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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惠芬:《秉德女人》

孙惠芬:《秉德女人》 (第1/2页)

秉德女人本是青堆子湾有名的大小姐,名唤王乃容。她爹王鸿膺是渔市街有名的读书人。这年,青堆子湾来了两个传教士,父子俩,渔市街上的人见了他们就躲,唯有王鸿膺主动与他们亲近,于是便做了朋友。传教士中的儿子名叫艾迪,他蓝幽幽的眼睛像雨后海滩上的蟹子洞一般,让王乃容好生喜欢。一个秋凉的下午,正当两个父亲海阔天空谈天时,艾迪把王乃容引到渔市码头的吊桥下,给她看了一张世界地图。这个下午,大海、航船、远方的字眼第一次在她眼前出现,并立即吸引了她。乃容用苇秸当笔复制了这张地图,从此没日没夜的做起了梦。此时的王家大小姐心高气傲,父亲也纵了传教士的意,未给这个女儿裹脚,任凭王乃容天天甩着她的大脚板子在渔市街上招摇,弄得乡人直说“王先生疯了”。然而这个父亲虽然学会了尊重女儿的权利、不剥夺女儿的自由,但这自由终有一日还是被别人抢去了。剥夺他女儿的就是叫申秉德的匪胡子。一日,王乃容正在绸缎庄刺绣,没成想被一路追杀至青堆子湾的秉德压在了身下,只这一下,王乃容便再也不是王家大小姐,而成了匪胡子秉德的女人。
  
  秉德当胡子是没有家的,为了这个抢来的女人,他在自己老家周庄的半山腰的草窝棚里安了家。秉德女人最初想方设法的想回去,但有次临到家门口却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骄傲风光的大小姐了,便暂时丢了回去的念头。直至一天,秉德回家丢下一包衣服和绣花鞋,说是她家里给的嫁妆,秉德女人死也不信,不想秉德掏出王鸿膺的一封信:“乃容,永远不要回头。这是上帝的旨意”。从此,秉德女人彻底断了念想,安心做她的秉德女人。一年后就为秉德生产下了孩子。
  
  秉德女人三年两次生产,却还没熟悉母亲的身份。况且第一个儿子9个月便夭折了,只因为吞了她的一枚戒指。从此,秉德女人便叫这枚戒指老大。秉德十三岁被二叔撵出了周庄自己营生,从此做了胡子,成为了周庄大人吓唬小孩的口令。秉德一个草林岗最不起眼的穷胡子,却因为抢了个女人而名声鹊起。一夜,秉德女人在黑暗中顺从着身上的黑影,门外一串狗叫让她突然清醒,身上的人不是秉德,却是草林岗一个姓曹的司令。说来也巧,这个叫曹宇环的不是别人,正是跟秉德女人还是王家大小姐时定下娃娃亲的曹掌柜的儿子。后来因为这个曹宇环十四岁上头看上了一个锡匠的女儿而毁了这门亲。没想到他竟成了匪头子。
  
  曹宇环走后一阵,秉德回家扔给女人一个梳妆台。这梳妆台上的镜子照出了秉德女人三年冰窖一样的生活。于是,三年了,第一次,秉德女人照了镜子,梳洗打扮了一番,下山来,进了山下的周庄。秉德女人到底是大小姐出身,拾掇一番后,在周庄路上一走,竟不自觉的伤到了周庄的人。受了冷遇的秉德女人,终于在春夏之交再次鼓起勇气下了山。这回,令她仰脖走路的大脚板子让周庄人给这个女人的不幸找到原因——脚大福浅。但秉德女人不自知,偏往福地——周地主的家里窜,没想到出了丑,还被克让家的一句“馋酸”搅翻了自己的馋欲。弄得秉德女人满山的找吃物,一回家竟发现曹宇环坐在里面,他二话没说只死死盯着秉德女人,直盯得她一阵热一阵羞愧,之后便扔下一袋沉沉的钱走了。
  
  窝棚被烧成了没有顶棚的泥桩子,外加那沉沉的布袋,让秉德女人第三次下了山。这次,她拿着曹宇环给的钱,在山下的周庄置了套房子,过上了庄上的生活。一日,秉德女人敲响了周家的大门,她要回趟青堆子湾。自从被秉德掳走之后,秉德女人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青堆子湾了,没想到这次竟成了行。离家三年,秉德女人第一次进了家门,大兄弟介夫娶了个满族的船家闺女,她发现那个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而她也无法回到原来的那个她了。父亲王鸿膺无法对秉德女人说出,当年是匪胡子秉德将刀逼着他写下那封信的实情,这么多年,他从未停止过对女儿的思念,却半点不敢有所表示。这回女儿回家,王鸿膺从红木大柜里翻出女儿的东西,这温情让秉德女人生出说不出的难过,头也不回的又离开了。
  
