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魔鬼周 (第2/2页)
美味的早餐后,战士们都很满意,满脸的苦笑说明没有吃过比这更好的了。
哨音过后,同志们集体立正不动,彼此相隔半米一次向左离开。开始扒光上衣,寒风刺的皮肤就像是裂开了一样,山的背面还有集聚到现在舍不得化完的白雪,好像是为特意等待我们刻意保留在那的。首长一声令下,向着雪地前进。我们顿时傻眼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那片山后的雪地,一阵狂叫着一拥而上,空旷的大地,回荡着我们一声声凄惨绝望的惨叫。双手捧起僵硬的雪扬起来洒在身上,用手使劲的搓,边搓还边叫着“爽”。那时总队作训股股长的轻笑中告诉我们,更爽的还在后头。
接下来光着膀子躺在在雪地里限时五分钟不动,我说过不止一次,我真是当时想死的心都有,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是想到这么多人都还在坚持,想到连队里那么多人的期望,我没有理由选择放弃,只能闭上眼咬牙继续哆嗦着。抗美援朝时,有一个原木的故事,讲的就是中国军人靠着坚强的毅力,毅然决然的卧在风雪中一动不动不知多少小时,最后整个人被冻的像原木一样的僵硬,依然打败美国佬的英雄事迹。那种精神面前,我们与之相比简直不能相提并论,我们这点痛苦其实真的不算什么。股长一边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动着,一边安慰着我们,不要想着五分钟后能起身,接下来是仰卧起坐,没有数量,做到战士们不哆嗦为止,所以为了保持体温,不至于太冷,每一次做的过程都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做到最标准。但即使是再努力的做,到最后还是哆嗦的不行。刚从雪地里爬起来,俯卧撑又开始了,一千个俯卧撑,股长吹一声哨子做一个,有一个偷懒的就多加一个。胳膊既累得不行,可是又不想趴在雪地里休息,就像是下边放了一根针一样,放弃也不是,不放弃也不是的煎熬。我就纳闷了,用了那么多的力气,一滴汗也不出,只是身体发热,手脚却冻得麻木僵硬。一千个俯卧撑对于当时的我,其实没什么,坚持一下就很容易做完的。可是接下来的科目让我找到了特种兵的一丝感觉,又累又恶心。
雪地的另一端堆满了长长的圆木,我们每一小队的人扛起圆木从雪地里被带来出来,集体跑步几公里被带到了一个地处低洼,身体也开始不像刚脱掉衣服时候那么的冷了。那算的上一个阳光照射充足的地方,不管怎么累,至少没有风,身体能感觉温暖不少。有时候得意的过早,死的越惨。慢慢的跑着跑着,肩膀被压的生疼,皮磨破了不说,还不能放下,也不能停下跑步,更不能掉了队。我不知道肩头的圆木有多重,但我觉得跑起步来一颠一颠的吃力的不行,又累又饿又难受。快跑到低洼地带的最中央时,听到了柴油机的轰隆声,远远地就能看到一个人,拿着抽水的管子,向着一片方形的泥坑里使劲的喷着刚从地下抽上来的水。我们猛然间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身体痉挛似的一阵哆嗦,放慢了脚步,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那时的我们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不想靠近那个地方,那一刻在我们心里一致的认为:只要不进那个泥潭,哪怕让我们光着膀子扛着圆木跑上一天,我们也绝对不会埋怨说有任何问题了。
可是我们只能扭转自己的思想,却驾驭不了自己的身体,那时自己的躯体是别人说了算的。当然,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可以毫无理由的选择自动退出。站在泥坑跟前,没有一个人说话,现场除了水管里喷出的水落到泥坑的声音,就剩下稀罕的鸟叫了。有个别战友开始出现消极思想,妄称自己曾经生过什么什么样的病,还扬言医生说过自己的身体经受不住这样的冰冷,只好放弃了;还有个别人认为是对人性的侮辱,最终选择了保留自己的尊严。我看着曾经一起并肩作战,历经艰难险阻才扛到现在的他们,却毅然选择在此刻离去的兄弟单位的战友,感到惋惜和伤感。作训处股长毫不吝啬也毫无挽留的说:“还有哪个熊兵感觉受不了立马给我滚蛋!再不下去,水可就要结冰了。”剩下的战友们终于受不了刺激,放下圆木。狂叫着奔向泥潭,冰冷的水浇过身体,整个身体猛的收缩,跌倒在泥水中,震天的叫声响彻在空旷的天空,我们不是刻意的想叫,是被冷水和泥刺激着神经不自觉的狂叫。