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1/2页)
救回来的孩子怎么也不肯开口说话,她瞪着大大的圆眼睛惊恐的蜷缩在屋子的一角,依草把面包干泡在热水中给她,她也不肯吃,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那。
依草把她搂在怀里,轻轻的安慰她,亲吻她的脸颊。她就茫然的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我把面包干和糖茶面全都堆在她俩面前的地板上,然后大口大口的吃,依草抬起头看我,我用眼神示意她也一起吃,依草迟疑了下,困惑的望着我,我把手里的面包干塞给她,孩子的目光从遥远的空旷处聚焦到了眼前的食物上,迟疑的松开抱着双膝的小手,抓起面包干往嘴里塞,我和依草松了口气。
我烧了一大桶热水,让依草和孩子洗澡,这真是奢侈,只有当战争来临,我们才知道往常唾手可得的东西是多么珍贵,可是与生命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人生一世一起走,三五好友一斛酒,一句话,一辈子,一生人,一起走。
然而可笑的是,战争中,生命是最廉价的消耗品,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食物、药品、衣服、鞋子、热水、干净的床,哪个都比生命更宝贵。
我用不对依草说话的方式表达我对她行为的不满,但我心里又很犹豫,担心她又跑出去。依草几次对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和我道歉,但被我冰山一样的冷脸挡在了外面。我觉得我的行为是错误的,但我又无法纠正这种错误,只能让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
怪谁呢,难道怪依草那执着的滚烫的心,还是怪敏感又怯懦的我。我们总是互相牵挂相互惦念,又彼此温柔的伤害着。思念,不能诉诸于口;懊悔,只能默默忍耐;珍爱,只敢藏在心中。
我们像两只骄傲的天鹅,并肩上路,相对无言,在命运的牵扯下纠缠不休又或各奔东西,在没有未来的未来泪眼婆娑,梦中相见。
依草送给我一个红色的小篮子,用植物编的,里面放了两块太妃糖--上次在村庄里找到的,还有一张卡片:亲爱的超超,我错了,原谅我吧,认错乘以一百。上面还画了一只小兔子脸。
我把卡片和太妃糖放在篮子里藏在了抽屉的最深处,和一大叠上学时收到的明信片在一起。亲爱的依草,我何尝真的埋怨过你啊,你又哪里错了呢,错的是放不下骄傲的我,是人命如草的世道,是这无处不在的疯狂。
依草抱着小雯雯跑步去了,小雯雯还是不肯说话,她的名字是我给她起的,因为我觉得她像文静的小雨滴一样。安安静静的,望着远方,大眼睛里只残有淡淡的恐惧,更多是思念,思念什么呢,还能有什么呢!在我们这个年代,每个人的思念都是一样的,亲人、家、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过去。
依草大概是吃得多的缘故,跑得越来越快了,已经能追在我的后面伸手抓我的衣服了。我们跑在街上,行人只能看到淡淡的影子和风吹起的落叶。我觉得,如果再开学校运动会,我俩肯定能带回家一大堆的洗涤用品--我们学校总是用洗涤用品当作奖品,肥皂、牙膏、洗衣粉、沐浴液、洗发香波,最好的就是洗发香波,有一种苹果味的洗发香波淡绿色的,装在透明的瓶子里,让人看到就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我爸曾经得过一瓶,后来用完了,我惋惜了好久,再也买不到了。
我把上次在村子里拿到的两把匕首给依草,强迫她一直带在身上,其中一把匕首是从照相机鬼子的脑袋上拔下来的,依草一点都不讨厌这把匕首。“它叫勇敢,它是一把勇敢的匕首,我喜欢它。”另一把匕首依草起名叫复仇,她说要拿这把匕首给雯雯复仇。
“你应该让她自己复仇。”
“那不行,雯雯这么小,她不需要仇恨。”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战争,谁也避不开,她迟早会面对。”我拿着十字旗鬼子的步枪练习瞄准,我没开过枪,只把它们当棍子用过。但我觉得我能用好,因为我觉得很简单,连刺刀鬼子、十字旗鬼子、拍照鬼子这样的恶徒都会用的东西,我一定会用,会用得很好。
“况且我觉得,不让她报仇才是残忍。”我把枪对准一颗紫色的星星,让它保持在那里,静止。“你换个角度想想,假设,假设你是她,虽然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什么什么的,但你就想,假设你是她,你会报仇吗?”
“必须报仇。”依草偏着脑袋,假装自己是雯雯,然后斩钉截铁的说。
“这不就是了,所以你这把匕首不能叫复仇,要叫你就把匕首给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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