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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君墨川

第五章 水君墨川 (第1/2页)

云梦泽隐。
  
  墨川双手高举过头顶,接住了那个一身绯衣的女子。
  
  她从九重天上直直的落下来,落尽了云梦泽,溅起了数丈高的水花,也氤氲开了那么硕大的一朵血花,丝丝缕缕,缠绕不绝。
  
  就这么硬生生的坠落在了自己的面前,于是魔障了一般的伸出手去接住了她。不然她怕是会落进云梦泽深处的那深深的黑暗里罢,那么艳烈的女子,似乎不适合那里啊。
  
  柔软的,无力的,潮湿的。腥甜的。
  
  不知道是碎了多少骨骼,淌掉了多少的鲜血。
  
  可是没有关系呢,他墨川若是想让一个人活着,她便绝对不会死去的。
  
  黑色的衣袂滚着金色的云纹,抱着那一袭绯色往前走着,那血液,沿着那条白色碎石子铺就的小路,星星点点的洒落不绝。
  
  路得两旁种着的是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密密匝匝的半人高并且无边无尽,怒放着,熏风阵阵毫无秋日的清冷。
  
  那条白石路的尽头是一座玲珑的小塔。此刻那小塔的门口围满了人,都在好奇他们的水君到底救回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从没有见过坠天而死的天女呢。
  
  而此刻那个女子发丝里染满了鲜血,脸上唯一可以看见的嘴唇是发青的,那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也是白的发青的,那手臂似乎断了,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使得那女子显的可怖起来,纤细的脖子向后仰着,像是一只垂死的天鹅。
  
  “若是我不唤人,谁也不要进来。”
  
  低沉的音色,和波澜不惊的语气,就像是万年冰霜之下缓缓流动的水脉。
  
  那座小塔的石门“轰隆”一声合上了。众人从沉寂中恍过神来,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我瞧着那女人怕是活不成了,虽然她穿的红衣服显不出血色,可是面色跟纸一样白。都发青了,这血哗哗的不知流了多少。”
  
  “啊……是啊是啊……虽然咱们水君厉害的很,但碰见这种半只脚都已经跨进鬼门关的人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那两人说话间又是一破空之声,须臾之间面前已经站了个眉目狠厉,身量却修长纤细的男人。那个男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两个人看,斜挑的那双眼睛气势迫人,薄薄的唇边扯着一丝讥笑,直压的那两个人透不过气来。
  
  “带我去见你们水君。”
  
  这个人穿着孔雀羽织就的锦袍,束着的高冠上坠下来的是银丝线流苏,于云梦泽隐的结界中来去自如,并且,抬眼之间那股子气势,并不是寻常人可以有的。
  
  这两个人思虑了一下还是恭恭敬敬的答道:“我们水君已然入了镜塔,外人是不能打扰的。”
  
  “那你们口中的那个红衣女子也是在这镜塔了罢。”
  
  这个男人似乎有点急切而不耐烦起来。这两人却是不敢摆脸色给他看,仍是答道:“正是,水君亲自带着那个女子进入镜塔医治,希望这位仙君不要太过担心,天道轮回,本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敢问仙君的名讳洞府,等家主出来,可方行通报或去府上告知一二。”
  
  “在下名讳青炔,号云隐天君。”说罢径自走到镜塔外的台阶上坐下,盘起退闭上眼静坐起来,而那二人已然知道这位竟是那九重天的天帝的时候,已然惊得合不拢嘴,更不敢去赶人了,心里却是暗自庆幸自己的谨言慎行。
  
  墨川低下头看着躺在池中的女子,从铜雀口中流出的泉水将她身上干涸的血液涤荡干净,乌墨一样的发丝在水里似沉还浮,下巴尖尖,额头却饱满光洁,眼微微闭着,睫毛鸦翅一般,嘴唇柔嫩苍白。却是看不出这个人到底是纯善还是狐媚。
  
