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博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渊博文学 > 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 孙惠芬:《秉德女人》

孙惠芬:《秉德女人》

孙惠芬:《秉德女人》 (第2/2页)

大戏谢幕,周成官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活在人们的议论里。秉德女人对着这些议论,反而不躲避,从埋人现场回来径直去了周家大院,而且一呆就是三天三夜。这经历让秉德女人忘记了害怕。从周家回来后,她死沉沉的昏睡了两天两夜,此后的时光,秉德女人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头不梳脸不洗,木呆呆地朝窗外傻看着,一言不发。谁知分地的事迫在眉睫,工作组根本派不出人去沈阳调查,这大难算是过去了。周克真经过那三夜,哭唧唧的撤回了检举。但这并没有让秉德女人喜悦,倒是罗锅带来的消息让她感到些高兴——分地中农也有份!
  
  平安的生活在秉德家失而复得时,周庄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过多久,躲出去的承国也回来了。虽是免了一死,可秉德女人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她看似平静,但心里不安宁,承民又一次的悄没声响的离开,让她心头彻底结冰。
  
  那一年从春到夏到秋,秉德女人一趟大田都没下。开春不久,承国媳妇生了第三胎,只是不到一个月就抽死了,端午刚过,于芝又得了妇女病。秉德女人不得不顶起了饭班儿。三个月后,老三黄登门告诉她,承民因为包庇她让人给告了,现在被打发到城里去了。听到这个消息,秉德女人一时间冻冰的心骤然化开。这晌,承中和承信也从沈阳回来了。那晚,申家院门关得严严的,房里释放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氛。介夫被逮捕了。这让秉德女人下定决心把承中藏在家里。第二天早上,秉德女人蹑手蹑脚的来到后山沟谷间的坟地,跪在承山和秉东合葬的坟茔前,撸下右手中指戴了四十多个春秋的戒指,一层一层的埋葬掉。
  
  有媳妇于芝的相伴,承中藏在自己屋里,最初的日子并不难过。可没过七八天功夫,承中终于耐不住寂寞自己从屋里钻了出来,恰好遇见承欢。于是没多久,农会主任于洪江就和老三黄一起把承中带走了。十几天后承中再次回来,已经是一个肃清了国民党余毒、悔过自新的人了。只是这十几天时光,秉德女人的牙齿一个又一个脱落,于芝也蔫蔫答答的,再没一丝力气。这场汹涌浩荡的洪水过去,沉淀在申家的石头瓦块里的,变成了两个媳妇之间的矛盾。自己不好说话,秉德女人便去求助他人,谁知等待她的是村里人的冷淡,这冷淡像针尖一样在她脸上划过。于是,这年正月初一,秉德女人叫上家里人在屋里开了个小会,却意外地了解到儿子们因为有个国民党舅舅而承受的压力,一种被冷落的孤单。所以,在那个全村人都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觉悟的正月,秉德女人买回几份礼物,分别拜访了村里三户人家——老三黄、秉义、秉胜。如果说第一次发现村里人不理自己是往脸上扎针,这一次,秉德女人感觉心里被刀子剜了一样的疼。那是秉德女人最最痛苦的一段岁月,她因此不再对儿子儿媳有任何要求,一匹将功补过的老马似的,操劳忙碌在申家的白天和夜晚。
  
  可是,就在秉德女人默默地守候着自家日子,不再向外有任何伸展的时候,一股弱小的溪流向申家伸来,使秉德女人再陷凄惶。
  
  那是这一年的农历八月初十的早上,克真家的就领着她侄子吉家来到秉德家院子。吉家刚进堂屋就跪下来,哽咽的说:“大妈,求你救救俺妈吧!”这是一次极不平常的周家之旅,但更让她难以平静是,她去了一次周家竟然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一向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的承多,居然在她回来的晚上暴跳如雷,说母亲应该站在农民阶级一边。承国听到后揪住承多就是一个耳光。见承国冲她的小儿子动了手,秉德女人真的糊涂了。
  
  其实,承多一直又孤独又痛苦。他的痛苦在于,他原本就是农民,是穷人,可就因为沾了个介夫舅舅,就被划在了河的另一岸了。承多恋母,夜里总是跟母亲睡一个被窝,自从吵了一架后,承多钻出母亲被窝,秉德女人觉得自己的觉活生生被抓走了。那些个夜晚,承多也承受了同样的煎熬。一场争吵仿佛在他和他母亲之间挖了一道深沟,使他再难鼓起跨过去的勇气。然而,事情在某一个雨天有了破坏性的进展。那天白天,承多意外收到同学赵彩云的一封信,让他涌起一阵难耐的躁动。当晚,他的手再次伸进了母亲的被窝,母亲便连拖带拽的搂住他无声的抽搐起来。
  
