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白城夏至,少年夏之 (第2/2页)
流民才不管白城人多人少,他们只管填饱肚子。只有不饿了,他们才会是顺民,是百姓,是可以安居乐业的教化之人。
从中北地区到凉州南境,这些难民必须翻过绵延千里的秦川。秦川就像一把刀子,横斜着插进帝国北部,将天凉州与帝国其余十二州隔开,最后在西北咲州与龙牙山相连。
秦川没有龙牙山高,没有龙牙山险,更是缺少龙牙山那些山精野怪的传说。但是秦川够大。越大,就越难翻越。难翻,就会给这些流民带来一些问题——不够吃了怎么办?
秦川会把人变成妖怪。龙牙山里,妖怪吃人。秦川里,人吃人。
哪怕变成妖怪,只要能活下去。
每个翻越秦川的流民,都不愿回头多瞧一眼。那里没有圣贤之光,没有教化之所,流民们只想快点赶到白城,脱去兽衣,重新回到人类社会。
今天就有一队流民刚从秦川走出来。
说一队有些不合适,七八个人,散乱在道路上,根本不成队形。没有头人,没有牛马,更没有车驾之类的工具。这队人和其他走出秦川的流民没有两样:面黄肌瘦,披头散发,眼神凌乱中可以看出一丝坚毅和狠戾。
白城位于凉州南边,也是凉州唯一一座城池。整个天凉仿佛把所有精华都堆积在白城中,其他地方只聚起一些小型村落,更多人过着游牧迁徙的生活。
因为距离秦川不远,那队流民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来到白城脚跟前。
难民队伍很快便绝望地发现,连白城也禁了城门,只准官员、军吏和商贾进入。有白城户籍的普通百姓也可以通过盘查后进出,但这个时节,除了农商没人出城。
连白城也会装满人?
当然。
全天下流民大半往东,剩下向北。哪怕被秦川筛过一茬,白城也装不下小半个天下。
白城于七天前禁城,城门口守着二十来个凶悍的军卒,仔细盘查来往文书。除了面对南方官老爷时露出个鬼哭神嚎的笑脸外,一个个凶神恶煞仿佛要把人剥皮吃掉。这些流民感觉自己刚逃开饿鬼口,又投入了恶鬼腹。
如果城门口守着的是帝国官吏,哪怕平时官威再大,举国抗灾之时也会面带假笑,告诉这些流民散到凉州大大小小的村落牧区。天凉这么大,哪怕去给牧人做工,度过这难熬的灾年也不会太过艰辛。
“滚一边去,再过来老子把你也扔死人坑里。”
这是最温和的守城军卒给流民们的回答。
流民们顺着军卒手指方向,往城墙左边瞧去:只披着破烂衣衫的尸体被军卒抬上木板车,从城门口一车车地往外运,来到坑前双手往上一扬,哗啦啦下着人肉饺子。有军卒正往坑里倒些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还大把撒着石灰粉,旁边的卒子拿跟火把很不耐烦的样子。
绝望的难民不敢上前,隔着数丈痛骂那些杀千刀的帝国军卒,一个个哀嚎满地怨气冲天。聪明些的则悄悄散去,他们不会告诉别人进入茫茫草原才可能求条活路——多活一个别人就可能多饿死一个自己。
刚刚抵达白城的那支难民队也是相同模样,觉得已然没了活路。队伍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站起身来,坚定了一下眼神,准备做些什么。
这很不寻常。
秦川不会因为你年少,就偷偷给你留条活路,易子而食往往是变成怪物的第一步,越是年少越难活着走出大山。
带着送命一般的觉悟离开队伍,小流民一步步往城门走去。
徐封觉得手里的刀子今天要喝血了。前些天斩了几个不顾死活冲过来的流民,愤怒的人们终于有了点理智,这两天只敢隔着好几丈叫骂——那些吊在城墙另一边的头颅对贱民颇有威慑。
今天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面对左边死人坑,右边血脑袋,以及他狠戾眼神,还敢往前走。明晃晃的刀子铿然出窍,他准备等这少年跨过城门线,手起刀落休怪无情。
远处木板车还在来来回回吱吱呀呀,身后流民安静下来,看着送死的少年,无人劝阻。
少年靠近城门,十步距离,军卒满脸狞笑喝问道:
“白城门前斩的都是无名鬼,瞧你年少,翻越秦川来到白城不容易,报上名来,我日后给你立块草碑。”
少年心想你都要砍我脑袋,我还屈服于你淫威之下,岂不是太没面子?
可是照老头儿遗愿,要去白城念书,这守城卒一关怎么也躲不过去,所以他老实回答道:
“回禀军爷,我叫夏之。”
今日晴空万里,白城正好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