  优昙婆罗树所开的白花被簌簌的撒进池子里,本是米粒大的花蕊,一沾了这池水却是徐徐绽放起来,米粒那么大小的花,开的时候却也有六七瓣,瓣瓣皆是玲珑模样,花瓣包裹之间更有细细的蕊,可是开不过一刻,就又瞬间委顿而去,化作死灰一样的颜色沉到池底。而青蘅的脸色在这花开花败之间渐渐缓和起来。
  
  墨川将手也伸进池里,池水温暖适宜,将那人从水里轻轻的捞出来置于玉床之上。优昙婆罗花可护着她的仙体,止血并且让人丧失痛觉,更重要的是可以使得死肌复生。他眉头紧皱,一手紧紧捏着她左边的肩骨,一手沿着她的腕骨细细的往下摸索起来,摸到骨断处,心神更是一凛,手上愈加发力,将那错位的骨骼硬生生的矫正到了正确的位置。轻轻地敷上药粉,取了适宜的竹板和布条将那纤细的胳膊一层层的绕了起来,墨川又将断去的右腿骨接了。
  
  此时,墨川的额上已经渗出了微微的细汗。
  
  细致的解开那已经破碎不堪的衣衫,两枚锁骨,与那香肩在湿漉漉的青丝中若隐若现,墨川却没有空去看,他担心的是那个女子背上的伤,她落下来的的时候,擦到了偏殿的飞檐,若是脊柱断了,那么他刚刚做的一切也是白废,左右这个人也站不起来了。
  
  墨川长舒了一口气,那光滑的背脊上除了青紫一片之外,一切皆好。
  
  手指轻轻的顺着小腹感受着那一根根的肋骨,裂了两根。但是没有伤到内脏,已是万幸。
  
  只是因为断裂的手骨刺穿了主要的经脉,这血流的太多了。所以是生是死,天意难料。
  
  墨川的眉复又皱了起来,细致的擦干了她发间的水渍,给她换上了干净软和的衣裳,轻轻的掖好了被角,墨川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的握住青蘅那只没有伤着的右手,源源不断的过给她仙力,那股温暖的力量,温柔的修复着损毁的经脉,似是春日照耀着细草的暖阳。
  
  从静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墨川只觉得一阵眩晕,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被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扶住了。那手的主人腰杆挺得笔直,长身玉立,肩膀却又纤细瘦削,手稍稍的向前伸出去,仅仅是微微的用力,却像是可以抓住任何东西。
  
  青炔凌厉的眉眼望着眼前这个泼墨山水般的男人。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却是水泽一片,面貌是少见的那种俊美,乌浓色的墨轻点了他的眼瞳,勾了他的眼角,眼白又是极为清澈,好一双清如水的桃花眼。线条轮廓更是极为讲究的工笔,增上一比或是减去一比直会让人惋惜这副绝妙的山水。
  
  “她怎么样了?”青炔开口问道。那只扶住墨川的手却有些颤抖。
  
  “若是能过今晚,便可性命无忧,不知这位仙友是她的什么人?”墨川轻声问道,嗓子带着些许的沙哑,却仿佛有泉水般的潺响。
  
  “在下云隐君,她是我的妹妹,此次劳烦水君了,得了空的时候,水君定要来云隐天宫小住几日,好让我能聊表谢意。”青炔朝着墨川十分诚恳的作了个揖,眼睛却不断的往那石门里面望着,“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云隐君但去无妨。”
  
  走进去才闻着这房间里的气味,有些熟悉,有些让人缅怀,却又眼眶发湿。
  
  优昙婆罗花,母后仙逝的时候,房间里也尽是这种气味。
  
  青蘅安恬的躺在那玉床之上,暖暖的锦衾盖到了下巴,塞得好好的,眉眼舒展着,墨一样的发丝铺开在枕头上,脸儿却是雪白雪白的。青炔皱着眉头,怎么能不心疼呢?
  