  一场春雨过后,村里平坦的土地上,庄稼闪动着浅绿的叶子。可以说,这是秉德女人几年来,看到的最好的春天的景象了。经过那一夜,她悟出一个道理,家人不和外人欺——要紧的是孩子们对自己的远近。往后一年零八个月的时光里,村里人家的任何事她都不再参与,对家里的事却是点滴不漏。于芝揣了第二个孩子,不久承国媳妇也揣了孩子。一天,正是霞光满天的黄昏,秉德女人走在山道上,听见身后有一团叽叽嘎嘎的笑声,回头一看,却发现原来是老三黄的牛车,上边坐了老三黄、他老婆、儿子,还有承国媳妇。原来黄保长在家里杀了头猪,请农会上所有干部和家属,为他上朝鲜战场的儿子送行。秉德女人骂了一声“杂种”,就再也没理承国媳妇。半夜当承国带着一身油锅味儿回来后,秉德女人好一顿发泼。这之后,她心里涌起一个念头——明天,俺也要回趟娘家。
  
  到了青堆子湾,秉德女人才发现,她的娘家早已变成了别人的家,听说介翁两口子早在土改前就跑了,介夫媳妇则上了吊。说来也巧,正是承国偷偷跑出来的日子,遇见了介夫媳妇上吊,于是便请人帮忙把她埋到了青堆子湾西边一个窑地外面的土坎子上。承国领母亲来到土坎子,却发现坟包根本不在了,想是那两个帮忙的小伙子把她埋了不久,又回来把尸体掘了出来,脱了她身上的旗袍,撸去她脖子耳朵和手上的金银首饰之后,将尸体喂了野狗。那一天,秉德女人在空坟边哭了个够,又去渔市街上转了一转。秉德女人在渔市街上充分享受了一次回娘家的感觉,但在承国眼里,他的母亲是疯了。十天后,当承国从照相馆取出她和承国一坐一站那张笑眯眯的照片时,秉德女人竟呵呵呵的笑出了眼泪。
  
  一个月光似水的夜晚,承多一边揉着母亲的奶头,一边告诉了她自己跟赵铜匠闺女赵彩云谈对象的事。承多和彩云的恋爱,正起始于雨天里在厢房读到的那封信,赵彩云本只想跟承多靠拢,却被他傻乎乎的一句“俺想和你自由恋爱”羞红了脸。虽说有些出乎意料,但秉德女人还是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一个村庄的某个时期,总要有个中心人物浮出水面。周成官死后,周庄的中心人物成了老三黄,可当脑瓜灵活的赵铜匠面无表情的替老三黄算账记账时,他在人们心里的位置也不一样了起来。秉德女人于是好生打扮一番,赶做了一双绣花布鞋就去赵家提亲了,没想赵家也一口应承下来。这是一桩对申家影响深远的婚姻。秉德女人在这桩婚姻中找到一种令她自豪的、在周庄东山再起的感觉,就像多年前她和周成官结干亲时一样。秉德女人攀高枝儿的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讲得最欢的自然是罗锅嫂子,她也成了第一个走进秉德家院子的人。第二个是老三黄,听说赵家和秉德家联姻,他一连好几天都心里闹腾。儿女婚姻的事儿越过了他,就等于越了锅台上了炕,于是好久不登门的老三黄主动登上了秉德家的门。懂礼节的秉德女人立刻给老三黄一个体面的回应,让赵铜匠装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请老三黄做媒。这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日子过着过着,那堵挡在秉德家门口的堤坝突然就这么消失了,秉德家从此来人不断,不但老三黄顺势而下破门而入,秉义家的和秉胜家的也顺势而下破门而入了。
  
  在秉德家,这是继承玉结婚那回再也没有操办过的仪式。吃过了订亲午饭,承多从厢房里搬出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礼物——一个女泥人像,光着个身子,竟和赵彩云一模一样。一下赵铜匠生起团火,拉着闺女就要走人,被秉德女人给劝下了。两人对这泥人的对话,让在场的人看到什么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场订亲礼让大家铭记,不仅仅因为赵铜匠和秉德女人的聪明,还因为他们发现,秉德女人手上的戒指不见了。其实,申家的好事在订亲的当天就发生了,承多向大家公开了一个令人倍感意外的消息——他已经考进安东制镜厂了,再过十天就去上班。等待承多离家的日子,秉德家热闹的像唱大戏一样,一波一波的人来看泥人,看会画画会捏泥人的承多。
  
