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五年 (第1/2页)
时间一晃而过,茂县的第五个春天来了。
贺昭然和虞灵春刚到茂县的时候,长煦还揣在虞灵春肚子里,如今已经是个四岁的小豆丁了。
四岁的贺长煦,眉眼像极了贺昭然,浓眉星目,轮廓分明,小小年纪便看得出日后定然是个俊俏的儿郎。
可他的性子却不像父亲那般跳脱,反而随了母亲,安安静静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探究。
他是整个茂县最好奇的孩子。
每天睁开眼,小脑袋瓜里就装满了问题。
天为什么是蓝的?鸟为什么会飞?鱼在水里怎么睡觉?书上的字为什么有的念这个音有的念那个音?
有些问题虞灵春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她便老老实实说“娘也不知道”,然后带着他一起去翻书找答案。
长煦最爱的人是他娘亲。
这倒不是说他跟父亲不亲。
他跟贺昭然亲得很,每天傍晚贺昭然从县衙回来,长煦一定是第一个跑出去迎接的,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头扎进父亲怀里,仰着脸喊“爹爹回来了”。
但在他心里,娘亲的地位无可撼动。因为娘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天上的云,地上的虫,河里的鱼,书上的字,没有娘亲不懂的。
有一回长煦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白芷叫他进屋吃点心他都不去,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团。
虞灵春从医馆回来,看见他蹲在墙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长煦,看什么呢?”
“娘,蚂蚁为什么排着队走?它们怎么知道该往哪儿走?是谁告诉它们的?”
虞灵春想了想,指着蚂蚁的队伍说:“你看最前面那只,是不是最大?那是蚁后派出来的工蚁,它找到了食物,就在路上留下气味。后面的蚂蚁闻到气味,就会跟着走。排着队,就不会走散了。”
长煦听得眼睛发亮,伸出小手指着那只最大的蚂蚁:“那只就是工蚁?它好厉害。”
虞灵春弯起嘴角,摸摸他的脑袋:“长煦以后想不想当工蚁?”
长煦想了想,摇摇头:“不想,我想当那个找食物的。第一个找到,然后叫大家来帮忙。”
虞灵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站起来,牵着他的小手往屋里走。
长煦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群还在排队的蚂蚁,小脸上满是不舍。
“娘,明天它们还会在这里吗?”
“会,明天娘带你来看。”
长煦便满意了,乖乖地跟着她进了屋。
这就是娘亲,娘亲不会说他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不会像爹爹一样,不懂也装作懂的样子,还摆爹爹的架子。
娘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好的人。
长煦最爱去两个地方。
一个是县衙大堂,一个是灵春医馆。
去县衙大堂,是因为爹爹在那里。
贺昭然升堂审案的时候,长煦就坐在大堂侧面的小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安安静静地看爹爹审案。
四岁的娃娃坐在大堂上本就不成体统,但茂县没有人在意。
百姓们甚至觉得这是县衙的一道风景,就和当年的抱子县令一样。
有不明就里的外地人进城,头一回见这场面,还以为这小娃娃是县衙里的小小师爷。
有时候他还会转动自己的小脑瓜子,给爹爹出一出主意。
比起县衙大堂的肃穆安静,长煦更爱去的地方是灵春医馆。
那里的气味不好闻,药香混着艾草的烟气,有时候还有血腥味。
那里的人也大多来看病的,脸上总带着几分愁苦。
可长煦就是喜欢。
他喜欢看娘亲给人看病。
虞灵春坐在诊桌后面,手指搭在病人的脉门上,神情专注而温和。
她问病人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病人说着说着,紧锁的眉头就松开了。
长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病人走后,他爬到虞灵春膝上,仰着脸问:“娘,刚才那个婶婶怎么了?”
“她胃不好,吃不下东西。”
“那娘给她开的药能治好吗?”
“能,只要她按时吃药,好好吃饭,慢慢就好了。”
长煦点点头,后来那个婶婶来复诊,长煦正好也在医馆,看见她脸色比上次好了许多,便仰着脸对虞灵春说:“娘,婶婶的病好了。”
虞灵春摸摸他的头:“是,好了。”
长煦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他自己病好了还高兴。
长煦也喜欢跟青艾她们几个姐姐玩。
四个女孩如今都已经长大了,她们不再是四年前那些跪在街边、眼神麻木的小丫头,而是灵春医馆的中流砥柱。
青艾稳重,医馆里的大小事务虞灵春都交给她打理。
白术对药材的敏感无人能及,如今药园的日常管理也交给了她。
忍冬手巧,缝合的功夫在几个姐妹中最好,虞灵春不在的时候,外伤的处理都由她接手。
她们每个人手下都带着两三个小徒弟,都是从各县各村送来的女孩子,有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的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有的只是单纯想学门手艺。
青艾她们把自己从虞灵春那里学到的本事,再一点一点地教给这些更小的女孩。
师父当年怎么教她们的,她们就怎么教自己的徒弟。
从认字开始,到洗手消毒,到认药背方,到接生缝合。
一代一代往下传,像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光亮便永远不会熄灭。
医馆里如今已经有十几个女徒弟了。
她们穿着统一的白布围裙,头发用木簪利落地挽起,在医馆里穿梭忙碌,脚步轻快,眼神明亮。
虞灵春有时候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这些忙碌的年轻身影,心里头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如今医馆里有十几个人,每天来看诊的病人排到门口,连邻县的人都慕名而来。
这个变化不是她一个人做到的,是青艾她们,是那些愿意把女儿送来学医的父母,是那些相信女大夫也能治病救人的百姓。
青艾如今走在街上,有人喊她“青艾娘子”。白术去药园采药,路上碰见的农人都客客气气地跟她打招呼。忍冬在医馆里被小徒弟追着喊“师父”,辛夷出诊的时候产妇的婆婆把家里最好的鸡蛋塞给她。
她们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些跪在街边、被贴上草标贩卖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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