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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娇养起来的阿玲,竟然喝冷掉的汤,见到这一幕方氏眼珠子快要惊掉了。
  
  “阿爹、阿娘,你们干嘛如此……”
  
  “惊讶”二字还未曾说出口,阿玲已经明白过来。现在可不是三年后家徒四壁靠典当为生之时,阿爹阿娘更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人间百态。
  
  放下汤碗,轻捋鬓发她故作轻松:“即便女儿貌美如花,阿爹阿娘也不是第一日见到,为何要如此惊讶。”
  
  这孩子!嗤笑过后方氏仔细打量着对面女儿那张小脸。他们夫妻虽都只是中人之姿,但耐不住阿玲这孩子会长,尽挑着两人身上好看的地方长,这般组合起来的小脸当然精致。加之她“昨晚奇遇后大彻大悟”,原本天真娇憨的脸上中多了几分懂事成熟,矛盾的气质长在如此娇小的人身上,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不得不承认,阿玲那句“貌美如花”并非王婆卖瓜。
  
  即便如此,多年的习惯也让方氏忍不住揶揄几句:“哪有这样夸自己的,瞧瞧你身后的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阿玲还真朝身后摸了摸,嘟嘴道:“阿娘骗人。”
  
  这下连蒋先也忍不住笑意,捋着自己尚未清理干净的美胡须,低沉地笑出声。他的小阿玲,怎么能如此娇憨、如此可人。
  
  见二老笑得开心,阿玲更是不遗余力地卖乖,“再说女儿可不是在自夸,这鼻子这嘴还有眼睛,还不都是照着阿爹阿娘长得。正是因为阿爹英武不凡、阿娘相貌出众,才能生出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儿。”
  
  蒋先笑得更大声,与方氏对视一眼后,边摇头边说道:“惠娘你看,咱们阿玲小嘴跟抹了蜜似得,真是阿爹的开心果。”
  
  听着两人笑声,阿玲给他们各盛了一碗汤,双手递到两人跟前。
  
  “这桌上一粥一饭皆是阿爹辛苦赚来,每日起早贪黑赚来的银钱可不能随便浪费,叫下人往灶下热热再吃便是。况且凉了的汤更是别有一番滋味,阿爹、阿娘也都尝尝。”
  
  爱女亲手舀得汤,莫说是精心熬煮的补汤,便是穿肠毒-药,蒋先也能眼皮都不眨地喝下去。脸上笑意仍未散去,他尝了一口,抛去爱女心意,已经冷下来的汤滋味大不如新鲜着时。
  
  方氏亦觉如此,抬头看到对面满是期冀的眼,她放下汤碗,温婉地问道。
  
  “难得阿玲这般殷勤,又是说好话,又是舀汤,可是想要什么?”
  
  仰起脖子将整碗汤喝个底朝天,蒋先同样看向女儿,眼神中有些跃跃欲试。他一生子女缘薄,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么个独女,更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跟前。他最喜欢阿玲有所求时眼巴巴地看着他,然后用柔软的语调说出愿望,在他答应后扑到他身前,雀跃地说一句“阿爹最好了”。
  
  被二老这样看着,阿玲有些心虚。
  
  “百善孝为先,女儿本就该孝顺阿爹和阿娘。盛碗汤算什么,若是你们不嫌弃,女儿天天给你们盛,一直盛到你们一百岁。”
  
  这番话说得蒋先整个人如刚吸收了日月精华似得,全身上下三万六千根毛孔透着舒爽。高兴之下,他直接豪爽地许诺。
  
  “阿玲喜欢什么便跟阿爹说,便是天上的星星阿爹也给你摘下来。”
  
  “不用天上的星星。”
  