  秉德女人置办起了算得上中等人家的家业,让日子好过起来。这种满足感让她开始向旁人涨溢出些许关心。秉德女人的奶水足,主动给周成官的儿媳克让家的孩子做起了奶妈。没想这奶水不但解了孩子的饿,还馋着了地主周成官。周成官的儿子克让是个瘫子,于是克让家的和公公便做起了龌龊的勾当。公公望着秉德女人奶水的摸样让克让家的心生嫉妒,和婆婆一道诬了秉德女人,从此秉德女人又成了不要脸的“攀高枝”。从山上下到村里落户后,秉德终于回来了,没成想正赶上这“攀高枝”的丑闻,秉德女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躺在床上的日子,秉德二婶对秉德女人讲起了申家和周家的掌故,让秉德女人升起许多的愧疚。日子又过去一阵子,秉德回来了,这回秉德温顺样子让女人一辈子难忘,这天,他们的几个孩子有了名字——承山、承中、承华,这天,秉德告诉女人他在外面有了一个野孩子,是青堆子湾照相馆许老板闺女的,于是这孩子就顺下来叫承民。
  
  秉德女人是个能干的女人,她在地主周成官的地旁边买了块地开始耕种起来,成了周成官心里的一块石头。这天,秉德和她女人刚假装接生了她们的第四个孩子承民,周成官便带着媒人在秉德家堂屋喊话,要认承民做干孙女。于是周申两家结了干亲。秉德又出去,女人反倒更安下心来打发起自己的日子。谁知秉德二婶的两个儿子秉东和秉西却因着秉德女人而出了事。秉东偷了自己的嫂子,让女人一连几天抬不起头,最后秉东跳井死了。秉西好似早就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勾当,一早借口赶集,便再也没有回来。由于这两遭事,让秉德女人“不祥”的传言又起来了,她不得不把仅有的钱给了秉德二婶,还给秉德二叔置办了辆马车,让一个懒汉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转年早春三月,秉德女人去周家换礼,周成官趁机编出外面要抓秉德的瞎话,要秉德女人去找下河口的黄保长,秉德女人自然千恩万谢了干亲家一番。谁知这黄保长是个老色胚,秉德女人为救自己男人的命,任由这保长如了意。最恨人是临走,他竟告诉秉德女人她男人早就死了。听得这消息,等在一旁的周成官的歹心也跟着蹦了出来,现了原形。秉德女人喝住了这个干亲家,回家伪造了个秉德还活着的现场,让周成官一干人等吓得半死。
  
  这之后一连好多年都相安无事,却在第二年夏天开始连着三年庄家遭灾,让秉德女人和家中小孩落到了在炕上等死的地步。像以往一样,秉德在这当口回来了。三年,他从一个匪胡子变成了中华民国的一个正牌革命军,还带回好些吃的,带回了生的希望。
  
  秉德女人终于收了心,放置于繁琐的日子,可繁琐的日子也结得出青涩的果。老二承中十二了,却一天到晚没个正行。正巧弟弟介夫燕京大学毕业回来看姐姐,于是承中读书的事就被提上了日程。这事在周庄又激起了风波,让秉德女人那“不祥”的帽子瞬间被人忘得一干二净,她在村子里一下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地位。
  
  可好日子还没过多久,大闺女承华就和邻家罗锅惹出了事。十一岁的女娃娃被这样一个饥寒之人毁了清白。谁知这边火还没灭,那边秉德又在青堆子湾闹出事来。为救男人,秉德女人收拾一番,叫周成官送她去城里找曹宇环,谁知曹宇环对这个他曾送过梳妆台的女人只称不识,这让秉德女人心灰意冷。更糟的是,她从曹宇环的目光中竟看出了自家女儿承华的神色。这打击更甚过以往,回庄的路上,秉德女人报复似的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周成官,回家后又是大病一场。
  
