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君墨川 (第2/2页)
墨川弯下腰将青蘅吐在桌子上的骨头用那帕子小心的扫到了碗里,吃的真干净,汤都没剩下,真是饿坏了呢。
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啊!……好讨厌啊……眨巴眨巴眼睛,却又想到了昀止君。没出息啊没出息。看着墨川出去的背影,青蘅脑袋里又被那些往事塞得满满的了。
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借酒浇愁呢?经过了这么一件事,他是肯定不会喜欢自己的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还是早早的断了的好,左右……左右也不想再见到他了,就算见到了也不知该用如何的姿态去面对他。
昀止应该很恨自己吧,他的白芷他的心口上的肉,可是自己也已经付出了很重很重的代价了,也应该足够去偿还了吧……
纵然白芷是因我而死,纵然是我不该爱你,我们应该也两不相欠了。
若是你还觉得不够,我也不会再给你任何去报复我的机会了,傻事做一次就够了。
青蘅望着那轮白月,目光是一片澄明,亮晶晶的。昀止也有着如月下醇酒一样醉人的眼睛,和那清风朗月一般俊美的面容,视线慢慢的模糊起来。
可偏偏是那样俊美的面容,却有着那样凉薄的心肠。
也许一开始,就不该相见。那样你和白芷,可以美满,我青蘅,也可以永远的洒脱不羁。
要悔就悔在——不该遇见啊。
结束了,你推我下去的那一刻,最终的坚持全部都,消失了。
昀止,其实在那四百多年的时光里,我曾经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你说啊。要是能有机会在一个晴光万里,暖风吹拂的亭子里闲坐,就你我两个人的时候,我也许会跟你说。
昀止君,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在我五百岁寿辰的时候救过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婢女啊?其实她就是我呢。我青蘅啊,性子太骄傲了而且很别扭的,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也喜欢我。
可是啊,那个男人身边永远都有白芷呢,自己也从来没有机会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如今那个男人身边再也没有白芷了,他却决绝的把自己从那九霄之上推落了下来。
那样的急不可待,甚至连一句我没有杀她,都不曾让自己说出来。
——那么都结束吧,我心里面就算有再多的爱恋,也终究敌不过你眼底万分的决绝。
墨川的袖子卷的老高,手脚麻利的洗着碗,小厮战战兢兢的在边上守着,是不是的嘟囔一句“大人,还是让小的来吧。”墨川也没理他,洗完了摸着那青花釉的碗沿,自言自语的说道:“她为什么会从那上面掉下来呢?”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大人这碗已经洗了一个时辰了……”说罢,偷偷的抬眼看墨川,心里面已经笑了无数回了,好奇心害死人啊,看着自家水君纠结万分的样子,真的是好好笑。“大人你要是想知道,尽管去问她就好了,左右人家现在也瘫在床上,不能把你怎么样的。”他这话换来了墨川的一个白眼,和咬牙切齿的回答:“我倒是问了呀,人家不和我说,我能怎么办,还能把她嘴巴撬开吗?”
“她不肯说……她哥哥未必不肯说啊,青炔天君肯定是知道的,大人你不如约那个青炔大人喝酒,再找几个咱们殿里漂亮的侍女作陪,然后……这三杯酒下肚……美人耳旁风一吹……嘿嘿……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小龟儿,你能少出些馊主意吗?你看这青炔君哪里像是个好说话的人了,他那双眼睛,看你一眼,都像掉进冰窟窿似得!我都能少吃几碗饭的好吗!跟他喝酒,我还不如找瘫在床上的那个呢!”墨川又卖力的刷起碗来,用力之大似乎要把碗刷穿。
“这……这也未尝不可……”小龟笑的一脸的猥琐,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这天宫的公主,模样我是没看真切,可那身段还是不错的。”
墨川突然面无表情,又突然一片潮红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你把你们家水君当成是什么人了,我是那种、那种趁人之危的小、小人吗?这酒当然是不能喝的……要喝、要喝也得等她身子好些了不是……”一个心虚,碗“扑通”一声,跳水自尽了……
第二日清早,墨川顶了两个黑眼圈去见青蘅。青蘅却早就醒了,眼巴巴的看着门口的方向,墨川心里一莞尔,原来是在盼着自己来呢。
将盆里的面巾用力拧干,墨川奋力的擦着昨天的那张案几,擦了没两下,就觉得青蘅在瞪着他,也不说话。他被她看得汗毛直竖,经不住转过去问她:“怎么啦?”
“你忘记扶我起来了,我躺着难受。”可怜兮兮的,墨川又去盆里洗了下手,擦干了,把她小心翼翼的扶起来,突然想到:“你是个天女吧,生而就位列仙班,应该早就辟谷了,昨天怎么会饿呢……”
青蘅瞬间就懵了,总不能跟他说是自己梦到了就馋了吧……
正当青蘅咬牙切齿面目表情愈发狰狞的时候,青炔闲闲的走了进来,是少见的眉目舒展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添了温柔三分。
青蘅机智的转移了话题,满怀着欢欣雀跃的唤道:“哥,今天你看起来气色真好,是有什么好事吗?”