  承多走后的又一年春天,周庄又传来好多稀奇的事,秉德女人像一只采蜜的蜜蜂,家里家外一派繁忙。这天,赵铜匠领着哭哭泣泣的彩云带给秉德女人一封信——承多变卦了。赵铜匠又是疯子疯子的骂着,秉德女人眼窝里的愧意在扩散,但却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兜头一瓢冷水泼下来,秉德女人蔫了好些时日,她必须得给赵家和老三黄一个说法,这让他十分愁烦。
  
  秉德女人决定让承国上秉胜家借钱去一趟安东,亲自向承多讨要说法。等待的日子,她变得心浮气躁。承国三天后回来,告诉他承多是要追随布尔什维克,是追随共产党,这让秉德女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二天早上,日头刚刚爬上墙头,秉德女人就理直气壮的上了老三黄家。没想到老三黄却说承多会像承民那样,变成一个和申家毫无关系的人,这让秉德女人像被一场霜冻住了一般。两个月功夫,在沈阳当铁路工人的承信回来,还带来了承多的照片。那个夜晚,在忽闪忽闪的灯光下,承信讲了许多承多的故事,包括他刚考进了沈阳鲁迅美术专科学校,还拿出了一封承多写给她的想念妈妈的信。
  
  那个晚上,秉德女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盼着天亮。一段时间以来,她最愁的事儿就是如何上赵家赔不是,现在有了见过世面的承信挡在前面,她这张老脸再也不怕没有面子了,当然,她最想做的事还是赶紧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老三黄。没想,这趟出行还成全了一件好事,老三黄一句没话找话,让承信和赵彩云结了婚。从不喝酒的秉德女人喝了两大碗烧酒,醉得连睡两天两夜。
  
  之后两年,村里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好多糟心事,这让秉德女人低调下来。克让家的临死前把两儿一女托付给她,让她心里一直沉沉的。没想,这沉终有一天化成了一场急雨。承信从沈阳回来并告诉她,因为查出他给抚顺战犯监狱的介夫舅舅写信,他被打成了反革命,永远清除出铁路队伍。承信和彩云回家当农民了。
  
  得知介夫舅舅在抚顺监狱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辗转了许久,承信还是一个人坐车去了战犯管理所,却被挡在了门外,于是他记下了地址,写了一封想念舅舅的长信,没成想就成了所谓肃反运动的典型被清除出来了。承信回来不久,承多就从学校来信说已经分配到了北京外文出版社了。
  
  这时节,另一桩大事逼在眼前,就是盖房分家。东倒西借凑了钱,秉德全家在东山岗盖起了房子。那个春天,上边下来政策大炼钢铁,承多意外的从外面回来了,三个兄弟在房场上度过了一个饶有兴味的下晌。在北京过得并不顺利的承多在村庄里找回了快乐,回家给每个侄子捏了一个泥像,没想又生出一个事端,添了承信和媳妇赵彩云的堵。夏天过去,东山岗的房子落成,搬家前一晚,秉德女人提出一个人在老房子待一宿。刚入夜,她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可劲的哭,心里也舒畅了许多。半夜,看着梳妆台的镜子,她仿佛看到秉德。于是她赤条条的躺在水一样凉的炕席上,等着秉德回来。
  
  和秉德鬼魂厮守一个晚上,秉德女人完全变了一个人,仿佛被抽了魂一样。接下来是一个漫长的春天,觉得时光慢是因为秉德女人无事可做。分了家,媳妇当了家,她只要坐在那里享清福。一天大喇叭里广播,说是要成立人民公社,生产队的房子落成,共产主义大食堂开始启动,老三黄让秉德女人当了管理食堂的头头儿。没了在小家当家作主的权利,却拥有了在一个大家里当家作主的权力,秉德女人瞬间又花一样开放了。当她正沉浸在快乐中时,却并不知道更远的城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承多已经是一个被打到北大荒原始森林的“右派”。五个月后,大锅饭散伙,她回家一个月后,接到儿子从北京寄过来的一封信,说他正在北京设计刚刚竣工的人民大会堂黑龙江厅。这使得秉德女人从枯萎中又活了过来。
  