两两面对面开始做出格斗士的架势,摔擒的同时,对面一列的战友,齐刷刷的被摔倒在泥泞中,泥水沾满了脸,灌进了嘴里、耳朵里、眼睛里、鼻子里,它们无孔不入,让我们备受煎熬。不知什么时候,圆木被人扔了下来,每一个小分队集体躺下,抬起圆木并压在腹部,开始这样的仰卧起坐。那时的我早已顾不得寒冷和伤痛,我想起了影视剧中此类的场景也不过是在夏季的时候,再想想自己呢?事后的自己,不觉莞尔一笑,我思绪万千,那时的疼痛跟刺激远远超过了冰冷所带来的恐惧和制约。我知道这样的经历不多,或许此生仅此一次。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们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痛苦,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种痛苦转化为,在任何苦难面前持久不变的执着和冷静。
痛苦的一天结束后,我们有幸能洗上一次热水澡,那是以往任何时候都体会不出洗热水澡时的幸福感的。每天短暂的四小时的休息之前,饿的震天响的肚子告诉我们,没有午餐和晚餐。至于明天早晨醒来会是怎样可口的饭菜,我们并不觊觎过多的期望。
短暂的睡眠之后,是一趟每早必跑的十公里武装越野。这仿佛又成了一种不习惯的习惯。早餐带给我的意外是我打破脑袋也难以置信的,还不如直接给我端上一盘鸟粪。我好怀念前几天能蹲在厕所里,每个人守着一个坑,坑前放一盒牛奶,手里端着大碗面,尽量忍住不看下边恶心的粪便,那也算是一种幸福感;我好怀念那天的我们,一边吃着活鱼活虾还一边骂骂咧咧的说着“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这样的话。这顿早餐在开吃时首长是这样的开场白:“同志们,由于你们这些菜鸟们老是不服输,老是不舍得离开这么艰苦卓绝的地方,导致我们的队伍至今还是那么的大,没办法,附近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能吃的了,每天光吃素的吃些杂草根怎么能行,组织决定给大家开一次不一样的荤。”刚开始我们还挺滋润,挺期待的,还有人开始夸着总队的人还是讲点人情味的时候,紧接着同志们就笑不出来了,每个小组端上来三只刚被弄死不久的老鼠,能依稀感觉到它们残留的体温,我瞬间想象到了下一刻嘴里嚼着老鼠肉的自己,被恶心的感觉征服了大脑。我不知道这些首长们是不是养老鼠专业户,会一夜之间弄到这么多老鼠。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生猛的同志开始四处打量着这几只不幸的天之骄子,想象着马上就能成为他们完美的食物。我们队的虎子也开始行动了,别看这小子最小,跟他的名字一样,有一种虎气。他从背包里拔出刺刀,试探着从哪里开刀合适。当刀刺剖开老鼠腹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吐了,我宁愿不吃早餐,我宁愿从地上拾些枯草嚼进胃里。对于总队领导这番沁人心脾的人情味,我实在是不敢恭维。
早餐过后,带着几节火车皮的火车头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中,几节车厢像被抛尸荒野一样的孤独。火车两边生硬的地面告诉我,这地方好多年已经寸草不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汉的前途都毁在上面,真让人怀念。我无意中联想到了部队里几种摧残人性的东西:亡命生死簿,午夜惊魂哨,五千米轮回路,十八米地狱绳,玩命单双杠。众人拾柴火焰高,像被革了命的我们拉着火车头呼啸着跑了不知道有多远,在火车头依靠惯性继续前进的时候,我们被命令方向拉回。巨大的惯性把我们拖拉着,磨得鞋底嗤嗤作响。在停下来的那一刻,我们选择了放弃服从命令,不再继续拖回。总队首长们有点呆若木鸡,不知道战士们是怎么了。所有战士相互暗示,慢慢逼近折磨了我们长达一周之久的总队作训处的各位首长们,将他们举起头顶扔向天空,顺记接住,在一片欢呼声中反反复复的做着同样的动作。那一刻起,我们宣布解放,魔鬼周至此结束。看着那片辽阔的地狱,回想着这些天历经的千辛万苦,真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再来一次的胆量和勇气,真不知道自己凭着什么挺了过来。望着逝去的一切,转眼都是回忆,我们留下了无声的眼泪,更多的是为自己所感动。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一次魔鬼式训练,它在我这一生中,都将是一种抹不掉的永恒的力量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