青炔抿着嘴笑了笑:“并没有,只是如今又见着你生龙活虎的样子,而且能和我有这样大把的时间坐着说说话,突然觉得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是了。”
墨川不以为然的笑道:“你们这两个都是天寿的仙君说出这样的话,倒也不怕凡人耻笑啊。”换来了青蘅的怒目一瞪,和青炔的白眼一枚。
墨川讪讪的摸了一下额角,他渐渐有了一种鸠占鹊巢的危机感。
此后的岁月在青蘅眼里是平淡却快乐的,没有了昀止,没有了所谓爱恨,有的是和墨川的拌嘴和细水长流般的平淡日子,还有哥哥三天两头过来的探望。
倒有些希望这伤好的慢些再慢些了。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到了冬天,外面冷得很,可这镜塔里面还是温润如春,从窗口望出去,那两片黄色的花田也丝毫没有衰败的迹象。这几日伤口愈发的痒起来,墨川说这是要大好了,日日过来催她起来走走,她到也不是懒惰,只是这墨川君每每扶着她起来走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肌肤相亲的,她总是不好意思。而且,她觉得自己有点跛了。这样的发现让她禁不住害怕起来,也就更加的不想去走。要是瘸了,自己简直不敢去想。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墨川走了进来,眉眼发丝上竟然落了细细的雪粒。青蘅方才感觉自己在这云梦泽竟是住的如此的久了,而这墨川君却也没有半分赶人的意思。
墨川轻轻的拍落了身上的细雪,那把温和的嗓子让人觉得无比的熟悉“青蘅,起来走走。”
青蘅翻了个身代表抗议“我不。”
墨川走到床边推了推她,“青蘅……起来走走吧,老是这么躺着,多不好。”
“本天君不想起来,你偏要让本天君起来,你是存心和本天君过不去吗?”青蘅往床里面滚了滚,离墨川的手远远的。
“啊……墨川!”青蘅的整个人都被拽了起来,裹着被子咕噜噜的滚到了地板上,她向上拱了拱,像一只虾米,还没供两下,就被拽过那只健全的手环到了墨川的脖子后面,而他的另一只手也紧紧的环住了她的腰,“站稳了,你别急,我慢慢的走。”
青蘅咬着牙,只好一步一步的往前慢慢的挪着。走了三两步,她就已经发现自己跛了。
“我不想走了。”眼眶有点微微的发红,声音却倔的绝决。
墨川扶着她坐回床上,低下头慢慢的摸着她那截曾经断去的腿骨,很温柔的细致的,也带了万分的怜惜的。
青蘅不自在起来了,动了动腿。
“青蘅,这骨头没接好……要打断了重接……你别怕,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墨川的声音有些颤抖,里面藏着浓浓的自责。
“那我……那我可以像以前那样的……走路吗?”青蘅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着,“我不求可以跑可以跳……只是走路可不可以……像、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墨川伸出手擦着青蘅的泪珠,心里面软的无以复加“一定可以的,青蘅,我向你保证。”
把她搂进怀里,她哭得泣不成声,紧紧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襟。的自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她一直都是坚强的、乐观的,似乎无论是么疼痛磨难都不能抹去她的笑颜,却不知她心底是怕的如此厉害,却又自己忍着不想说。青蘅,青蘅,我希望,我永远能成为你可以倾吐悲伤的对象,和可以依靠的肩膀。
那脚趾雪白微微蜷着的玉足连同小腿一起泡在一个青花瓷大缸里,雪白的优昙婆罗花被簌簌的洒落进去,青蘅睁大眼睛看着那花的转瞬即逝,和渐渐失去知觉的右腿。
一条黑色的丝帛却被覆上了眼“青蘅,你别看。看了会疼的。”这个人的声音总是像潺潺的流水,敲打人的心扉。
青蘅的手指慢慢摸上那凉凉的丝帛,她明白的墨川的好意,便也没有摘下来,心里面还有一丝丝的感动蔓延开来。
感觉到那双温热的手慢慢的敷上了自己的腿,锥刺一样的痛直接到达了心脏,青蘅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手指发力的抓住了床单,她的耳边仿佛听到一声骨裂的声响,好像又没有,他听到了墨川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然后那种痛楚也随着那叹气消失了,她冷汗涔涔的瘫倒在床上,面色雪白,一如两人初识的那日。
墨川将她的腿仔细的擦干了,看着她面色雪白的脸,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疼,弯下腰去小心翼翼的吻了吻那片黑色的丝帛。
情未必是一见而从一而终的,也许是日久相处而从点点滴滴中逐渐晕开的。而在明白的那一刻,那些情愫忽然来的铺天盖地,汹涌澎湃,密密麻麻,叫人无暇喘息,更不能自已。
青蘅感觉到墨川的呼吸轻轻的触到她的脸颊,然后那双手轻轻的解开了那条丝帛。
“墨川,要是以后我再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走了,”墨川静静的看着她,眼睛里像是落了千万的星辰,“我想我唯一不会后悔的,就是从那上面落下来,认识你。”