  承中书读不下去,回了屯子继续撒欢。秉德女人看着曹宇环的骨肉承华一日比一日堵,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把承华送去罗锅家当了童养媳。这年夏日又惶惶的过去了。周成官得到秉德女人身体后第一次上门,给承中在弟弟周成双的染坊里谋了个事,于是承中去城里当了工人。打发掉这桩事,秉德女人拉着孩子们上了山开始耕种,却没想这日等来了秉德的两个堂兄弟——秉义、秉胜。之后,日子倒是过得几多滋润。秉义天天一早坐在秉德女人门前的石磨上吧嗒吧嗒的抽烟,这苦滋滋的味道日久天长的让秉德女人上了瘾。一夜,两人终于约好行事,却没想中途被一伙人闯进,秉义被打得皮开肉绽,丢了半条命。秉义伤好后,两人却再也不似从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八月十五前一天,周成官竟然跑来秉德女人家提亲,要秉德女人填房。好在这时,秉德没死的消息传了回来,算是按平了这场风波。承中从染坊跑了回来,跟罗锅家的哥哥学扎纸活儿。转眼承国也长大了,而且竟成了做买卖的高手,一连两个冬夏过去,日子满满当当的,秉德又回来了。
  
  这回,秉德只呆了一夜,而且还带了几个喽啰。他告诉秉德女人,日本人来了。秉德走后两天,村子里也传来了小日本的消息,在外做生意的承国自然早就知道了,但他从来回家报喜不报忧,只是紧紧握着承民的小手。承民和承国之间的事已经有一阵子了,但秉德女人一直一无所知。一边,承中在青堆子湾的商号福源昌跑堂已经两年了,钱不拿回家就算了,隔三差五回来的时候还哭抽抽的,原来他看中了商号的一个迎宾的使女。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秉德女人的日子有了一个全新的转折——她的孩子一个个都到了结婚的年龄。另一边,之前答应要许给罗锅的承华越发的厌恶这个心地善良却驼着背的男人,于是秉德女人趁早把她嫁给了周成官家那个叫鞠老二的把头。之后,拉着承中到那个使女家——青堆子湾赵铜匠家提亲,谁知竟讨了个没趣。经历了几番嗤笑的秉德女人,心里的不安分渐渐抬了头,为了争口气,她回了趟娘家,谁知结果仍是冷冷淡淡。
  
  一腔热辣辣的心愿没有着地,秉德女人好长一段时间打不起精神。承华嫁了人,承国、承中再不回来,秉德女人的夜晚寂静而落寞,终于她做了个重大的决定——翻新房子!自三十年前,周成官在他家补盖过几间房后,周庄就没谁家动过土木。为了翻新房子,家中男人都回来了,却没成想房子没盖完,承民和承国兄妹相恋的事被秉德女人发现了。这事让她心中好一阵恨,觉得申家的脸又要丢光了。好在这时有件事冲掉了秉德女人心中涌出的对承民的恨。一日,老三黄带着两个戴兔耳朵帽子的陌生男人问起秉德的去向,秉德女人下意识的护住她有些鼓起的肚子,糊弄了过去。
  
  不久,村里人才知道,这是一支日本鬼子的秘密侦察队,在青堆子湾一带逮捕反抗他们的百姓,周庄的眼线毫无疑问就是周成官。这时,村里人通通得了一种怪病,毫无缘由的上吐下泻。在这奄奄一息的时日里,秉德女人的唯一心愿就是秉德这一辈子都别回来了。这期间,罗锅的妈、周成官的大儿子死了,出殡时克让家的拉过秉德女人告诉她,日本人看上她家承民了。秉德女人在周成官儿子出殡后第五天,背着承国打发走了承民,前夜,秉德女人抓着承民念叨了一夜,临了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了她。承国再回来已经是几天以后,他带回来了秉德的尸体。秉德在这个当口被自己人打死了,消息钻进周成官耳朵里,秉德就变成了抗日逃兵。这一折腾,秉德女人的孩子出生了,只是孩子的爹是谁的猜忌一直在周庄蔓延。
  
  好像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个节骨眼上,承民逃跑、秉德死、承多出生,但月子里的秉德女人却格外平心静气。承华回家帮衬,却被秉德女人发现她抽大烟的瘾。原来大烟在青堆子湾已经遍地都是了。就连承国现在也都倒起了大烟土,而且是倒给曹宇环和日本人在青堆子湾的旅馆。那一年的夏天和秋天,秉德女人对承民的思念变成了对自己的责备,这责备一点点助长了她的暴躁,以至于她在那年秋天外面下来招兵时,和周成官大打出手。可是再闹也没拦住她家承中进城当了兵。这之后,申家的日子仿佛又好了起来,转年正月,带着承国在外做买卖的丁有春来提亲了,女方正是下河口黄保长大老婆的闺女,婚期定在五月初九。
  
