又不是什麽穷乡僻壤,俗话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这扬州周边的区域,都是富庶之地。
城内没粮了,但是周遭的粮食可是很充足的,只要出城走上几里地就能买到粮食。」
闻言,林月如一怔。
「我也查过了,从早上发现断粮开始,就有周边的粮食,通过官方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只不过通道就只有那麽点儿大,扬州的人口太多了。
外面的粮食经过层层盘查输入,远远不如放百姓出去自己购买。而且,运进来的粮,你猜到哪里去了?」
林月如:「官仓?」
王静渊摇摇头:「在太守亲戚家的粮店,五倍价格,还得凭太守手书的条子才能购买。经过那些人的手,不知道再往下卖的时候,又该是多少钱喽。」
听了王静渊的话,除了石长老依旧有胃口吃火锅,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