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困 (第2/2页)
那老人大声道：“喂，小子听着，你去和你师父说，说我是昆仑山上的无心道士，想认识认识他，恩，还望卖我一个面子。”话语间明显比刚刚要柔和了些，似乎有些小心翼翼，每个字都斟酌再三。
云岚心下纳罕，这无心道士自己以前也听说过，此人亦正亦邪，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只是早在五年前便已终老山林，那时父亲还曾托人去吊丧，又怎会在此？云岚看那人一眼，那人须发尽白，身材颀长，身上一袭白衫在漫天飞雪下显得单薄寒碜。云岚心下一酸，这人在此几十年，日日如此，无人陪伴，想必十分孤独，他不说本名想必在江湖上也曾风云一时，结下不少仇家，此刻却落魄于此，唉，我又何必骗他，云岚忽然对此人生出一股没由来的亲近，竟有一种惺惺惜惺惺之意。
云岚抱拳道：“前辈，晚辈给您赔不是了，晚辈遭歹人陷害，流落于此，孑然一身而已，哪有什么师父，前辈若是不嫌弃，晚辈愿与前辈喝酒谈天，一样快活似神仙。”那人唔了一声，喃喃道：“没有师父么，唔，没有师父又怎的，我也没有师父。”那人忽然想通一般，纵身跃至云岚面前，拍了拍云岚的肩膀道：“哈哈，没有师父好啊，自在！小子你剑法很好啊，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云岚从未见过如此随意之人，当真是如行云流水，随性而为，云岚笑道：“晚辈何德何能，哪有那般悟性，晚辈的剑法乃是受家父所传，经几位叔叔的指点而来，花拳绣脚倒是让前辈见笑了。”
那老人手腕一抖，那根绳子便如长蛇一般扭动起来，那把剑便如毒蛇吐信，在云岚面前凝而不发，那人道：“来来来，你来打我。”云岚微一迟疑，见那老人不似说笑，便即凝神屏息，一剑向上挑去，这一剑乃是魔教中人人会使的八门剑法的起手式，剑尖上扬，那是晚辈与长辈过招时的礼数。那人微微一愣，左手接剑，向下划去，云岚在这一十六路八门剑法上造诣最深，当下不假思索，回手剑分三路，分刺那人左右手与眉心，这一手剑法最是毒辣，当年江湖上不少名门正派是人不是此招夺取了性命便是被废了双手，习武之人，失去双手那便同砍了他们的头一般。那老人嘿然一笑：“邪气。”手中长剑忽然自空中转向，弯着点在了云岚的手腕上，云岚只觉手腕一麻，剑已脱手。云岚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内关穴上多了一个淡淡的血痕，云岚抱拳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前辈剑法高深，晚辈，实在是难以企及。”云岚心下黯然，自己从小到大鲜尝有败，这几日来却方知天下武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只是一江湖小人物罢了，一时间意兴索然。
那人看着云岚，眼神似喜似恨，缓声道：“小子，你怎会八门剑法。”声音竟有些颤抖。云岚心中一动，暗呼不妙，这八门剑法犀利狠辣，只有魔教中人才会，自己无意使来，此人被困于此，必是与魔教有着莫大的渊源，几十年心中怨恨只怕要落在自己头上。一念至此，云岚冷汗外冒，偷偷看了那人一眼，盘算着如何胡诌个借口堂皇过去，却见那人似乎并不生气，只是看着远处。
“现在的教主，该是云尽天了吧。”那人声音中带着无尽苍凉萧索，在这漫天风雪中几乎湮没在呼啸的狂风中。然在云岚耳中却不啻惊雷，云岚脱口愤然道：“家父遭人暗算，含冤而死，我••••••”忽然住口，想到万一此人是鬼剑王的人自己岂非又入虎口，好在那人好像并未听到云岚是云尽天之子，只是厉声道：“你说什么，云尽天死了？你说，云尽天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的，云尽天死前可否说过什么话？”那人又自言自语道：“他说云尽天死了，我又怎知他不是骗我，可他为何要骗我，他功夫不及我，必然不敢骗我，且让我问他一问。”云岚见他又在“想”出声来，不禁噗的一声笑了起来。那人见云岚笑，怒道：“你定是骗老子，老子问你，云尽天有多高，头发有多长，功夫如何，用什么兵刃？”云岚忙抱拳回道：“前辈性格爽朗，晚辈这才敢笑。家••••••云尽天身高八尺有余，头发三寸，功夫放眼天下鲜有敌手，用的乃是一柄宽口宝剑。”云岚差点说出“家父”二字，连忙改口。那人听后狂笑，将云岚忽的一下提在半空，云岚顿时全身酸麻，动弹不得，那人怒道：“小子胆子不小，还敢骗老子说云尽天死了，你这人会我魔教剑法，必然是个探子，要对我魔教不利，老子结果了你你又说我以大欺小，也罢，你且放手打我，我双脚不离地，若百招以内你仍碰不到我，你就拔剑自刎，如何！”云岚心想此人当真不可理喻，自己句句属实他竟说自己骗他，还想此法子让自己死，此人武功奇高，只怕说道做到，自己若不应他只怕他怒将起来举手间便可结果自己，一念至此云岚只得道：“好，那晚辈就无理了。”说完脚下用力，踢起一团积雪洒向那人，自地上捡起飞雪剑却不急着进攻，慢慢悠悠地走到那人身前道：“前辈小心，在下要出招了。”