  饥饿耗掉了她身上的能量,又是炼钢又是大食堂的,折腾得家里天天只有稀没有干,都能听见肚子咕咕咕叫。饥饿使婆媳间沉积多年的矛盾恶化,这是谁也没料到的。虽然她们之间的关系迅速缓和,但对于那场饥荒,不论是婆婆还是儿媳,都把它小看了。那年干旱的七月,家树和家旺卷入了一场抢挖野菜的战争中,结果南王庄姜水婆孙子的脑袋,在家旺的手下开了瓢。承中不认,姜家孙子就顺势住进了承国家,气得承国媳妇用烧火棍往死里抽家树,当天夜里他就拖着伤跑了,这一跑就是两年。
  
  在饥饿中看不到希望的时候,秉德女人想到了她在北京的儿子,于是去了封信。一个月后,承多寄来五百斤全国粮票和三百块钱,秉德女人又重新拾起了当家的权力。村里人都少粮的时日,秉德女人想起了当年闹饥荒关起门不借粮给百姓的周成官,她想她绝对不能像他一样,于是敞开了自家饭锅,让生产队记了帐。三年后,老三黄去了,接了班的承欢毁了账不认,但这也没让秉德女人太难受。因为她家家树在外面学了手艺,在公社里开起了拖拉机,还弄来一台收音机,让申家又成了周庄的中心,也让她离北京那么近。
  
  那年秋天,家树的拖拉机带回来一个人,是家树自己相中的媳妇——曲平梅;秋末,又带回一个人——介夫的女儿,乔榆;初冬时,带回第三个人——承多。承多和乔榆一见如故,这血统的力量叫秉德女人惊奇,其实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安排,两个生命在周庄相遇,谁也无法控制。趁着大家都在,秉德女人做主让家树和曲平梅把婚事给办了,谁知情急之下竟忽略了承欢和于洪江。
  
  一个接近三四点钟的下晌,承欢带着一批人把申家后院的树给砍了,说是要除去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锯切在树上,却疼在秉德女人心里,对老三黄的怀念,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没想这事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承欢和赵彩云在承信厦屋里野合被于秀英抓了现场,赵铜匠安抚不了就连夜找了秉德女人。秉德女人一番知心话,终于了结了这件事,在屋里听着的承欢噗通跪地,心念“秉德大妈谢谢你呵!”
  
  一场险些烧掉婚姻的大火被秉德女人扑灭,承欢从此说话做事蔫吧了许多。这结果令秉德女人满意,也令知情的承国满意,可承信却不满意。但别人满不满意,秉德女人根本不管。那年腊月,她添了个小重孙,叫永虎。有关承欢和赵彩云的事过去了的某个日子,秉德女人劝说时露出来的关于承民是秉德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的秘密却漏了出来。承国当年就怀疑承民是被母亲逼走的,这谣言仿佛印证了他的想法。承国对母亲不满时,恰巧承多来信让她去哈尔滨,秉德女人就痛快的应承下来了。
  
  承多的妻子是个纺织女工,叫耿凤莲。秉德女人在承多家的时候,耿凤莲的母亲也在。亲家母嫌弃秉德女人不讲卫生,僵持了一个月终于在饭桌上吵了起来,结果就是媳妇和亲家母打包走人。之后母子二人在单位分给的小屋子里过了一年多的日子。一个傍晚,承多单位看门的老程头带来个消息——承多被勒令不让回家了。
  
  原来秉德女人跟亲家母在厨房的一番对话,让耿凤萍记住了,于是承多的国民党家史让他成为第一批被勒令的人。刚回家不到两个月,新一轮的揭盖子又把他揭了进去。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当时已经烧到了周庄,承多当年给母亲做的泥像让承欢检举出秉德女人是头一号阶级敌人。可没想到这泥像被毁坏了,于是他想起了早些年当伪满国兵时,承中曾拿回家一支枪。承中不招,但眼看着于芝挨打,便一口咬到承多,厄运又牵到了承多那里。想到这次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承多当夜跑回了家,叫秉德女人赶紧去沈阳找承民。谁知承民根本就不认她这个妈,重新回到哈尔滨的秉德女人照顾着耿凤莲扔下的孩子,没几日就被抓回了青堆子湾。
  
