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底气 (第2/2页)
如果说买下美租界的设想已经令李鸿章非常赞叹的话,那王伯良对开平煤矿大胆的注资行为则是让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来评价了。在他看来开平煤矿是要到了揭开底牌的时候了,数年来巨大的投入还有相应的政治风险都让李鸿章感到有些厌倦了,可以说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对此抱有极大期望的,一直以来传过来的消息也是非常振奋人心的,但开平煤矿是一家与以往完全不同性质的煤矿,不光是它的资金筹集方式,更因为它的运作方式——这是洋务派从“求强”到“求富”的目标关键性的一步,与挂羊头卖狗肉的招商轮船局完全是两码事,招商局就算再差也有漕运的业务保底,开平煤矿则是什么保证都没有,只知道地底下有煤。
王伯良不仅愿意满足开平煤矿开出的借款数额,更是希望能够以债务换股份的方式来解决目前开平煤矿所面临的债务问题,并且给出了诸如不干涉煤矿正常运营坐收股息等条件。这如果放在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被人坑了倒没什么稀奇之处,但是放在王伯良身上那肯定是不正常的,以此人的精明,李鸿章和周馥绝对不相信他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真是这么说的?”李鸿章在听过周馥细说王伯良与他在开平煤矿问题上的想法后,沉默了半天才有些疑惑的问道。
面对李鸿章的质疑周馥不以为意,换做谁面对开平煤矿这个局面都会想办法抽身而退,商人可以直接撤股,而李鸿章这样官面层次的幕后大老板则是想着如何能够以最小的代价体面的从这个泥潭中挣扎出来,就是连作为李鸿章幕僚的自己也是按照此项原则来考虑津海关道如何配合李鸿章来解决此种局面的。
“下午的时候心田与馥谈论此事之时显得颇为激昂,若非有切肤之痛断然不会有如此想法……想来心田归国时日尚短,且又是在军营中循规蹈矩也没什么机会与唐景星有何交集,这理应是他心中的想法……”周馥肯定的说道,虽然他与王伯良交往时间并不算长,但对这个弟子的事情他还是非常上心的,归国之后的情况他早就探听的一清二楚。
李鸿章点点头:“心田外柔内刚,荔秋、竹筠来信皆有论及,言其在校内因受同学言辞侮辱而遂行决斗之事多有发生,只是无人报于校方免去追责而已,国势不张累及幼童……若说是切肤之痛,怕也不为过,若是万余两银子对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开平煤矿首尾十来万两银子日后怕是还有更多,心田纵是经营得法却也难填这无底之洞……”
“馥也觉得心田此行太过莽撞,甚至现在就有在直隶所属之地探寻铁矿的想法,这不免有些太过儿戏,馥虽严词训导却也难改他的心意,大有孤注一掷的念头……”周馥有些无奈的苦笑着说道:“说起来他还是很有底气的,毕竟有个机器缫丝厂已经开工,哪怕这个工厂不再扩建一年下来也够他折腾的,银子他是不缺的,只是馥以为心田终究是年轻有些稳不住……”
李鸿章看到周馥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便笑着说道:“只要他有能够折腾得起的家底就成,没成想玉山的弟子还是个陶朱公,比玉山你当年卖字可强的太多了……你说这开工厂缫丝怎么就这么赚钱?现在心田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早先薪如就说他想要开纺纱织布厂就是心田与其无事闲聊之时的一时之举,就连薪如虽是言辞满满可也看得出他并非是这么有把握,不过单看心田当下如此动静,以老夫之见这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啊……”
“心田也跟馥谈过,归结到底不过是‘先行一步,盆满钵满’……”周馥说到此处倒是笑了笑:“心田认为开工厂是有利可图的的,诸如正在筹资募股的上海机器织布局他就非常看好,只是觉得织布局事宜筹办这么长时间却还没有什么结果实乃坐失良机。馥也以为每年从外洋输入各色棉布、棉纱不下三千万两,而我大清却无一家纺纱织布的工厂,反观盛军所建纺纱织布机器厂从决定开始设厂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已经完成厂房建设并且开始安装机器培训操作机器工人。心田所言放眼大清就他一家纺纱织布工厂,只要管理经营得当断无赔本之理,馥也觉得这家工厂暂且别的不说,至少薪如想要安置盛军家眷保住工厂不赔本的要求还是能够满足的……”
李鸿章听后也不觉兴致高了起来,现在发展洋务已经到了一个新的时代,在先前招商局成功的基础上,以李鸿章为首的洋务派越来越看重自身的“造血”功能,这几年洋务发展的重点已经开始从军工方向转向能够创造财富的洋务实业上来——开平煤矿便是这方面的进一步尝试,至于上海的机器织布局亦是如此。如果说开平煤矿是依赖于自然赐予的资源,那上海机器织布局则是彻头彻尾的想要针对外洋对大清帝国第二大输入商品棉织品所作的反击了。
从鸦片战争之前就有人指出大清帝国的“漏卮”在鸦片,之后则是多了棉制品,甚至到了现在棉制品的进口数额已经超过了鸦片的输入。漏卮自然是要格外重视,棉制品超过鸦片并非是朝廷戒烟成效显著,而是各地采取了种植罂粟自产鸦片的“功劳”,当然此时的人们对烟毒流害认识也较数十年前更加清楚。虽说鸦片自产替代进口,这或许在后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确实是作为修补漏卮的一项重要手段来做的。