云岚将剑一横，反手便向自己脖子削去，那人一惊，忙出手将云岚手中剑打落，奇道：“你还未与我过招，怎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输？”云岚大笑道：“论手上功夫，晚辈虽不济，但也不会那般脓包，连前辈衣服都沾不着，可论这嘴上功夫，晚辈却是难以与前辈匹敌，便先行认输了。”那人愕然道：“此话怎讲？”云岚道：“我亲眼见过云尽天，说与前辈听，前辈不信，偏说晚辈是胡说，晚辈又有何话讲。”那人沉吟道：“这小子不像骗我的，可云尽天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会没他记得清楚，这小子一定是听人胡说，要么就是讨好教主罢了，权且由他。他说云尽天死了，这却又是如何？”那人念叨罢，抬头正要开口，云岚忽道：“前辈，你来此多久了？”那人一愣，答道：“算来有二十八年了罢。”云岚抚掌大笑道：“这便对了，前辈没有说错，晚辈也并非说谎，前辈所说的云尽天乃是二十八年前的云尽天，而晚辈所说却是二十八年后的他，二十八年的时间，前辈都这般白发苍苍了，难道云尽天便不会长大么，哈哈哈。”云岚越笑越心痛，笑到最后最后竟变成了嚎啕大哭。那老人见云岚哭顿时慌了手脚，瞪眼道：“你哭怎的，我是委屈了你，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委屈还受不得了。”云岚越哭越觉心中无限悲苦，这几日来的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先是鬼剑王，而后是鬼医，接着又是云尽天的身影，最后竟是那身着细纱，云鬓似瀑的一抹香红。
那老人在一旁骂也不是，劝也不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掰过云岚的肩膀道：“你刚刚说，你是云尽天的儿子？”云岚看着老人的眼，那人虽年事已高，但一双招子却澄如玉，深如潭，云岚心下一动，便向那人说了自己如何在云尽天死后四处流离，鬼剑王如何广招天下魔教分支，自己如何设计邀来正派人物，冰玄山庄中鬼剑王及魔教七长老又是如何开启天寒剑云云，最后说道自己侥幸脱险，方才来到这里，云岚向前拜倒道：“恳请前辈收我为徒，前辈武艺高深，倘若大仇得报，晚辈做牛做马，死而无憾。”那人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鬼医也出动了，那七人竟也出来了，嘿嘿，魔教七长老，鬼剑王何须去请别人，只剑宗一人便可助他重新唤起天寒剑！”
剑宗。
云岚想起剑宗那般英雄，竟以那般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不由一阵黯然，默然不语。那人道：“怎么，你不信，剑宗在剑理之上研究颇深，我不及他。”云岚叹道：“剑宗前辈曾与晚辈有过一面之缘，当真是剑之宗师，可惜前辈他已仙逝了。”那人听得此话忽然抓紧了云岚的肩膀，指甲刺入云岚皮肉中，声音颤抖道：“你是说，魔教长老剑宗，他死了？”云岚哽咽道：“晚辈何必说谎，剑宗前辈对晚辈没有坏意，是鬼剑王害死了他，他不愿为鬼剑王解那天寒剑之谜，自刎而死。”那人喃喃道：“此生为剑天莫问，纵死尤有剑气横，此生为剑天莫问，纵死尤有剑气横，他终究是对得起了这句话，”云岚道：“不错，鬼剑王也说魔教长老中数他武功最高，不过剑宗前辈似乎不以为然，意下长老中还有比他武艺更高的，只是剑法数他最高罢了。”听得云岚的话，那人老泪众横，忽然起身狂啸，须发尽张，一掌拍在身边的巨石上，顿时那石碎为两半，云岚骇然。那人放开云岚的肩膀，对云岚道：“他死前可对鬼剑王说过什么？”云岚心下蓦地闪过几个字，张口道：“天意不可违。”
“天意不可违••••••”那人眯着眼，转向云岚，盯了他半晌，忽道：“你可叫云岚？”云岚一惊，自己并未提及自己的真名，却不知这位老者如何得知，只得应承。那人哈哈一笑，点头道：“云岚，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字，声音第一次显得如此畅快欢喜。云岚见此人忽喜忽悲，难道在此时日久了竟傻了不成。
“云岚小子，你可知道老子是谁？”那人又恢复了开始的那副自傲跋扈，似乎把刚刚的事完全忘了。云岚无奈道：“晚辈不知。”那人嘿嘿道：“鬼剑王拿天寒剑时，费了一番周折吧，那耀阳鼎恐怕那七个老家伙照应不得。”云岚心下大奇，只觉此人有读心之术，自己虽说了鬼剑王取得天寒剑，可从未提及耀阳鼎。那人见云岚面有疑色，哈哈笑道：“你说那天寒剑被封存于石块中，嘿嘿，若非耀阳鼎，凭他们的内力，如何镇得住天寒剑积蓄那么久的冰寒之气。魔教七长老，魔教七长老，魔教何曾有过七长老啊！”那人震天一吼，缓缓道：“启耀阳鼎之时，谁在乾位？”云岚一愣，回忆当时场景，当时耀阳鼎周围八个卦象七长老占了七个，独留下乾一位，那是••••••“是鬼剑王。”云岚道。那人哼声道：“凭他也配在乾位，不过能守乾位，也算是个汉子。”云岚心下一动，面前这人似乎与魔教有着莫大的渊源，应该是教中的老前辈，他说魔教何曾有过七长老，难道他也是本教长老？云岚拜倒在地，抱拳道：“老前辈受晚辈一拜，还望前辈告知姓名。”那人摸着云岚的头道：“几十年前，江湖上人人都知我的名字，像你这样跪在我面前的，数以万记，但我知道那是他们怕我，服我，欲有求于我，那时你还未出生，你父亲也还与你一般年纪，今天云尽天的儿子又拜在我面前，哈哈哈，这难道真是天意不可违？”