  回到青堆子湾但秉德女人没能回成家,而是直接进了周庄革委会。秉德女人此时已经被定性为特大号阶级敌人了。批斗会在大队的坪场上召开,全大队的群众像唱戏一样聚在一起。承中、承国、承信被人群摁着打。那个晚上,回到屋里的秉德女人竟然像个傻子,想了一夜,她供出了收藏曹宇环的事。这让革委会的人又来了精神。第二次批斗大会开始,承国被打得屁滚尿流,为了保护孩子,她像一头发疯的老狼一样扑到承欢身上撕扯,一直不忍冲她下手的承欢冲她后腰就是一脚。这一脚让台下的秉义发了疯,于是召开第三次批斗大会的配角里多了一个秉义。然而当晚他们刚上台,天空就响起生脆的雷声,接着一声震撼天宇的哭声冲进人群——狗杂种承欢,你爹在门框上吊死了。这消息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有关秉德女人的批斗会从此停止。
  
  等雨过天晴,大家把秉胜出殡发送后,台上的批斗主角换成了下河口的黄保长。秉德女人得以回家,因为这时毛主席又发表了最新批示:“要文斗不要武斗。”秉德女人回到家后,已经彻底堆萎了,两天后的早上睁开眼睛,突然喊出句:“给俺漱口盂”,才算有了声息。这时承国的眼睛已经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了。回家半个月之后,秉德女人终于一点点看清了眼前的现实——她的儿子都被戴了四类分子帽子。
  
  一个月后家树回家的那个晚上,秉德女人又召开了全家会议。可事情并没有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也知道,在转机没有到来之前,必须耐心等待。那年冬天,能活动腰身后,秉德女人磕磕绊绊的来到后山岗的山野,孩子一样无声的恸哭起来,她已经两年多没有闻到土地的气味了。可有天,她刚刚来到后山小道就被罗锅的马车堵住了,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是被队里看管的没有自由的人了。于是老老实实在炕头上坐了一冬一春。
  
  一年春夏之交的下半晌,罗锅拉着她去了青堆子湾。当她颤着老腿进了一间屋子,竟见到了曹宇环。因为秉德女人供出曹宇环,庄河县便撒下天罗地网,在吉林榆树县的小林公社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农民了。认了曹宇环后,秉德女人被安置在招待所。那个冷飕飕的晚上,秉德女人半宿没睡,后半夜把能吐得都吐了,才在床上安稳地躺下来。第二天一早,来到审判现场的她,已经只是个轻松的看客了。那是1967年冬月二十四,自始至终,秉德女人都平稳如常,直到和曹宇环长时间对视,才发现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阴森冷漠的匪胡头子了,心里就生出一丝隐隐的痛。
  
  回去的路上,罗锅把车赶得很慢,想跟秉德女人说些什么,但秉德女人一直没接话。那天下晌,申家人都认为曹宇环挨了枪子儿,他们的日子就会霞光满天了。在等待某种属于申家的美好前景时,家树却并没向她展示出美好的前景。根儿上不好,让秉德女人的耐心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渐渐失去。在所有指望都不复存在的日子里,家远在秉德女人的眼前愈发清晰了。
  
  已是深秋,秉德女人歪扭着僵硬的腿摸到后山的荒坟,想找秉德说说话,却意外找到了带着承山鬼魂的戒指。那个早上,她带着承山在青堆子湾逛了逛,本想把戒指交给上边,可想了想还是没舍得。就这么走着走着,秉德女人就丢失了,直到第五天黄昏才回到周庄。回家那一刻,她经历了好多年不曾有过的前呼后拥。原来那天,秉德女人很快就转了向,四仰八叉摔倒在地,醒来后竟意外遇见承民的亲娘——许记照相馆的女儿,她现在也已经老了,人们都叫她许蛾子。两个老人在那破旧不堪的屋子里讲着古事,不自觉就陶醉了,并且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装到许蛾子给她的大茧里。
  
  因为成分不好,承中一直找不到对象的大闺女动了婚事,对方是周克真的小儿子周吉明。秉得女人到周家大闹了一场,说申家的水已经臭了,不能再往臭水沟里流,但这两个人之间的滋味秉德女人不懂,算是白闹了。谁想事后不出一个星期,周吉家不堪忍受东屋那对新人欢愉的折磨,点起草垛和草一起烧成了灰烬。秉德女人偷偷的为吉家和死去的承玉举行了婚葬,算是给当年的一个交代。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家里来了个人,说是承民的同事,帮承民来看看家人,没想被承国冷语赶走。那个人留下500块钱,秉德女人想到承民的亲妈许蛾子,便跑去给她送钱,没想许蛾子也闭眼了。从青堆子湾回来,她默坐了一个冬天,开始在院子里捏起了泥人。之后一场多年不遇的洪水不但吞噬了周庄也把她堆满了家的泥人冲成了一滩烂泥。
  