  阿玲摇头说道,记忆中阿爹还真给她摘过天上星星。幼时体弱,有次生病恰逢阴雨天,当时她浑身难受,直吵着要看星星,可阴雨天外面黑云层层堆叠,哪来得星星。后来还是阿爹命工匠将细碎的黄碧玺黏在深蓝色绸缎上,在她床帐周围围了一圈,又将库房中的夜明珠搬来。夜幕落下,夜明珠温润的光透过深蓝色绸缎,帐幔内繁星点点,如置身璀璨星河。
  
  可惜前世那些南洋商队运来的黄碧玺和价值连城的东海夜明珠,连带箫家所有值钱的东西,经沈德强尽数送入箫矸芝手中。夜明珠镶在马车四角,黄碧玺嵌入箫矸芝华丽的曳地长裙裙摆上。
  
  重生前箫矸芝还拿腔拿调说什么“手上从不沾血”,一副怕被污浊之物玷染冰清玉洁的模样。可她挥霍无度的吃穿用度下,哪一点不沾满蒋家鲜血。虽然她没有直接出手,可却躲在幕后阴谋算计、坏事做尽。难道做了恶事没被世人发现,就可以当没做过?
  
  偏偏箫矸芝就是能假装自己没做过,前世直到她死,她依旧是大夏百姓心目中那个温柔善良的皇商箫家大小姐,也是几位王爷、包括沈德强的掌心朱砂痣、心底白月光。
  
  “阿玲……瑶儿!”
  
  阿爹的呼喊唤醒了她神智,扭头就见阿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阿玲想什么那么入神,是不是被魇着了?”
  
  “阿爹,女儿没事。”
  
  没有过多解释,她直接说道:“女儿不要天上星星,只是想进学堂。”
  
  “学堂?”
  
  蒋先和方氏齐齐惊呼出声,尤其以前者反应最大。宠女十三载,此事已经成了蒋先的本能。大夏女子地位颇高,青城中的书院中也设有女学堂。城中不少富庶之家都送姑娘进去,可他却从没想过送阿玲进去,究其原因不过是一个字:累。
  
  “那学堂卯时便要开始晨读,中午还要吃一个灶里出来的粗茶淡饭。不仅如此,每旬还有一日要躬身劳作,男子下地耕田,女子采桑养蚕,所做活计与乡野村妇并未两样。这般辛苦,哪赶得上在家学得舒服。阿玲是不是不满意如今的女师傅,若是如此,阿爹便辞了她,再给你找更合心意的来。”
  
  边劝说着,蒋先已经盘算起了青城周围的品行才能上佳的女师傅。
  
  就知道阿爹不会轻易同意,阿玲咬唇。她当然知道在家学更舒服,阿爹请来的女师傅琴棋书画样样精用,讲起课来更是深入浅出,且在家学不用经历寒冬酷暑的路途颠簸,更是比书院舒服许多。
  
  她之所以想去书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箫矸芝。前世箫矸芝在书院求学时,恰好遇到了来书院游历的当世大儒李子峰。李大儒桃李满天下,甚至曾在宫中为当日还是皇子的几位王爷开业解惑。箫矸芝拜入其名下,顺带也就成了几位王爷的小师妹。
  
  正因为有了这层关系,箫家地位水涨船高。前世阿爹突然遭遇山匪袭击去世、蒋家库房无故失窃走水时,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箫家。可当时官府出面,一力排除箫家嫌疑,就连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沈德强也在旁边劝说,说什么“箫家虽比不得蒋家,但也不是什么缺钱的人家,何故做什么打家劫舍、抓到后便有牢狱之灾的恶事!”
  
  那么多人出来作证,加之她手中没什么确切证据,此事只能不了了之。随后当蒋家置卖商铺田产结算账目时,财力雄厚的箫家买下大头。契书更替那天,箫矸芝亲自出面,当着众人面一副悲天悯人之态给她爹娘灵位上相,又温言细语地宽慰她。当时站在她边上的沈德强,更是连声感谢沈姑娘仁义,给的价钱公道云云。目睹此事的人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说箫家姑娘温柔善良,箫矸芝声名鹊起。
  
  当日她不通俗物,更不知那些商铺田产价值几何,自然是沈德强说公道她便觉得公道。可现在回想起来,只怕在那之前,两人便已经勾搭到一处。而他们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夺去蒋家财产,归根结底还是有官府在后面支持。
  
  官府为何要支持箫家?还不是因为箫矸芝背后的那几位王爷!
  