  看着她从小女孩长成一个明艳的女子,姿态美极却又有些倨傲。可是自己知道,她那并不是端架子,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优越,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去跟别人亲近,毕竟生下来便尊卑有别,人皆畏她,惧她,你又怎么跟那些一开始便对你有防备,或是存了讨好你的心思的人做朋友呢?这一点,他青炔,是感受最深的。
  
  小时候,无论是什么事情,青蘅都会不厌其烦的跟他诉说。慢慢的,长大了,他成了云隐天宫的主人,终于站到了绝顶,却也孤独到了绝顶。他忙了,有四海八荒的事情要管,青蘅也就说的少了,渐渐地,也就不说了。可她的心思,他却很早就看出来了。
  
  她又有什么心机呢?喜欢都写在了脸上,却还要别人不知道,真是个傻孩子啊。青炔的手温柔的理着她的发丝,心里面的思绪飘得远远的,喜欢昀止,这件事也许原本就是不好的,可她看不明白,自己呢,也没有去阻止,心里面想着她还小啊,懂什么男女之情呢,怕是觉得难受了就会放开罢。可她这次偏偏认了死理了,让他措手不及啊,差点就失去了这唯一的妹妹。
  
  青蘅,青蘅,你落下九曲回廊的时候可有半分的想到我,想到我会因为你的死而万分的难过。
  
  哪怕是为了我,你也应该更加的爱惜你自己,我是你的哥哥,而你是我的珍宝,这天下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的爱护你,你死去了,也不会有人会比我更加的难过。
  
  而你爱的那个昀止,甚至不会为此皱一下眉头。
  
  青蘅,青蘅,每个人出生到死去,其实都是在不断的受苦,而你现在受的这些苦楚,是为了让你铭记于心,从此以后都不必再受。每个人都可以年轻不懂事这么一次,以后,可别再吓我了。青炔抓着青蘅的手,轻轻地贴在面颊上。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青炔的脸颊,慢慢的滚落下来。
  
  “我们去那边看看。”昀止牵着青蘅的手,两人走在一条长长的河堤上,昀止走在前头,青蘅跟在后头,河堤旁边种满了柳树,这个地方青蘅之前从未来过,也就充满了新奇。
  
  “老人家,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昀止拉着她,向路边劈柴的老人家问路,微微的笑着。
  
  “你们俩是来玩的吧,前面那河有名的很,白天清澈的就像是天女的眼泪一样,可现在快黄昏了,还是莫要去的好,晚上那里不干净,听说啊,有鬼魂作乱呢!”老人家非常的热心,还直夸昀止这小伙子有礼貌。
  
  昀止牵着青蘅往旁边的一家面馆走去,说道“都这么晚了,饿了吧?先吃点东西,闻着就很香。”青蘅害羞的点了点头,满心都觉得甜丝丝的。
  
  面的确很好吃,红汤,银丝面,剁成小块的红烧肉甜甜的。
  
  “我们去那天女湖玩吧。”昀止擦擦嘴,跟青蘅说道。
  
  “你不怕鬼魂吗?”青蘅问道。
  
  “傻丫头,哪里会有那种东西呢,你当阎君是摆设呢?累了吧,我背着你。”青蘅的脸绯红成一片,昀止蹲下来,青蘅慢慢的把手圈过去。
  
  把脸轻轻的贴在昀止的耳畔,暖暖的,希望这一刻变成永远。昀止走的很慢很稳,青蘅靠着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天完全的黑了,风开始变的凉丝丝的。到了河边,昀止把她放了下来,她站在河边有点冷,这河水因为风大一浪一浪的,竟然还慢慢的退了下去。
  
  有一个女人影影绰绰的站在湖心,看不真切,长发白衣,模模糊糊,青蘅瞪大了眼睛,害怕的心如鼓擂,她转过身去想抱着昀止,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青蘅睁开眼,她看见了一双若泼墨山水的眼睛,像是万千星辰都落了进去。浓眉也似墨画,斜飞入鬓,鼻梁笔直挺秀,唇瓣看似多情。而那透明的穹顶之后,是皓皓的一轮硕大的圆月。那人的发丝从耳后垂落轻轻的扫到她的脸颊,痒痒的。
  
  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个梦。
  
  她看青炔站在那人身后,她的眼睛慢慢的转了起来,不再发直,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叫出来的声音却嘶哑之极:“哥。”
  
  青炔的双手用力的捏着自己腰带上缀着的一个青玉佩,鼻子里涩涩的“没事了,青蘅,都会好的,哪里疼么?”
  