“前辈认识我父亲？”
“那就要看云尽天还认不认我这个师父了。”那老人悠然呼出一口气，侧目远视，一字一顿道：“孩子，你可听说过玉皇大帝？”
云岚忽然记起小时候自己会唱的一句歌谣，喃喃道：“太上老君仙丹妙，王母娘娘不会老，如来佛祖善善哉，玉皇大帝功夫好。”这句话本是江湖上人传出来的，传说是四个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物，后来云岚也曾零星听说过一点，可现在江湖上几乎再也听不到了，就算曾经有过，那几人也该不在人世了，难道这老人与那玉皇大帝有什么关系？那老人道：“玉皇大帝功夫好，说得好，说得好，老子便是玉皇大帝，老子便是玉皇大帝，哈哈哈。”那老人负手而立，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气息果然透着一股凛然霸气，如泰山压顶，岿然不动，当真如帝王亲临。那老人接道：“二十八年前，我被人推入此地，在这儿呆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前，那耀阳鼎的乾位非我无人能守，想不到今日竟也有他人了，嘿嘿，这玉皇大帝该让位了么。”云岚心念一动，想到剑宗说的那句话，忽道：“前辈，可也是我教长老？”那人怒道：“我说了，魔教何来七长老，我魔教八长老何时分开过，今日剑宗走了，老子也就不回去了，这么多年来，你以为老子出不去吗，老子在等，看这世上还有谁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八年，今日你来了，很好，很好。”云岚心下一阵欣喜，一阵难过，喜的是此人知道出去的方法，自己便有一线生机，难过的是这昔日翻云覆雨的魔教长老竟也遭人陷害，在苦等二十八年无人问津，世态炎凉，成王败寇可见一斑了。
“敢问前辈大名。”
那人摆了摆手道：“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有时候人的名字反倒会误了自己，长老之中以为为首，你叫我大长老便是。你要拜我为师，我却不能应你，我一辈子只收一个徒弟，现在既然云尽天已死，我也了却了一桩心事，我死后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下，四大皆空，嘿嘿，岂不很好。”
云岚心道此人性子倔强，说到做到，既然他说不收自己为徒，那便是说破嘴皮自也无济于事，自己又何必去求他，只是怕他真要终老于此，不再出去，那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方才能出得了这山林，若是也要个二十八年，自己又如何受得住。云岚看了看那大长老，忽然想到一开始他似乎对自己的那一剑很是赞许，念及此处云岚从拿出飞雪剑道：“大长老，开始我是要想拜你为师的，可现在却又不想了。”大长老奇道：“这是为何，老子的功夫你学得一手去都要叫你受益无穷。”云岚笑答道：“长老可记得晚辈一开始使出的那一剑？”那大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抚须道：“那一剑使得好。”云岚沉声道：“那一剑若是刺向你，又当如何？”大长老听得此言顿时神色一敛，挠了挠头，显得极是烦躁，似是不愿考虑这个问题可又被人提起一般，手中那把破剑左右摆弄着，时不时左右踢两脚，有时候又做出云岚从未见过的动作，看似荒诞不经，但似乎又蕴藏着极其高明的招数，忽然他冲天而起，回手一甩袖，那把剑插入地面，直没剑柄。大长老走到云岚面前，讪讪笑道：“云岚，这儿的精致是很美的，有一年四季之景，走走走，咱们去看看。”云岚见这长老破不得那招，心中窃喜，故作惊奇道：“那怎么行，咱们的比试还没开始呢，大长老不是说百招内我碰不得前辈的衣服么，晚辈不才，就出一开始那一招，请前辈赐教。”那大长老哼的一声转过身，负手而立，怒道：“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别以为你无意使出那招老子便破不得，哼哼，你们这群凡夫俗子又如何解得那一招的奥秘，那招在你手里简直是晚节不保。”说完他脚上用力，扬起一片雪雾，云岚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