  蒋家向来与人为善,前世十三年她一直养在深闺,自问也没机会招惹箫矸芝,可她却害得她家破人亡。重生前最后三年,亲眼见到蒋家偌大家业被一步步鲸吞蚕食,如今她比谁都清楚: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她与箫矸芝之间水火不容。即便她不去主动招惹,箫矸芝也会如前世般欺压上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击。
  
  记忆中三月上旬李大儒便要游历至书院,如今已是二月下旬,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若是叫箫矸芝再次成功拜师,有了几位王爷做靠山,便是她有前世记忆,绝对的权势下蒋家也难以应付,所以书院她必须去。
  
  阿玲很明白阿爹的顾虑,归根结底他和阿娘还是怕她吃苦。若是旁的理由她还好想方设法绕过去,只是现在他满满一腔慈父心肠,总让她有些无处下手。
  
  碰到个渣爹固然不幸,可命好如她碰到个爱女如命的亲爹,也不能说事事顺心。
  
  可如今万事迫在眉睫,已经由不得她犹豫。
  
  “女儿虽未在书院读过,但也曾随表……表姐去那里玩过。里面绿树成荫、屋舍俨然,虽不及阿爹给女儿精心布置的闺房院落富贵舒适,但也算干净整洁,哪里有阿爹说得那般差?或者在阿爹心中,女儿就是吃不得苦的人。”
  
  本来就是!不对,应该说是他的女儿哪用得着吃苦!再小的苦也不行!
  
  蒋先深以为然,可话到嘴边,看到爱女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委屈屈的表情挂在小脸上让他整颗心都软了。
  
  “当然不是!”
  
  斩钉截铁地说完,他求救地看向夫人。
  
  恶人都让她来做,也难怪阿玲从小跟她不亲。方氏剜了自家老爷一眼,无奈地开口。
  
  “我们自然知道阿玲是顶好的孩子,可千人千面。阿玲自幼吃穿用度是最顶尖的,对一些外在的东西自然挑剔些。比如说你做床帐用的绸缎,寻常人家做衣裳都不一定穿得起。到时阿玲见别人穿的普通些,难免会有所惊讶。虽然你不是故意、也并无坏心,可别人见了难免会难受,也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书院人多嘴杂,多数人心是好的,可难免有鬼蜮心思的小人恶意中伤,保不齐传言会说成什么样。”
  
  因前面有奶娘从中作梗,以往方氏每次想说这些道理时,都不知该从何开口。这会真开口了,她难免有些小心翼翼,将事情掰开、揉碎了说。
  
  千人千面,的确是这个道理。前世家道中落后,她依旧不自觉地带出些富贵习惯。倒真不是刻意,而是自幼在锦玉堆中长大,有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富贵于她而言是理所当然。可先前一些理所当然之事,比如紫竹盐沐浴漱口、吃饭只食碧粳米,这些早已习惯之事,传到外面却成了挥霍无度的佐证。等后来变卖老宅陪沈德强赴京赶考时,满青城口口相传的不是蒋家赘婿生意屡屡失败,而是蒋家孤女不通世事人情、于爹娘守孝期间仍不改奢靡本色,导致祖业不保。
  
  而她的奢侈不孝,也间接衬托了箫矸芝的温柔善良、恭谨孝悌。
  
  其实她就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便是吃穿用度都用最好的,又能花去多少。细算起来,最后三年她花用的那些,加起来总数都不如沈德强一次生意失败赔进去的多。
  
