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李羽昆 (第2/2页)
我知道他说的趁是沉淀的意思,不知他为什么说成了趁,而不是沉淀。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起过,在水里加入白矾,便可以使水中的混浊物沉淀。我就对他们说:“你们放点白矾不就行了吗?”
“是,这水它不趁,它往上饭。”一个粉匠马上就回答我。我明白他想说的是水不沉淀,往上翻。可是不知他们的发音是怎么回事,居然说成了水不趁,它往上饭。
“不,我是说,你们在水里放点白矾试试。”我不得不又重复我的观点。
“对!它就是往上饭。”他俩没明白我的意思。
“白矾是一种东西,放到水里就能让水沉淀、变清。我说的是白矾、白矾你们懂吗?”
沉默。看来这俩人什么也不懂。我不想再说了,对牛弹琴,他们不会明白的。
结果,自始至终,那粉房也没能做出一根粉条,却做出了许多淀粉坨子。我们食堂的伙食也没有能够得到改善。
队里分给我们知青一堆芥菜疙瘩,是队里自己种的,说是让我们腌咸菜用的。可是我们知青点现在连个正式的领导人都没有,谁会腌咸菜啊!况且我们知青有谁会腌咸菜呀!那些芥菜疙瘩就堆放在食堂的门口,任凭牛踩马踢。
一天,一只到处溜达的乳牛来到了我们门前,先是用鼻子嗅了嗅那些芥菜疙瘩,然后叼起一个就要用嘴咬。李羽昆此时恰巧在门口,看到地上有一把码草用的两齿的叉子。这种叉子,叉头是金属的。两个圆圆的叉头,大约有30多公分长,后边装一个长长的木头柄。李羽昆没有犹豫,抓起那把叉子,同时嘴里大喊了一声“嘿!”顺手就把那把叉子抛了过去。那头牛听到喊声,转过身就跑。高高的翘起尾巴狂奔。那叉子像是田径场上的标枪,迅速地追上了那头乳牛,不偏不倚,叉子的一个齿正好插入乳牛的**。乳牛没有停止脚步,夹紧了屁股拖着叉子继续跑。嘴里还衔着那个芥菜疙瘩。
我在旁边看见,担心将牛插坏,牛的主人会找上门来要我们赔。就大步向牛追去,企图追上牛,拿回那把叉子。我没有追上那牛,那叉子自己掉了下来。我担心会把牛插坏,那样就会顺着它的**流出血来,但是没有。我还担心那牛嘴里叼着一块芥菜疙瘩,受到惊吓后会不自觉的将芥菜疙瘩吞下,那就很可能会发生牛被卡死的惨剧。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是庸人自扰了。
回头再看李羽昆,他十分镇定,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当我问他假如那牛被卡死怎么办?假如把那牛插坏了又该怎么办?他很轻松的说,插坏了就把它杀了吃肉。
李羽昆这次回来似乎是不打算回去了。他心爱的大黄马在他回到村里后就给他放到村里的马群去了。他每天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整天就是到包上的那些村民家里东串串,西串串。
李羽昆是**,在包上整天吃羊肉,正和他的心意。李羽昆喜欢说笑,回来这几天,经常把大家逗得大笑不止。连女生也经常来到男宿舍来听他讲笑话,讲他在包上的事。
那天,我们大家在一起聊天时他又给我们说笑话。他说,他刚去包上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套包大”,得知他叫“宝柱喇嘛”,几乎一句汉话也不会说。到包上的第二天一早,宝柱喇嘛要“搬包”,对李羽昆说:“你的,行里的捆。”李羽昆以为是问他的名字,就回答:“是,我是叫李羽昆。”宝柱喇嘛摇摇头,似乎对这答案不满意,“啥也不知道,行李的捆,行李的捆。”然后,拿起一根绳子把自己的行李捆上,嘴里还说着“这个,行李的捆。”李羽昆这才知道是让他把行李捆上,也知道是要搬包了。
捆好行李之后,宝柱喇嘛把双手放在自己的头上,对李羽昆说:“你的,这个的拿来。”看看一脸迷茫的李羽昆,他又重复道:“这个的,不知道?哞……不知道?”李羽昆明白了。搬包,需要用牛车,那就是让他把牛赶回来。聪明的李羽昆在赶牛的同时顺便把马也牵了回来。
李羽昆绘声绘色的讲述,加上他夸张的表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在村里最默默无闻的文甫也从包上回来了。天冷了,大家都在准备回家过年了。
这个文甫,跟我是同班同学。在学校时,是学校体操队的队员,曾经在市里的运动会上取得过全市第三名的成绩。得到的奖品是一副吊环的架子,后来就摆放着学校里。我们的体育老师、他们的教练逢人就说这架子是文甫得的奖品。学生的成绩好,他这做老师的也光荣啊!
特殊时期开始前,市里体育学院举办的少年体育学校选调他去参加培训。于是,他在那个“少体校”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直至特殊时期开始,他才得以回到学校。
回到学校以后,发现学校已经停课了。那时年纪小,也不懂得特殊时期是怎么回事,每天到学校里,大家凑到一起,就是玩。文甫是练体操的,他每次来到学校总是在双杠那里玩,时不时地就攀上双杠练上一套。
说起在“少体校”的经历,他的感受就是两个字“想家”,时常跟我们说起那种感受。每次提起,脸上都布满了委屈,“你们不知道,那有多想家啊!”
时过境迁,转眼四、五年过去了,此时谈起当年的‘往事’,不知他作何感想。“那时在‘少体校’成天哭,就是想家。”
“那现在呢?还想家吗?”我们逗他。
那天,纪文正在集体户门口耍枪。纪文从小爱好武术,现在下乡了,还是天天练。不过,他经常是在夜里练,白天练的时候很少,所以我们很少看见他练武术。可巧那天他在白天练枪,正好就被文甫遇上。我知道文甫当年的体操水平,就逗他:“文甫,别光看,你也练练。”
他问我:“我练嘛?”
“啊!你说你连嘛?你练体操啊!别装傻充愣。”
“我现在还行吗?别再摔死我。”文甫笑了笑。看来,他不像是谦虚,倒更像是真没有自信。
天气冷了,各家各户的炉子都生起来了,我们集体户里的炉子也点着了。食堂里的那个大炉子也点着了。队里还是经常开会,每次开会我都要小睡一觉。但什么事情都会有例外,有一天,会议刚开始,我的瞌睡虫也刚刚来到,会场中发生了一件事打消了我的睡意。
原来,不知睡把通炉子的火筷子放到了炉子上,当炉子需要添加木柴时,一男人用手去拿那个火筷子,被炉子烤的非常热的火筷子烫了他的手。他被烫得手一抖,火筷子掉到了地上咣啷的一声,那男人的口中也随口喊出一声:“乌特个!”刚刚有了一些睡意的我被这喊声惊得睡意全消,只得继续欣赏剧情的发展。
一个女知青听不懂那人喊的是什么,就问李羽昆:“他喊的嘛?‘乌特个’是嘛玩意?”
李于昆在包上时间长,蒙语也比较好,所以向他提问是正常的。李羽昆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一时间会场上鸦雀无声,似乎所有的人都要听听李羽昆将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处于尴尬境地中心的李羽昆愣了一会儿,低声的、慢慢的回答她:“你问‘乌特个’?是门,门。这不是好话,你们别学这个。”在那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我见那女生的脸上显出一点儿微微的红晕,但转瞬即逝,也不知她是否懂得了‘乌特个’是什么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