  那年春天,村里来了下乡走“五七”道路的城里人,他们因为秉德女人会捏泥人又有世界地图对秉德女人生出兴趣,让她心底的冰冻终于融化了。日子久了,不太靠近奶奶的家森满眼喜气的问她,老方家的三闺女怎么样。于是,方家人就和申家人结了亲。可家森要结婚,家里房子不够住,于是家树在村里盖了房。这让周庄和申家的格局再一次发生变化。承信搬走,秉德女人依然和承国住。一天,秉德女人在家里发现了一堆红蚂蚁。老辈人都知道,蚂蚁聚群,是引来灾祸的前兆。没想这灾祸还真来了。赵彩云在箱子里发现了承信写给舅舅的一摞信,于是两人离了婚。两年后,家树被检举和城里下乡青年的一个有不正当关系,被判了两年徒刑。
  
  为了不让年老的秉德女人害怕,家里人为承信和家树的事编造了谎言,但显然秉德女人已经知道她的孩子摊上了大祸,便把藏在大茧里的戒指取出重新戴在了右手中指上,再次念着让承山保佑。她这么念着念着还真有人被她念回来了。正月二月的一个早上,承国告诉他,战犯都放出来了,那是1975年3月19日。那个春天的一个雨天,一个斯文的老人被一辆车送到周庄,带来一个消息,王介夫三年前就死在监狱里了。
  
  一个月后,家树减刑回来了,让申家的日子重见了阳光。怀着希望过到又一年的九月,却等来了毛主席逝世的消息,那个下晌秉德女人又哭了个够。
  
  秉德女人终于又埋掉了戒指,这回,她心里彻底透亮了。彩云和承信复了婚,申家的好事开了头。又是一年三月,压在她儿子们头上的沉重帽子终于被统统摘掉了,秉德女人扬眉吐气了。这年,在她生活中消失了十年的承多回来了。承多的回来,让申家的好事终于见了底。秉德女人开了最后一次家庭会。会上秉德女人问承多:“党信你了吗?”“信了——儿现在又是一个共产党员了!”虽然这时的秉德女人已经耳聋了,但她看得懂儿子的表情。承多又回到了北京外文出版社,他还想把家远带走。但在牛棚里的十年,让承多染上了焦急和暴躁的坏脾气,他不愿把话说两遍,听不得别人用问号跟他说话,他暴跳如雷的打了家远,让秉地女人再不忍心把家远让他带走。于是,当年曾经爱过承多的彩云收养了家远,承多一个人回了北京。
  
  秉德女人瘫倒在床上的日子,承国那一张苦抽抽的脸成了她一直都想摆脱的噩梦。等身子好些,秉德女人天天在周庄的屯街上往返,成了那个冬天,人们眼中最难忘的风景。她总是在周家门口井台晃悠,还常莫名其妙的朝井里看。秉德女人活了一辈子终于明白,“井水就是比水道沟里的水好,它哪也不流,可它养活人!”
  
  秉德女人再也不上街了,她和承国互相帮衬着,你当我的眼,我当你的耳。可惜这光景也没持续多久。一天家里来了个人,是承华的二儿子。他说了几个故事,让承国的脸上再也没放过晴。原来那天夜里来家的人不是承民的同事,而是女扮男装的承民本人。
  
  秉德女人猜不透儿子的脸色,便陷入了记忆的隧道里,这么一程程的想着,一个水荡荡的世界便向她展开了,她觉得自己和屋子,船一样摇晃,这让她满心欢喜。一个下午和晚上,她和往常一样在炕头上静静坐着,和家人吃了饭,漱了口就睡下了。醒来后,她慢慢挪出炕头,顺生产队下到屯街,直到来到周成官家门口的那眼老井。她缓缓在井台边蹲下,探头往井里看,看到井水在井下闪着亮儿。随后一松手,身体轻轻的撞响了井底的星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女主来现实砍我,你跟我说游戏? 海贼王之人在海军自律变强 顾容珩四月的小说 大明:我爹是朱元璋 重生空间:零零时光俏 兼职保镖 快穿之大佬总给我撑腰 仙路长青 大罗金仙异界销魂 被豪门父母送上团综后,我爆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