  青蘅浑身都疼。可当她从九曲回廊上坠下来的时候,她是想清楚了的。想清楚了之后呢,一切的后果都只能自己去承受,再有什么委屈抱怨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了。而且青炔看起来十分的憔悴,青蘅的心里面,其实有一万个过意不去。
  
  她摇了摇头“一点都不疼。哥你回去吧,云隐天宫没有你在怕是乱了,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不久,也就三日。我回去看看,明天再来看你,这是云梦泽的水君墨川,他会照顾你的,你……好好休息,莫要再胡思乱想。”
  
  青炔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墨川的肩膀,很轻,但墨川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墨川随着青炔走到门口道了句:“云隐君请放心。”
  
  墨川折回来的时候看着青蘅望着那透明的穹顶发呆,他想着那双眼睛没有睁开的时候,自己曾推测过千万种可能,或是单纯的,或是妩媚的,更或是像那云隐天君一样狷狂的。
  
  但是偏偏没有,竟是倔强而又骄傲的。
  
  他心里面很好奇,这样一个女人,竟也会轻生么?
  
  “疼的话跟我说,不要忍着。”墨川的手覆上青蘅的额头。
  
  他的手是温暖的,干燥的,温柔的。青蘅眨了眨眼睛。
  
  墨川笑了笑“你没大事的,就是断了好几根骨头,要躺着静养,长骨头会又痒又痛,不过熬过来就没事了。”
  
  “是你救了我吗?”青蘅充满感激的看着他“谢谢你。”
  
  “既然这么不想死去,又为什么会从那上面落下来呢。”墨川搬了张凳子坐在了青蘅的边上,似乎有长谈的准备。
  
  但是青蘅没有,于是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你不懂的,欠了人家东西,总要还的。”
  
  墨川笑了,那双桃花眼熠熠生辉,“你现在不想说也不打紧的,左右你这几个月都起不来床,也就只有我来陪你说话解闷,你总会说的。”
  
  青蘅的脸皱成了一团,她想着,这个仙君看起来表里不一,明明外表是那么超凡脱俗的,实则一肚子坏水。
  
  “我饿了,想吃面,要红烧肉的。”青蘅一本正经的说道。
  
  墨川一出去,青蘅刚想动一动就疼的呲牙咧嘴起来,她想着自己这次真是遭大罪了。
  
  挪了两下不成功,青蘅又无奈了躺了回去。望着那轮硕大的月亮叹气。
  
  香。排骨香,葱花香。
  
  青蘅强自镇定,又开始奋力的往上挪,墨川在那吃吃的笑,觉得她跟个毛毛虫似得。
  
  “你过来扶本天君起来。”青蘅脸色一沉,向着墨川说道。
  
  “是是是,天君大人,”墨川寻了个锦垫垫在她背后,双手伸到她的腋下,小心的不碰到她的伤处,末了还给她掖了掖被角。青蘅的脸红的跟个番茄似得。“要小的喂天君大人吃面吗?”青蘅的脸都红到脖子了“不用了……我这右手不是没断吗……你找个小桌子往这榻上一放就行了……”
  
  墨川又言听计从的在她榻上安了个小桌子,将那碗香喷喷的排骨面往那一搁。
  
  青蘅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你真是一点吃相都没有,亏得还是云隐天宫的半个女主人,我说你平时就这样吗。”墨川皱着眉头说道。
  
  青蘅不禁莞尔,把一张脸从面碗里抬起来,不清不楚的说道:“你都瞧到我这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样子了,我还干嘛在你面前藏着掖着啊,平时当然不能这样,不过这儿又没有外人,你说是吧,嘿。”说吧吸溜着一根面条,满足的叹了口气。
  
  “我这就成了内人了?”墨川微微笑着,调侃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就不是外人。”青蘅接过墨川递过来的一方帕子,利落的抹了抹嘴,轻轻地靠着,一脸的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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