  在周庄,因为嫁了匪胡子,又生了能做买卖的承国,秉德女人成了一座吊桥,连接了富人和穷人。而向来,别人家的不幸都是医治自己苦难的一剂良药,申家的日子好了,周家的日子就坏了,而且主要是坏了周成官的心情。承国的婚事办得相当隆重,黄家小姐带了辆纺车整日纺布。女人是一粒奇异的种子,她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处,却不管在何处都能落地生根。婚后第十二天,黄保长按习俗登门拜访,没成想像卤水一样在秉德女人心里点成了豆腐。本来娇宠着承国媳妇的秉德女人端起了心气儿,要媳妇整日里给她端漱口水。因为不经意陷入的这种身份比较,让秉德女人完全忘记了外面局势的动荡,直到七月初七夜里,秉胜跑来告诉她,承国和丁有春被警察抓去蹲了班房。秉德女人因着黄保长换礼时说的看不起申家的话,于是特意绕过黄家回娘家去找介翁兄弟,没想到被介翁媳妇冷冷的回了,说“爹临死有话,他不想见一个叛徒的老婆”。这记重棒让秉德女人半天回不过神来,转眼来到曹宇环和日本人开得那家高桥旅社,秉德女人挑起性子想去找曹宇环帮忙,没想又被几个艳丽的女人破了面子。
  
  本想在亲家面前保住身份要个面子,却不想一趟青堆子湾让她失掉了所有的身份和面子。返回周庄去下河口求黄保长的路上,秉德女人的心僵硬板结。这遭让她想尽办法没结果的事,被黄保长不费吹灰之力的解决了,这板结便也沉底似的不见了。日子稍有些平安的时候,上边开始下来大肆收购粮食,不管收成,一律按土地的估产签订交粮契约。可这估产都高得吓人,拒绝交粮的日子,周庄人鬼哭狼嚎。秉义还因着这事被人烧着了胯下,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没人能抗拒上边的政策,如此惨无人道的“粮谷出荷”政策持续了六年,从1938到1944。交粮后的贫穷困住了大家的嘴,人们对周成官的愤恨达到了顶点。于是第二年秋天刚过的一个初冬的晚上,周家的粮仓燃起了大火。这火是秉德女人撺掇周家四儿子吉成放的。那年年根,秉义老婆咽了气,为了让绝望的秉义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温暖,秉德女人将秉义叫进了自己的房间,从此,秉义又有了笑面。
  
  转过年,秉义带着三个儿子要饭去了。从秉义走后不久,承国媳妇生产了。有了孙子后,秉德女人天天围着灶忙活,打点好亲家母和媳妇成了她最应该做的事情了。亲家母在黄家威风扫地,跑到秉德女人家横竖的挑剔,让秉德女人身心俱疲。好在这时从外面回来一个人,成了她的救命稻草。那个早晨,承信拖着铁锹从外面跑回来,告诉秉德女人,承中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女子。承中这回真像个大板先生了,一副军人派头。身边的女人也漂亮的像仙女下凡一样。当晚这个叫于芝的女子就和承中进了房。三天后,亲家母就收起包裹知趣地离开了申家。
  
  原来承中和于芝是在皇仙楼认识的,这于芝原是皇仙楼里最漂亮的一个,可因为身上有股狐臭味,一直没有回头客,承中的热烈让她死了心跟了他。和有钱人家结亲,娶了城里的媳妇,都是好事,可是她们都吃不得苦遭不得罪,弄得秉德女人一日日疯婆子一样累得披头散发,不得已叫来了老三黄。一番话后,两个媳妇谁也没表示反对,第二天,于芝就拉开了做饭的架势。可最难的还不在这儿,最难过的是日子的贫穷,心里难过又说不出来的时候,秉德女人硬着头皮上了周成官家接粮,谁知又讨了没趣。
  
  蝗虫疯了似的在大地上噬咬时,亲家母得了伤寒,一口气没上来,死了。秉德女人再难以维持一家的生计。于芝终于是受不了了,一晚告别了秉德女人去了城里。可没成想,不到三日,她在青堆子湾出了事。于芝在青云楼门口被打得半死,秉德女人一听到消息先是一震,之后竟憋足了劲把于芝接了回来。在青云楼门口,秉德女人又遇见了曹宇环。这回她卸下面子,扑通一声滚在曹宇环脚下,终于又换回一个装了钱的布袋。
  