墨川走过去帮她盖好了被子,定定的看着青蘅,说道“我也是。”我一直觉得那日你落在我的面前,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然后云梦泽的上上下下,老老幼幼都知道那个好不容易起来走了两步的青蘅天君又卧床不起了,又得劳烦着他们墨川君忙前忙后的伺候,而他们墨川君呢却甘之如饴,任劳任怨,一张俊脸上一直乐呵呵的挂着笑。
大家也都私底下想着,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这青蘅天君怕是以后的女主人了。什么,青蘅天君不愿意那可怎么办好?那可就不厚道了,救命之恩啊,不就是应该以身相许么!再说了,自家水君那是一个玉树芝兰般的人物啊,除非那青蘅天君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把脑袋摔坏了,眼睛摔瞎了。
这一日,墨川扶着青蘅来来回回的在这房间里面走了几遍之后,才放过了她,她好不容易在床上躺好接过墨川递过来的茶水抿了抿,还没咽下去。就见他又哼哧哼哧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那本书的封面香艳的很,是一个俊俏的公子哥搂着一个美艳的女子,他把那书往青蘅眼前递了递。
“什么呀这是?”青蘅把脑袋往前凑了凑。才看了一眼,那茶水都险些从口中喷了出去。
封面上赫然写着“青楼艳史”。
“凡间的小说啊,男欢女爱的精彩的很!给你解闷的。”墨川又把那书翻得哗啦啦直响。
青蘅的脸倏的又红起来“怎么给我看这个啊!不看!”说罢别过头去,不再理人了。
墨川讪讪的把手缩回来“不是你想的那种的……我这几天会比较忙的……”说罢把那书放在枕边,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了。
他前脚刚出去,后脚青蘅就抓起那书往角落里一丢,又万分辛苦的把身子挪了下去。
这几天哥也好像很忙的样子,很少来看她了,也不知是干什么去了。
现在墨川也忙儿去了,还好现在自己能蹦跶两下了,不然天天这样躺着,还不无聊死啊。
青蘅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一连着十几日这样的日子,青蘅整个人毛躁的就像是放在地上踩了十七八脚的头发丝。
三天前她更像是一只斗败了的鸡似得,单脚跳到角落里去把那本“青楼艳史”给拾掇了回来,可方才翻了两页,才发现这本书简直是沽名钓誉,表里不一,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描写了一个穷秀才和一个青楼女子的相遇,然后感情是极尽的缠绵,可每到关键之处总是一笔带过,比如“两人双双倒在床上,红烛帐暖,颠鸾倒凤”,“春宵一刻值千金”,“一番云雨之后”。
然后又说这个穷秀才是如何的不得志,而那青楼女子是如何的情深,穷尽自己的家私为他凑够盘缠上京赶考,正当那穷秀才考上了状元之后,青蘅往后一翻,结果呢!结果后面写了个未完待续!
青蘅看到这里整个人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奋力从床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把那本书狠狠的往窗外扔了出去!竟丝毫也没个瘸的样子。
当然那会她乐了好半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她乐极生悲了,一不小心把腿崴了,所以又一脸哀怨的又躺在了床上。
——想念墨川了。那个人,怎么还不回来呢?
青蘅发起来呆,想着自己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刚刚坐起来,却听见有人叩门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扣在了她心上,一瘸一拐的跑过去,把门打开,发丝都在空气里飘着雀跃的弧度,满脸都是明朗的笑意“墨川!”
“青蘅天君,有礼了。”来人却不是那一副自己牵挂的面容。
“忘世君不必客气,不知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青蘅定定的看着他,却没能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痕迹来。
忘世君双手递上两页花笺,朗声道“这是青炔陛下大婚的请柬,还望青蘅天君定要嘱咐云梦泽水君给个面子。”
青蘅摸着那薄薄的两页纸,心里面思绪万千。
哥哥要大婚了,而自己竟然是最晚知道的。哥哥不知何时有了倾慕的人,却也只字未提。那哥哥这几天忙的都是大婚的事了吧,也是,自己腿脚不便,确实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么一想,却也有些释怀了,要娶得是什么人呢?可千万别是溪珏仙子啊!怀着惴惴的心情,仔细的看了看。
云喜。
这个人青蘅并不认识,只是想着这个人的名字竟然是哥哥赐的,大概其间又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在看看婚期,正是立春。也就是下个月中旬。那时候啊,自己的腿伤也该痊愈了。
毕竟是喜事啊,青蘅欢快的哼着歌,一瘸一拐的把那两张花笺放在桌子上。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风尘仆仆的墨川竟也赶了回来,青蘅觉得这世上在没有什么不好的事了,连带着要去见昀止的不安也几乎消散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