  大概人活于世,都摆脱不了一个人言可畏。前世她所遭那些污蔑,大半原因出于自己不小心,还有一部分也与沈德强和箫矸芝脱不开干系。阿娘一番话倒是点醒了她,做人首先得自律。不然自己浑身都是漏洞,又有什么立场去谴责别人。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令而不从。幼时所读之书,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阿娘,昨日黄粱一梦,女儿突然明白了许多先前懵懂时忽略的道理。女儿生来锦衣玉食,可一粥一饭皆是阿爹走南闯北、阿娘操持中馈所辛苦传来。女儿不事生产不说,整日只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反观其他人家姑娘,皆会帮爹娘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女儿听说箫家姑娘,前几年已经开始帮沈老爷掌管铺子生意,比起她来女儿可是差远了。这样的女儿,又有何脸面去嘲笑自力更生之人。”
  
  阿玲是真懂事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担心她被邪祟附身的蒋先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担忧。
  
  点头面露欣慰,其实他内心深处颇有些不是滋味。那些人又怎能与他的小阿玲相提并论,蒋家富甲一方,财产堪比大夏国库。阿玲生在这金山银山里,合该是一辈子享福的命。
  
  “沈金山家那个庶女看似聪明,实际上全是些歪门邪道。东林书院竟大肆吹捧此等心术不正、沽名钓誉之辈,这等地方不去也罢。”
  
  虽然因阿玲懂事态度有所松动,可真要送她去书院吃苦,蒋先这当爹的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当然他也不是全无私心,东林书院中不仅有箫家庶女,更有方氏的娘家侄儿。阿玲自幼与沈德强一道长大,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笃。若是放她去书院,岂不等于羊入虎口。
  
  娇养十三年的姑娘,他还没稀罕够呢,哪能便宜了外面的人!
  
  方氏倒是改了想法,先前她之所以不同意阿玲去书院,无外乎担心她终年养在深闺、性子太过单纯,得罪了人不自知,到最后反倒坏了自己名声。现在见她这般懂事,她便往深处去想。东林书院条件虽比不得府里,但那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姑娘入读,相对来说也差不到哪儿去。多与人相处,阿玲也能更好得识别人心;再者这些学子将来肯定要继承各家家业,若是与他们有了同窗之谊,将来她继承蒋家时也容易些。这样一想,去书院倒是好事。
  
  心下有了主意,她面露不赞同之色,柔声说道:“箫家庶女能与嫡出子女同等待遇,入东林书院,又能得夫子交口称赞,肯定有其过人之处。最起码单论心眼,就比咱们家这个傻阿玲强不知多少倍。”
  
  “娘~”
  
  阿玲不悦地拖长音,心下却不由佩服,方才娘两次开口可都说到点子上了。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真知灼见。
  
  “阿爹的小阿玲心思澄澈、天真无暇,比那些整日勾心斗角之人不知要好多少。”
  
  蒋家嫡支向来子嗣单薄,人少了是非也少,兼之家产丰厚不用为生计发愁,所以一家人向来和乐融融,大半辈子下来不曾红过脸也是常有之事。蒋先自幼在和乐的环境中长大,最是看不惯一家人勾心斗角,为点蝇头小利算计来算计去。
  
  夫妻多年,一眼看明白他心思,方氏心下感慨。公婆明理、夫婿敬重,多年未有子嗣也从未说过难听的话,嫁入蒋家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可谁能保证阿玲将来也能有她这样的好命?
  
  “老爷,多见些世事人情总不是什么坏事。再说我钦文也在书院中,那孩子自幼便稳重,定会小心照料阿玲。”
  
  我就是担心沈德强!
  
  父女俩想法如出一辙,与蒋先的严防死守不同,阿玲则是灵机一动。
  
  沈德强往日最会装模作样,连阿爹也说不出他什么不好,阿娘更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眼见她说服不了阿爹,不如另辟蹊径。
  
  “对啊,书院还有表哥表姐,女儿与他们在一起读书,阿爹阿娘还有什么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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