  用钱买了粮,承国把媳妇也接了回来。经过这次折腾,两个媳妇都把秉德女人当成了亲娘,日子也热闹了起来。但是不和谐的音调,也就从这热闹里透了出来。在申家,没有哪个女人心上没有疮疤。四月的一个日光温润的正午,从没登门的介翁兄弟对秉德女人说,介夫回来了。当夜,秉德女人挽着承信的手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后半夜四点终于回到了家里。介夫此时已经是国民党中统局的一名官员了,这次回家是要休妻。介夫从小和秉德女人一起长大,他尊重她、欣赏她。却没想,秉德女人厉声喝住了弟弟的想法。在她冲兄弟发火时,她心里长期积压的情绪也得到了一次彻底的释放,而两个媳妇也被婆婆感动。
  
  那年秋天,粮谷出荷的警察又卷土重来了,他们成立了棒子队,一个个村庄轮着催粮。秉胜的儿子承欢也加入了棒子队,还把承华家的鞠老二打了一顿。承欢算不上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但秉德女人告诉他的关于日本人快走了,国民党要来了的话,不知怎的触动了这个年轻人的心,从此再也没有之前的疯狂。由秋入冬,村里不断有人活活饿死,秉义的大女儿不知在哪儿跟哪个野种揣上了孩子。秉德女人一顿好找,给承玉找了个丈夫——黄保长小老婆的前夫,徐家炉的徐巴拉眼儿。结婚前秉德女人杀猪请客,在大厅广众面前,承玉突然歇斯底里的骂了句“周吉家你是个大混蛋”,于是人们得知让她揣上孩子的人是周成官的孙子周吉家。承玉当晚在周家大门的吊环上上了吊。秉德女人又病倒了,在炕上躺了一个月,从炕上爬起来时叫自家承信喊来了周成官,对他一顿恶骂,直把积在心里的脓水血水全抽了出来。
  
  承玉死后那年的三月和五月,介夫媳妇几乎成了秉德女人家的常客,她谢谢秉德女人挽救了她的婚姻,每次都带回介夫寄来的钱和信。好运像燕子一样跳在了秉德家的墙头。那年七月初九,锔锅的轱辘匠带了另一个好消息——小日本投降了!和曹宇环开旅馆的高桥夫妇在渔市街的戏台上被点了天灯。几日后,介夫来信,让承中领着承信照着地址去沈阳找他,可秉德女人并不轻松,因为有关八路军的消息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就像吃一块香喷喷的鸡肉时扎进嗓子里一根骨刺,秉德女人从此又变得一惊一乍的。转年三月,承国回来,带了一个消息——他在庄河剧院门口的广场上,看到承民了。她参加了妇救会,还告诉承国用不了多久,这里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秉德女人心里有一个信念:总有一天承民会回来。但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回来是以这种方式。
  
  承多打小就有双巧手,这年,他在家里做满了泥人,讨了秉德女人的欢心,也让秉德女人想起她的承多是个多聪明的孩子,便要秉胜赶着车送承多进城念书。从学校回周庄的路上,秉德女人回了趟娘家,得知共产党在县城庄河划分着地盘,还公布了新的土地政策。而国民党却在暗地里行动,说是九十月份要解放庄河。在这段熬人的日子里,秉德女人迅速消瘦,又害了失眠。然而就在秉德女人没事找事样的钻地垄沟的时候,走了多年的秉义回来了,还带回了个穿旗袍的女人和孩子。当年秉义带着三个儿子讨饭,路过一个开石矿的在旗人家时帮了这个女人,后来这家男人死了,女人便顺势嫁给了秉义。穿旗袍的女人成了秉德女人眼中的一根刺,日日盼着秉义来找她。当秉义真正来了,她反倒平静了心情,听着秉义的情话,秉德女人竟抽了秉义一耳光又委屈的哭起来。从此,秉义再没登过她的门。
  
  这时的秉德女人已经50岁上了。她把对旗袍女人的嫉妒化成文章——让于芝也穿起了旗袍,拿媳妇来展耀自己。本来难熬的日子因着这段插曲反而过得快乐起来。1946年阴历冬月十六这天,她在介夫兄弟的呼唤下,从青堆子湾上车出发,开始了影响她一生的进军大城市的畅快之旅。有专人护送的秉德女人又扬眉吐气了,出发那天,她好好打扮了一番。长这么大,秉德女人还是第一次走出青堆子湾,这让她想起儿时的艾迪和那张世界地图。沉浸在这样的回忆中,到达沈阳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第二天,介夫兄弟过来看她,还带来一个男人一样的英武的年轻女人,叫乔榛桂。介夫说,这次来是要秉德女人给他俩证婚的,顺便把休书带回家。
  
  一次沈阳之旅,让秉德女人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和一个组织走近之后所获得的滋味。短暂几天,听着介夫和新弟媳跟她说的话,虽然她还不知道国家到底是什么,但她却有了一种吐气扬眉的感觉。从城里回来的秉德女人与临走前判若两人,从不在村人面前提起城里的事。但表面上越是冷漠,她心底里对城市蕴藏的未来却越高涨。二月初一,国民党的商船在青堆子湾附近的海域搁了浅,附近百姓大抢,国民党保安队长曹宇环率队镇压。这让秉德女人纳闷,这个曹宇环怎么动不动就变色。五月末,一批国民党军被游击队围击,到了六月,共产党在庄河建立了人民政府,这让秉德女人再也撑不住了,想起介夫,眼泪顿时涌出。这一涌,不吉利的事接二连三就来了。八月中旬,一场大雨把承多捏的泥人全都冲毁后,承国半夜里带回一个男人。来人不但浑身血迹,而且脸也被血水和雨水弄得模糊不清了。更令秉德女人吃惊的是,这人竟是曹宇环。他和她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但任凭秉德女人怎么想,也揣不出他会逃难到她的门下。回忆使秉德女人手脚不停颤抖,但她把这一切都看成是自己的命数。后半夜,曹宇环打扮成一个叫花子离开了,留下了秉德女人给她的装了钱的布袋子和国民党大限已到的消息。
  
  当天晚上,秉德女人又病倒在炕上。她越想越不明白,终于喝了几口汤药,叫承国领着去了下河口黄保长家打探消息,谁知对方也是一顿装疯卖傻。其实,那段时间,整个周庄都传着共产党掌管了天下的消息,可没人知道下一步该干嘛。在秉德女人还没想好还能向谁打探消息的时候,村子上空就传来“开会啦——”的呼喊。一下,大街上就聚满了人。这其中还有她家的承民。只是这时的承民已经不叫承民,而是县上的领导史春霞。这让秉德女人又看到了希望,申家有救了。可承民一句“工作组绝不会徇半点私情”让秉德女人心凉了半截。
  
  村里人除了周成官,其他人都被划成了贫农,只有秉德女人、秉胜、秉义家被划成了富裕中农,这让秉德女人感到郁闷。某个晚上,秉德女人包了酸菜饺子拉着承国媳妇去农会主任于洪江家找承民,到了门口却突然生出股怨气,又撤回来了。没想,第二天,承民就悄悄离开了周庄。承民走了,村子里留下了一个比老爷们儿还刚强的史春霞的故事,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冬天的冰雪似的铺天盖地飞舞过来。
  
  那年过年,心里发虚发空的秉德女人让承国上青堆子湾请了宗谱,让承多在宗谱上填上祖宗三代的名字。谁知宗谱一挂上,就招来了秉义和秉胜,然而聚在一起才有人发现,申家的祖宗确实有问题,没有给后人留下土地却还被划成中农。发现者是感到委屈的秉义。很显然,面对宗谱,秉义希求的是祖宗保佑分到浮产,而秉德女人只是求平安。然而,不平安的日子眨眼就来了。承民三月来周庄,村里“打倒周成官活埋周成官”的呼声就掠过了房屋和草垛。最令秉德女人不安的是,周克真还检举了她家承国是国民党,说是要埋他必须也埋承国。秉德女人心里一口气上来,就顶着细雨来到了周家大院,谁知一到,那一股胆气又揭了盖儿的蒸锅似的瞬间消散了。周成官和克真五花大绑的在柱子上,克让家的、克真家的,还有他们的孩子都横着一排跪在地上。秉德女人从没像这般害怕过,一瞬间,裤裆下湿热一片。
  
  克真嘴硬,一口咬定承国是国民党,秉义气他糟蹋自家女儿的事,可劲儿的甩克真嘴巴,没想到反而使他更加嘴硬。秉德女人一咬牙竟认下了。这一嚷让承民犯了难,本想糊弄过去的事糊弄不过去了,只能硬朗的说,会派人去沈阳找证据。史干部的果决让全村人都服了气。周成官确定了要被活埋,让秉德女人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明天一样,下晌就在家里安排起自己的后事来。为了掩护承国,秉德女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了埋人现场。谁知两人的一番对话,成了周庄人眼里的好戏,也向人们泄露并印证了一个猜测已久的秘密——秉德女人和周成官真的有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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